過了很久,薛崇簡崩潰的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抹去眼淚,目光也變得堅毅起來。
“大哥,我幫你,一定幫你,你要我怎麽做?”
薛衛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相信兄弟,他確實需要幫助。
“張昌宗給我的第一個任務是殺高戩,但殺了高戩,我會背上重罪,甚至張昌宗會殺我滅口,可不殺高戩,張氏兄弟又不會放過我,他們給了我三個月時間,現在隻剩下八十一天了。
現在唯一能救我的就是天子,我想讓天子看到我的價值,隻要她開口,張氏兄弟就不敢再輕易動我。”
薛崇簡沉思良久道:“兄長想見天子,應該去找母親,向他認錯,她會保護你,甚至她安排你見天子更容易。”
薛衛搖搖頭,“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二個要求,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母親。”
“為什麽?”
“這件事很複雜,張氏兄弟放我出來,就是因為我是太平公主的兒子,他們想通過我來影響母親,他們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是想利用母親對付武家。”
“那就更應該讓母親知道,否則她被人利用了還被蒙在鼓裏。”
薛衛還是搖頭,“再等等吧!先讓我見到聖上,實在不行,我再找母親。”
薛崇簡注視著薛衛,他忽然問道:“你其實是不相信母親?”
薛衛沉默了,薛崇簡這句話如刀一般插進了他的心中,他確實不相信太平公主,曆史上的太平公主和她母親武則天一樣,為了權力而把親情踩在腳下。
從自己入獄就能看出來,自己在水牢裏痛苦煎熬了整整一年,作為母親,太平公主居然對自己孩子不聞不問,這樣的母親值得相信嗎?
薛崇簡歎了口氣,給兄長斟滿了酒,低聲道:“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昨天上午母親進宮和上官婉兒大吵一場,聽說上官婉兒安排人刺殺你,母親非常生氣,質問她為何違反承諾,上官婉兒已經答應,她不會再傷害你。
還有,你在馬房做事,母親看到了,所以她讓我拿衣服和用品給你,你們就算再翻臉,但母子之情是抹不掉的。”
說到最後,薛崇簡聲音有點哽嚥了,“母親沒說,但我知道,她其實後悔了,後悔沒有幫助你,讓你受苦一年。”
薛衛半晌沒有說話,他確實不知道,母親居然知道了周引鳳刺殺自己之事,還進宮和上官婉兒大吵。
但知道歸知道,薛衛心中的冰山不是薛崇簡的幾點眼淚,幾句溫情話就能融化的,有的時候,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這件事再給我點時間,我需要想一想,讓我理清思路再說。”
薛崇簡點點頭笑道:“你明天來皇宮找我,我們約個時間,我在星津橋口等你。”
“去皇宮做什麽?”
“幫你想辦法見到天子啊!”
.........
兄弟二人吃過朝食,隨即來到西市酒坊。
“酒坊一共有三十家酒鋪,整個洛陽城的酒都由這裏供應,包括皇宮,其中有四大酒鋪最有名,首屈一指是酒仙樓,這是武三思的產業;其次是波斯酒鋪,這是粟特人開的,以賣葡萄酒和三勒漿出名;第三是白令樓,這是太子妃韋家的產業;第四是杏花樓,就是薛家的產業,也就是大哥的產業,你作為嫡長子繼承。”
薛衛微微笑道:“我前天去了南市,碰巧進了百工齋,遇到胡掌櫃,才知道原來百工齋居然是我的產業。”
“哎!看來大哥真的失憶了,你以前天天去店裏。”
很快他們來到了酒坊一條街,這裏麵彌漫著濃厚的酒糟氣息,薛崇簡指著一座很大的鋪子道:“就是那裏,看見招牌沒有,‘杏花酒’三個大字,還是祖父題的字。”
“好像我在十二宮旁邊看見過杏花酒樓,和我們有關係嗎?”
薛崇簡點點頭,“杏花酒樓也是薛家的,但和我們沒有關係,薛家是大族,枝蔓眾多,我們隻是其中一支罷了。”
“那你有沒有產業?”
“有!”薛崇簡笑了起來,“在長安有幾座店鋪,之前我去長安公幹,也順便看看店鋪。”
兩人走進酒鋪,身材瘦高的劉掌櫃迎了出來,滿臉激動,“大公子迴來了,太好了,終於平安無事!”
說到最後,劉掌櫃聲音有些嗚嚥了。
薛崇簡拍拍他胳膊,“行了,別哭了,我大哥很多事情都忘記了,你再給他好好介紹一下酒鋪,大哥,我今天還要當值,就先迴去了。”
薛衛點點頭,“明天我去找你!”
…………
“公子要去看酒窖嗎?”劉掌櫃小心翼翼問。
“你先給我倒杯茶!”
薛衛沒有心情看酒鋪,他還在想今天和薛崇簡的談話。
不多時,劉掌櫃給他送來一盞熱茶,劉掌櫃又低聲道:“公子,你的宅子都收拾好了,你要去看看嗎?”
薛衛愣了一下,“什麽宅子?”
“就是通濟坊那座小宅啊!公子前年買的,一直沒住過,由我來保管,公子忘了吧!”
這不是他忘了,他根本不知道,去百工坊得到了自己的兵器,來杏花樓又收到一座小宅,他喜歡這種小確幸。
“鑰匙和地址給我,我改天去看。”
薛衛今天沒有心情,喝完茶,他便匆匆返迴住處。
他盤腿坐在昏暗的房間裏,閉上了眼睛,腦海裏迴蕩著薛崇簡說的話。
“你在馬房做事,她看到了!”
“昨天上午母親進宮和上官婉兒大吵一場......”
“母親沒說,但我知道,她其實後悔了,後悔沒有幫助你,讓你受苦一年。”
.........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眼睛裏變得痛苦而深邃。
他將薛崇簡拿來的所有衣物和物品都堆在院子裏,點燃一支火把扔了進去,烈火越燒越大,漸漸將所有所有衣物都吞沒了。
望著熊熊燃燒的烈火,他想到的是黑水牢裏被他連皮帶毛吃掉的鼠蛇,想到的是陪伴身邊的森森白骨,想到的是無邊無際的孤獨和絕望。
這種由無數個痛徹心扉凝結成冰山,不是幾句後悔,幾顆眼淚,幾件衣服就能融化。
他不需要她的後悔,不需要她的幫助,從來就不需要。
他走迴房間,取過文房四寶和一疊白麻紙,是他今天他從酒鋪裏拿的,他想寫點東西,他滿腔的憤恨需要發泄。
薛衛鋪開紙,開始認認真真的寫字,肌肉記憶漸漸恢複,他的字越寫越好,越寫越流暢。
筆在沙沙作響,他在瘋狂地發泄內心的孤獨,那種孤獨越積越高,他快要被淹沒了。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迴。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
一口氣寫了幾十頁,薛衛終於放下筆,滿腔憤懣終於發泄殆盡,內心一片茫然。
他慢慢走出屋,將厚厚一疊詩稿也扔進了烈火中。
這一刻,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從今天開始,他要徹底和太平公主切割,他叫薛衛,不叫太平公主的兒子,他可以低調,但不用再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