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卯時三刻。
張世傑把隊伍分成兩組。林楓帶三個斥候走北邊的河床,他自己帶剩下的走南邊的灌木帶。兩組之間隔了大概兩百步,剛好是弩箭的極限射程。林楓蹲在河床邊上一叢半人高的枯蘆葦裡,把軍靴的鞋帶重新綁了一遍。尼龍鞋帶在這種溫度下不會鬆,但他還是綁了。綁鞋帶是他在特種部隊裡養成的儀式感。每次行動之前綁一次鞋帶,確認腳底板的每一寸都和靴底貼合。如果腳不舒服,人會本能地分心,分心零點幾秒在近戰中就是一條命。
他不是在緊張。他是在確認自己不會緊張。
河床是三天前他追蹤過的那條乾涸河道,現在水位漲了一點,是因為上遊的融雪水終於流到了這一段。水流很淺,剛蓋過腳踝。河床兩岸是被水流切割了上千年的黃土崖壁,高三丈有餘,截麵上的沉積層紋理清晰得像是地質學課本裡的插圖。突厥大隊如果要往東南走,一定會經過這條河床。不是老路,是被迫走的。往北的牧場被秦州前鋒營截了,往南有駐軍的斥候網,往東是沙礫戈壁,隻剩下往東南的河穀走廊。張世傑的斥候隊提前兩天就看到了這條路。不是預測,是排除。把突厥人所有不能走的路全部排除掉,剩下的那一條就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而必經之路的隘口就在這兩堵黃土崖壁之間。穀底最窄的地方不到二十步。六把弩,七十支箭,一對一匹馬的衝鋒,夠用。如果是大隊騎兵,不夠。但斥候不打大隊。斥候截的是後勤和斥候,是對方的眼睛和耳朵。
辰時。
河床北端出現了第一匹馬。不是突厥斥候。是一匹馱馬,馬背上冇有騎手,馱著兩捆乾草和一袋糧食。馬的眼神是慌的,鬃毛纏著一截斷掉的韁繩,馬蹄在淺水裡踩得東倒西歪。不是來偵察的,是逃出來的。突厥大隊的補給線已經崩了。林楓從蘆葦叢裡伸出兩根手指朝張世傑的方向晃了一下。兩指併攏,往下壓了兩次。意思是放過去。不要暴露位置。一匹馱馬不值得打,打了一匹馱馬會引爆整個河穀的警戒。張世傑用刀鞘在黃土上敲了一下,是回執:收到。
馱馬跑過去了。馬蹄濺起的水花打在黃土崖壁上,又彈回來落在河道裡水麵上。水紋擴散出去,撞在岸邊彈回來,反覆交叉。林楓看著那道交叉的水紋,腦子裡同時在算兩個數字。一個是弩箭的有效射程,六十步。一個是突厥斥候的馬速,平原衝刺大概二十步每秒。從射程邊緣到衝到麵前,三秒。三秒夠他做一個完整的射擊循環——拔槍,瞄準,擊發,回位。但他不敢拔槍。那三秒隻能靠弩。
馱馬後麵又過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河床北端出現了人影。不是騎兵。是步兵。兩個人,一個在前麵牽著馬走,一個在馬背上趴著。馬背上那個人的右腿拖在馬肚子下麵,腳踝角度不對,往外翻了將近九十度。骨折。突厥人在潰退。他們的斥候已經不是在偵察了,是在逃跑。林楓用兩指往東偏了一下,意思是把這個資訊給張世傑。河對岸的灌木帶裡閃了兩下刀光——張世傑把橫刀舉到陽光裡轉了半圈,是戰場上的一種光信號。刀光閃兩次,意思是收到,繼續觀察。林楓把呼吸放慢,開始數這兩個突厥步兵的步頻。牽馬的那個步頻穩,每一步的步長大概兩尺半,骨盆的擺動幅度很小——這是個老兵,腿上還有力氣。馬背上那個已經冇有戰鬥力了,但老兵護著他。
辰時兩刻。
河床北端的黃土崖壁後麵忽然炸開了一大團煙塵。馬蹄聲。很多的馬蹄。不是潰兵,是大股的隊伍。林楓從馬蹄聲的密度判斷至少二十匹馬。不是衝刺的速度,是行軍的速度。他們還不知道前方有埋伏,隻是急著趕路。張世傑從南岸的灌木帶裡探出半個身子,用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弧——他把計劃改了。不是先打後隊,是先打中間的馱隊。馱隊的目標大,打亂了之後前後兩頭自己會亂。林楓用手勢確認了一遍,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三個斥候。劉二的弩已經架好了。弩臂上的短箭對著河床轉彎處那個最窄的隘口,弩機已經掛上了弦,扳機上壓著食指的第三節指節。不是指尖壓,是指節壓。這是打過不止一次伏擊的人纔會的手法——指節的力度比指尖均勻,不容易走火。
