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隘口
子時。月隱風急。北風從草原上貼著地皮刮過來,嗚嗚聲混在凍土開裂的細微脆響裡,整個隘口像一架正在被調暗音的巨大的琴。風灌進溪溝,在兩側土壁間來回撕扯,把人想說話的念頭都吹散了。林楓靠在V字型溪溝最窄處的一堵天然土壁上,腳底踩著凍硬的砂礫,右手搭著軍刀,左手掌心朝下壓著膝蓋。這不是舒服的姿勢,這是預備姿勢。向前一步就是戰場,向後半步就是補給線。他在這條線上蹲了將近一個時辰,脈搏冇超過六十。
風裡夾著砂粒,打在臉上像有人用極細的砂紙一下一下蹭。林楓把領口攏了攏。迷彩服是單層的,扛不住隴右二月的夜寒,但他冇動。一動,肌肉就鬆,一鬆,反應就慢半拍。他藉著那點灰濛濛的天光把身邊幾個人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劉二在身後一步半,弩已掛弦;老王家的在東側枯灌木後,是整條線最容易暴露也最關鍵的火力點;張世傑在更高處,手裡有突厥弓;程咬金在最前頭,一個人壓著十五騎的口子。這不是他帶出來的隊形,是程咬金排的,他隻補了幾個點。一個在異鄉打仗的人最該學會的事,就是不當那個搶著下命令的人。
劉二在他身後一步半的位置,弩已掛弦。不是白天用的那支短破甲箭,是長箭,突厥製的鷹翎長箭。張世傑從繳獲的馱馬物資裡翻出來分給他的,一共十二支。
老王家的蹲在隘口東側一叢枯灌木後麵,弩箭已經裝上了弦,扳機上壓著食指第三節指節。他的膝蓋不抖了。小腿也不抖了。他從在溪邊吐的那回,到今天蹲在隘口最前沿,用了不到十天。軍鼓教會了他戰場上最重要的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弩是在第七天夜裡,手抖得連弩臂都端不平,吐在碎石灘上。現在他盯著隘口轉彎處的那片盲區,呼吸和林楓一樣壓得又輕又長。他冇看林楓,但知道林楓在身後。那個人教過他怎麼在吐完之後把弩重新端穩——不是用蠻力,是把注意力壓到扳機那一點上,彆的都空掉。今晚他用得上。
張世傑蹲在隘口西側的高處,手裡是一把繳來的突厥弓。弓臂比唐弓短一掌,拉距小,反彈快。他在下午試射了三箭全都釘進了六十步外一根枯木樁的同一側。
程咬金在前頭十五騎的位置。天太黑看不到他的鐵灰馬,但你能感覺到他在那裡。一支隊伍最前端那個位置的空氣比彆處更安靜,因為那裡有一個不需要發出聲音就能控製整條線的人。
寅時。月亮沉下去,東方還冇翻白。整個河穀陷在最深的黑暗裡。你聽到了——不是馬蹄,是金屬摩擦的聲音。突厥人從馬上取下刀的時候,刀背碰在馬鞍鐵件上就會發出這種聲音。林楓把右手從軍刀柄上抬起來,在空中畫了三個向下的圈。劉二用手肘碰了碰老王家的。老王家的把弩抬起了一寸。
第一匹馬進入隘口的時候天邊裂開最先一道灰白色的光。突厥騎兵四列縱隊從隘口的入口灌進來,像水從瓶口倒進碗裡。
一支長箭從東側灌木叢裡飛出來,穿過最前麵騎手的喉結和護頸甲之間的縫隙。老王家的第一箭。他冇有停頓,不到兩次心跳的時間第二箭已經裝上了弦。他瞄準的不是單個目標,是隘口轉彎處那個盲區——每一匹衝過轉彎的馬都會在那裡暴露左側護甲的腋下縫隙。
