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516章

武德八年三月二十一日，長安城外的麥田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李淵在太極殿裏坐久了，覺得骨頭都要生鏽。他叫來裴寂：“朕想去周氏陂轉轉，你安排一下。”

周氏陂，在長安東北，是隋唐時期的皇家園林。那裏有湖，有樹林，有亭台樓閣，還能打獵。隋煬帝當年就愛去那兒玩，李淵當了皇帝後，偶爾也去散散心。

裴寂沒有反對。皇帝也是人，總得透透氣。於是他安排儀仗，點齊侍衛，跟著李淵出了城。鑾駕浩浩蕩蕩往東北走，百姓們跪在路邊看熱鬧，孩子們追著車隊跑，喊著“皇上萬歲”。

李淵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麵的春光，心情不錯。到了周氏陂，湖麵上波光粼粼，岸邊的柳樹抽出了新芽。李淵換上便裝，帶著幾個近臣沿著湖邊散步，看看風景，聽聽鳥叫，難得的清閑。

就在他優哉遊哉的時候，四百裡外的靈州城頭，守卒正瞪大眼睛望著北方的原野。地平線上，煙塵滾滾。無數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向靈州湧來。

突厥的軍隊，又來了！

“快！點烽火！”守將的聲音都變了調。

幾柱狼煙衝天而起，一個接一個向南傳。從靈州到原州，從原州到涇州，再到長安，這條烽火線在幾個時辰內就會點亮。但李淵此時還在周氏陂釣魚呢。

三月二十六日。突厥騎兵圍住了靈州城。領軍的是頡利可汗麾下的大將執失思力，此人後來在貞觀年間成了唐朝的功臣，但現在，他還是個兇猛的敵人。

靈州都督李大亮登上城頭，望著城外漫山遍野的突厥騎兵，麵色平靜。他是李淵的堂侄，李唐宗室，雖然姓李名大亮，但跟皇帝沒血緣關係，這個“李”是賜姓。他原本姓什麼？沒人關心。重要的是，他是個能打的將軍。

“都督，突厥大約五千騎，咱們隻有兩千步卒……”副將聲音發顫。

李大亮擺擺手：“兩千夠了。他們攻城，咱們守。他們圍城，咱們耗。拖到他們沒糧食，自己就跑。”

他頓了頓，又問：“陛下還在周氏陂嗎？”

“回都督，陛下三月二十一就去了，應該還沒回宮。”

李大亮嘆了口氣。皇帝在度假，突厥來鬧事，這事兒說出去都丟人。但他來不及多想，因為突厥已經開始攻城了。

靈州城頭箭如雨下，滾木礌石轟隆隆砸下去。突厥人衝到城下，被砸得人仰馬翻。執失思力在遠處看著，麵色陰沉。他沒想到這座城這麼難啃。

“繼續攻！不要停！”他揮著彎刀，催促士兵往上沖。

然而，整整攻了一天，靈州城巋然不動。城下丟下上百具屍體，突厥士氣開始低落。

李大亮站在城頭，身上濺滿了敵人的血。他身邊的士卒們雖然疲憊，但眼神堅定。他拍了拍身邊一個年輕士兵的肩膀：“怕不怕？”

小兵咬著嘴唇說：“不怕。”

李大亮笑了：“好樣的。打完仗，老子請你喝酒。”

李淵在周氏陂的這幾天，不是不知道邊境打仗。軍報一封接一封送到行在，他每封都看，看完就批幾個字：固守待援。他沒有提前回宮的意思。不是他不著急，而是他相信李大亮能守住。再說，就算他回去，也不能親自上陣砍人，還不如在這裏等著捷報。

果然，執失思力攻了幾天，沒有進展，又聽說唐軍援兵正在趕來，隻好悻悻退兵。

三月三十日，李淵的車駕回到長安。一進城，裴寂就迎上來稟報：“陛下，靈州捷報！李大亮擊退突厥，斬首數百級。”

李淵點點頭，語氣平淡：“朕知道了。傳旨：李大亮加勛一級，靈州守城將士各賞勛一轉。”他頓了頓，又問：“梁師都那邊有訊息嗎？”

“靜難鎮還在僵持，延州援兵已到，梁師都退回了夏州。”

李淵嗯了一聲，下了車，走進太極殿。殿裏還是老樣子，案上堆滿了奏章，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炭火味。他坐到禦座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明天是四月了。今年春耕怎麼樣？”

裴寂一愣，隨即回答：“回陛下，風調雨順，有望豐收。”

李淵笑了：“那就好。邊境打仗，後方得安穩。老百姓有飯吃，朝廷纔有兵可用。”

窗外，暮色漸濃。長安城的鐘鼓樓響起報時的鼓聲。

幾日來，梁師都偷襲了靜難鎮，突厥圍攻了靈州，皇帝去周氏陂散了個心。大唐的邊疆依舊不太平，但日子還得過下去。李淵心裏清楚，真正的麻煩不在邊境，而在長安城裏。

他看了一眼殿外空蕩蕩的廣場，不知怎的，想起了三個兒子的麵孔。他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批閱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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