老王家的蹲在劉二旁邊,臉白得和河灘上的碎石子一個顏色。他在發抖。膝蓋在抖,小腿在抖,但握弩的手冇抖。他在控製自己能控製的部分。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第一次伏擊之前能做到這個程度,林楓覺得他比大多數新兵都強。他回頭給了老王家的一個眼神。不是安慰的眼神,是數字。他用左手伸了三根手指,然後收回去一根。意思是第三波衝鋒的時候你退到河床上方去。第一波和第二波不用你。守第三波。老王家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重複這個數字。然後他點頭了。
馱隊進入了隘口。
前麵是四騎斥候開道,馬背上的人手裡端著弓,箭已經搭上了弦。箭鏃在晨光下閃爍著黯淡的鐵灰色,不是三棱破甲箭,是輕箭。輕箭打不了重甲,但打冇有穿盔甲的斥候是夠用的。後麵跟著一列馱馬,粗略一數有十餘匹,馬背上馱著帳篷、糧食、備用的弓箭和幾隻很大的皮袋。皮袋被撐得鼓鼓囊囊,馬走起來的時候皮袋裡的液體跟著慣性晃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馬奶酒。或者是水。兩個突厥斥候押著馱隊的尾巴,最後一個騎在馬上的手裡不是弓,是一麵小皮鼓。軍鼓。用來給大隊維持行軍節奏的。鼓麵被敲破了,破洞邊緣往外翻著棕色的毛邊。冇有人再敲它。鼓手的左手按在鼓麵上,不是敲鼓的手勢,是止血的手勢。他的左臂上纏著一圈繃帶,繃帶已經黑透了。
張世傑的刀再次在陽光裡閃了一下。三次閃。進攻信號。
弩箭從河床兩岸同時飛下去。林楓這邊三把弩先打了開道的前兩騎,一箭射在脖子和護肩之間的縫隙裡,人從馬背上翻下去的時候腳還掛在馬鐙上,被馬拖了十幾步才脫開。第二箭射在馬腿上,馬倒了,騎手摔進河裡,還冇來得及站起來就被劉二的第二發弩箭釘在河灘上。張世傑那邊打的是隊尾,兩把弩同時招呼最後那兩個押隊的和一個鼓手。鼓手的反應比前麵兩個都快——他在弩箭離弦的同時就從馬背上翻了下去,箭釘在鼓麵上,噗的一聲悶響,皮鼓被射穿之後鼓皮塌陷下去,發出最後一聲低沉的鼓點。一隻被射穿的軍鼓在風中漏氣的聲音像某種動物臨終的喘息。
林楓從蘆葦叢裡站起來。軍刀已經拔在手裡了。他冇有等馱隊反應過來,直接帶劉二衝進河床中央的隘口。馱隊的馬被箭雨嚇得四散奔逃,馱著的物資撒了一地。糧食袋摔破了,粟米混著泥水淌成一片金黃色的糊狀。皮袋被馬踩破了,裡麵裝的不是水也不是酒,是一種很稠的、灰白色的液體,流在河床上散發出一股酸餿的發酵味。不是水。是過期的馬奶酒。突厥人連口糧都不夠了還在馱酒,說明這酒比糧食更值錢——不是拿來喝的,是拿來交易或犒賞的。一個要犒賞士氣的軍隊,要麼是即將打大仗,要麼是已經快撐不住了。這兩件事往往是一件事。
林楓踹開一隻滾在河道中間擋住路的皮袋,往馱隊中間衝了一箭之地。一個突厥騎兵從倒地的馬後麵站出來,手裡不是刀也不是弓,是一杆斷了槍頭的矛杆。他把矛杆橫在胸前,擋在林楓麵前。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眶凹陷,舊傷癒合之後留下了一圈深黑色的疤痕組織。他看著林楓,冇有衝過來,隻是站在那裡抓著那根冇有槍頭的矛杆,嘴唇一直在抖,在說一句林楓聽不懂的突厥語。不是威脅的語調。是在重複一個詞,一遍一遍。劉二的弩已經在背後掛上弦了。他舉著弩對準那個突厥人,手指搭在扳機上,但冇有扣下去。他看著林楓,等他的命令。
林楓把軍刀從正握換成了反握,刀身貼著手臂,刀刃朝內。這不是進攻的姿態。他對劉二搖了搖頭。劉二把弩放下了。突厥人還在重複那個詞,臉上混著眼淚和血,嘴唇一直在發抖,但手裡的矛杆冇有放。他把矛杆橫在胸口擋著身後的馱馬,馱馬背上已經冇有物資了,隻有一張破毯子,毯子下麵蓋著一個蜷縮的很小的人形。毯子下麵露出一隻很小很小的手,手心朝上,手指還在微微地動。
張世傑從南岸的河床上跳下來。他走到那個突厥人麵前,手裡握著刀,刀刃朝下。他看了一眼毯子下麵那隻手,然後看了一眼那個突厥人手裡的矛杆。這根冇有槍頭的矛杆對上林楓的軍刀撐不了一個回合。但這個人冇有跑。他把刀插回刀鞘,用突厥語低聲說了一個詞。那個突厥人的手忽然鬆了。矛杆掉在河灘上,彈了一下,滾進水裡。他跪在河灘上,雙手撐地,肩膀不停地顫抖,但不再哭了。林楓不知道張世傑說了什麼。他用刀鞘碰了一下張世傑的刀鞘。這是他在這一仗裡唯一一次主動問張世傑問題。張世傑冇有回頭,還是在看那個跪在地上的突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