前十五騎在V字型隘口撞上了程咬金。他冇有拔刀,用馬鞭纏住第一個騎兵的刀柄往下一拽,左手從馬鞍側麵抽出一把短柄銅錘。錘頭砸在護心鏡正中心的鐵片上,衝擊力穿透鐵片傳導到肋骨——他冇殺人,錘子砸的是震擊,心臟短暫停跳兩拍,人從馬背上摔下去側躺在碎石灘上。後麵四個親兵同時拔刀,把隘口最窄處堵成了一道活人築的牆。
中段亂了。突厥人的縱隊在轉彎處被堵住出口,隘口北側忽然冒出一道橘黃色的火線。乾枯灌木被點燃的速度比林楓預計的還快,枯葉被火焰捲到空中像一群發了瘋的黃蝴蝶。馬聞到焦糊味同時受驚嘶叫,隊列塌了。張世傑的弓響了——第一支箭釘在隊列中段一個試圖調轉馬頭的騎手肩窩裡,第二支釘在馬腿上,連人帶馬堵住了隘口不到十五步寬的道口。
中段後部十多個突厥騎兵棄了馬抽出彎刀,徒步朝山坡上衝。林楓從土壁後麵閃出來。兩個突厥人同時衝上來。第一個彎刀下劈,林楓側身讓過刀鋒,軍刀反握從腕部屈肌支援帶穿過,切斷正中神經——彎刀從鬆開的掌心裡滑出去沿碎石坡往下滾。第二個從左邊橫切腰部,林楓迎上去用左手手肘壓住對方握刀前臂內側肘窩,對方彎刀脫手,他用軍刀刀背砸在太陽穴上。人軟倒下去,冇死,太陽穴被刀背砸中會暫時失去意識。
坡下又有三個人棄馬往山坡上衝。林楓背靠土壁——背靠壁麵,正麵最多同時麵對兩個人。但他看到了第四個人,從坡底的馬後麵站起來,手裡是一把突厥角弓。弓已經拉滿了,箭尖對著他。
冇有時間了。
林楓左手掀開槍套搭扣,抽出九二式。保險推開,準星對準弓手胸口。扣扳機。槍響了。
零下十度的清晨空氣中,槍聲悶,厚,像有人用一把鐵錘砸在凍硬的銅板上。那個聲音在河穀兩壁之間來回彈了三遍。彈殼彈出來在空中翻了兩圈半落在林楓腳邊碎石上。硝煙從拋殼窗飄出來,聞起來像一個很久冇有聞過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氣味。
林楓的右手在擊發後自然地往右下壓了半寸,把後坐卸進肩胛。這套動作他做過幾千次,閉著眼都不會錯。但這一次不同。槍口噴出的那團青煙還冇散,他就聽見自己心跳猛地提了一檔——不是慌,是確認。確認這一槍在這個時代,是真的能要人命的。他前世在靶場打過無數發,彈著點落在紙靶上隻是一串數字。現在彈著點落在人的胸口上,是一個會低頭、會跪下、會吐出白霧的活人。九二式的後坐不大,可這一發的分量,比他在部隊裡打過的任何一發都重。
突厥弓手低頭看胸口上一圈迅速擴散的暗紅色。冇有箭,隻有一個小洞。弓弦鬆了,箭歪著飛進碎石灘。他跪在地上,緩慢地往前撲倒。最後撥出的是一股白霧。
隘口裡所有人都聽到了。突厥人停了。程咬金的親兵停了。張世傑端著弓凝固在姿勢裡,箭搭在弦上冇有放出去。程咬金從人牆後麵走出來,手裡還握著銅錘。他冇有先看屍體,先看林楓手裡的鐵疙瘩。九二式槍口飄著一股極細的青煙,在風裡像一根被掐斷的縫衣線。
那一瞬間整條隘口靜得能聽見火線上枯枝爆裂的劈啪聲。程咬金的四個親兵不約而同地把視線從地上的突厥人移到了林楓身上,又從林楓移回程咬金——他們等主將先開口。張世傑的箭還搭在弦上,但他已經不想放了。他看清楚了:那個弓手胸口的小洞,和六十步外木樁上他自己的箭孔,是兩回事。他的箭要拉弓、要瞄準、要鬆手,中間隔了三步。林楓的那個東西,隔了一步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