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的光,像地獄裡飄來的一縷寒焰,突兀地烙進夜鶯的眼底。她全身的血液驟然衝上頭頂,臉頰火燒火燎。那點微光幽幽地映在那年輕男子修長的指尖——是她藏在羞人之處、最後用以自我了斷的毒針!
“嘖,阿薩辛的手段,果然名不虛傳,連身子骨裡都藏著凶器。”
那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嘲弄,像一把小銼刀,不緊不慢地刮擦著夜鶯繃緊到極限的神經。她下意識地用力掙動,牛筋索深陷進手腕腳踝的皮肉裡,冰冷堅硬的地麵硌著骨頭。
十尊鐵塔般的黑影,沉默地杵在她四周,凝固如石像,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是一種在屍山血海中浸透了、連骨髓都淬鍊成殺意的凜冽氣勢。他們的目光,如同冬日裡冰冷的箭鏃,釘在她身上。
而說話的人,就站在那堆被搜出的精巧器械前——彎月狀的剃刀、細如牛毛的淬毒針、可以瞬間彈射數尺的細韌鋼索……零零碎碎,她視若生命的延伸,如今像廢棄的垃圾般隨意攤開。那青年一身大唐貴公子的月白錦袍,身姿挺拔,麵容俊朗,卻在石室幽幽的火把光下,顯出一種格外銳利的線條。他微微俯身,指尖捏著那枚幾乎要灼傷夜鶯臉頰的藍鋼針,審視著,唇邊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夜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因為某種難以言喻的羞憤而劇烈撞擊著胸腔。那地方……她甚至不敢回想方纔被搜身時,那雙冰冷的手是如何一寸寸、不容置疑地探過所有可能藏匿的角落。無邊蔓延的羞恥感幾乎要將她撕裂。
然而,當青年的臉在搖晃的火光中輪廓清晰起來,另一種更尖銳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腦海。那眉眼,那下頜的弧度,與她記憶深處那抹在阿薩辛訓練營的血色黃昏裡唯一的光影,竟然有七分重疊!那個最終被沙漠吞噬掉的、曾讓她心尖微微顫動的少年……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對比帶來的眩暈,讓她喉頭髮緊,幾乎窒息。
她強迫自己吸進一口帶著黴味的空氣,聲音因竭力壓製憤怒而微微發顫:“公子……您是如何知曉阿薩辛的?”這個名字,不該輕易出現在一個大唐青年口中,尤其在這幽深的地底石室。
青年直起身。他踱到夜鶯麵前,居高臨下,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映著搖曳的火光,也映著夜鶯眼底強裝的無畏。
“我是杜荷。”他報上名字,語氣平淡無波,“至於如何知曉……嘿嘿這是個秘密。”
他的目光似有重量,沉沉壓下:“至於你,夜鶯,想必是雇傭你們的主家怕事情暴露而想殺人滅口?”這一句話,精準地敲打在夜鶯最隱秘的傷痕上。
夜鶯如同被看不見的鞭子狠狠抽中,咬緊了下唇。她閉上眼,彷彿還能嗅到皮肉焦糊的腥臭。追擊者那熟悉而冰冷的眼神,曾是她同伴的戰友,如今卻是索命的判官。她是在絕境中狂奔,誤打誤撞闖入這深藏地底的堡壘,才被這群更可怕的陰影捕獲。
再睜開眼時,她的聲音隻剩下一種認命後的冰冷沙啞:“公子慧眼。”她將自己被滅口的緣由簡明扼要地陳述出來,每一個字都像颳著喉嚨的刀片。
杜荷安靜地聽完,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彷彿隻是聽了一段尋常的坊間話本。他重新把玩著那枚藍盈盈的毒針,針尖在火光下危險地閃爍著。
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石室裡激起清晰的迴音,字字如釘:“那麼,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
“其一,”他指尖隨意一彈,毒針化作一道藍線,咄地一聲釘入夜鶯身旁堅硬的地麵,冇入過半,針尾兀自顫動不休,發出細微的嗡鳴,“保守秘密的辦法向來乾脆——殺了你。”
“其二,”他的目光掠過夜鶯,投向那十個如同磨利了爪牙的凶獸般的黑衣壯漢,“我素聞阿薩辛有一種秘術,能讓人卸下滿身戾氣,斂去滔天殺意,真正地沉入凡塵俗世,如魚入水。隻要你還有用,幫我將我這十位手下,淬鍊成這般模樣……事成之後,我放你自由。去留隨意,絕無二話。”
夜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阿薩辛的“斂息術”……那是將刺客偽裝打磨到極致的技藝,讓最凶猛的鷹隼能收起利爪、收起俯視獵物的目光,完美地混入芸芸眾生的必備本領。這是她血脈裡流淌的本能,但對這十個渾身散發著濃烈血腥氣和戰場硝煙味道的殺神……他們的氣息太過龐大、狂躁,如同十座沸騰著殺意的火山,欲將一切靠近的生靈熔化成灰燼。將滾燙的岩漿強行冷卻、封入看似溫吞的溪流?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抬眼,目光迎上杜荷。那雙眼裡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唯有審視與等待判決的平靜。她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搖頭,下一刻那十尊沉默的石像就會瞬間化身,輕而易舉地折斷她的頸骨。那枚還釘在地上的毒針,或許就是留給她最後的慈悲。
生的本能,夾雜著說不清是被那相似麵容蠱惑而產生的扭曲好奇,最終壓過了其他一切。夜鶯深吸一口氣,石室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利刃刮過的痛感。
“好。”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我應了。”
地底深處,屬於杜荷的隱蔽世界如同龐大蜂巢,在建造這座彆苑時,杜荷就秘密集建造了屬於自己的地下王國,並在百名裁決者中挑選了這支最強悍的十人小隊隱藏在這密室之中。灰暗的石壁粗糙冷硬,蜿蜒的通道彷彿巨獸的腸道,隻有稀疏的火把在壁龕裡不安地跳動,拉長著扭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