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績大將軍如鐵塔般鎮守在曲江彆苑門前,或許這次李績對杜荷他們幾個慫恿自家兒子娶了番邦女子是動了真火,氣急敗壞的李績拿著唐橫刀就睡在馬車裡堵在曲江彆苑門口都有數天了,府門緊閉,杜荷與程處默困於其中,百無聊賴。程處默癱在胡床上,望著窗外李績那巋然不動的背影歎氣:“這老將軍,怎麼就光盯著咱哥倆啊,那李德獎、秦懷道他們咋不去啊,這老傢夥堵門堵得比玄武門還結實!”杜荷隻覺胸中憋悶,如困於樊籠的猛獸,目光在屋內逡巡,最終落在一堆閒置的木料上。他猛地起身,抄起鋸子:“與其坐困愁城,不如……做點實在的!”
木屑如雪,紛紛揚揚,杜荷的手在木料間翻飛,起初端著酒壺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程處默隻在一旁嗤笑:“杜二郎,你這手舞刀弄劍的架勢,倒來擺弄木頭,是不是太有些屈才了啊?”可當杜荷筆下那些前所未見的圖樣——雕花繁複的嬰兒車、能前後搖晃的木馬、圍欄精巧的嬰兒床——漸次成形,程處默的眼睛越瞪越圓,終於按捺不住,也擼起袖子加入了刨木的行列,乾到興奮時,程處默乾脆脫去上衣,露出一身的腱子肉和滿胸脯的黑毛,拎著斧子乾的不亦樂乎。兩天後,兩人嫌不夠熱鬨,索性召來府中巧匠,一時間彆苑內鋸聲、鑿聲、刨子聲,叮叮噹噹,竟成了個熱火朝天的小工坊。
深居後院地長樂公主與武曌兩位身懷六甲的貴婦,聞聽自家夫君又在“折騰”,不顧身子沉重,由丫鬟小心攙扶著,好奇地前來探看。當那輛鑲嵌著螺鈿、垂著輕紗、輪子轉動如意的嬰兒車被杜荷親手推出,武曌眼中瞬間迸發出異樣的光彩。她指尖輕撫過光滑的扶手,目光灼灼:“此物……長安城中,何曾有過?”長樂亦撫著隆起的腹部,笑意溫柔:“稚子何幸,能得此物相伴?”
不過數日,長安東市悄然開出一間新鋪,門麵雖不張揚,內裡陳列之物卻引得行人紛紛駐足。那玲瓏的嬰兒車,那憨態可掬的搖搖木馬……訊息如風,迅速吹遍權貴府邸。杜府門前車馬驟增,各府管家捧著沉甸甸的銀餅,隻求能購得一件“杜府巧製”。身懷六甲的武曌坐鎮店中,撫著孕肚,指尖在賬冊上輕輕劃過,眼中是洞悉商機的銳利光芒——看著庫房越堆越多的銀餅子,雙眸越發明亮:這小小嬰孩之物,竟成了長安城最緊俏的奇貨。
杜府新製的嬰兒車與木馬,被杜荷特意吩咐下人,恭恭敬敬送到了曲江彆苑大門外李績將軍的跟前。李績撫摸著那打磨得光滑溫潤的木馬鬃毛,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鬆動,卻仍板著臉:“哼,小崽子們,休想憑這點小玩意就糊弄老夫!門,照舊堵著!”直到長安城中,關於“今上亦慕羅斯女子之豔色”的流言,如同帶著毒刺的藤蔓,一夜之間悄然爬滿了宮牆內外、茶樓酒肆的每一個角落。李績聞訊,臉色驟變,當今陛下都歎服羅斯女子的美豔,自家兒子居然擁有了連陛下都心動的媚態女子為妻,原先那羞愧大兒娶了番邦女子而覺得臉麵無光頓時一掃而光,隻見李績猛地一拍車轅:“回府!”那駕離去的馬車捲起煙塵,竟透著一絲傲嬌和釋然。
程處默風風火火闖進彆苑,一把抓住杜荷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驚惶:“杜荷!外頭傳瘋了!說陛下也……也垂涎羅斯美人!宮裡都杖斃了好幾個多嘴的宮人了!這、這要命的謠言……該不會是你……”他話未說完,杜荷已轉過身,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狡黠與如釋重負的古怪笑容,對著程處默,更似對著虛空某處,無聲地翕動嘴唇,低語如風過隙:“老丈人,對不住了……不如此,小婿這扇門,怕是永無重開之日啊。”
曲江彆苑緊閉多日的大門終於訇然中開,門外陽光刺目,長安街市喧囂撲麵而來。杜荷站在門檻內,眯眼望著那重獲的自由天光,嘴角那抹笑意尚未完全消散,卻已悄然凝住。宮闈深處杖斃宮人的訊息,像一塊冰冷的鐵,沉沉墜入心湖——那流言雖如利刃,為他劈開了眼前困局,卻也在這煌煌帝都的肌理上,劃開了一道看不見卻深可見骨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