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486章

武德七年末，裴矩以太子詹事檢校侍中，朝堂格局微調。武德八年正月，新春伊始，一道人事任命從長安發出，原壽州都督張鎮周調任舒州都督。這本是一次尋常的官員調動，卻因舒州乃是張鎮周的故鄉，而成為一段流傳後世的佳話。

武德八年（公元625年）正月初九，長安城尚沉浸在新春的喜慶之中。

太極殿上，李淵端坐禦座，手中握著一份剛剛擬就的任命狀。群臣肅立，等待皇帝的決斷。

“壽州都督張鎮周，”李淵緩緩開口，“改任舒州都督。”

殿中一陣輕微的騷動。

舒州？那不是張鎮周的故鄉嗎？

有大臣出班道：“陛下，官員迴避本籍，乃朝廷定製。張鎮周若任舒州都督，恐有徇私之嫌。”

李淵微微一笑：“朕知道。但張鎮周此人，朕信得過。”

他頓了頓，望向群臣：“爾等且看，張鎮周到任之後，會如何行事。”

訊息傳到壽州時，張鎮周正在軍營中操練士卒。他年過五旬，麵容剛毅，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接到調令後，他沉默良久，緩緩道：

“舒州……是我的家鄉啊。”

副將笑道：“都督衣錦還鄉，這是榮耀！”

張鎮周搖搖頭，目光深邃：

“榮耀？也可能是禍根。”

正月下旬，張鎮周抵達舒州。

他沒有直接去都督府上任，而是先回到了自家的舊宅。那是一座普通的宅院，青磚灰瓦，門前的槐樹已有合抱之粗。

訊息傳開，親友故舊紛紛前來探望。

“鎮週迴來了！”

“張大哥，聽說你當了大都督！”

“侄兒啊，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張鎮周站在院中，望著那些熟悉的麵孔，心中湧起陣陣暖流。這些人，是他童年的玩伴，是他少年的朋友，是他離家從軍後一直牽掛的親人。

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來人，”他對隨從道，“去城裏多買些酒菜，越多越好。再請幾個廚子來，我要宴客。”

隨從一怔：“都督，這……”

張鎮周擺擺手：“今日沒有什麼都督。隻有張鎮周，回家探親。”

從那天起，張鎮周的舊宅裡日日笙歌，夜夜宴飲。

他脫去官袍，換上粗布衣裳，披散著頭髮，像年輕時一樣箕踞而坐，與親友們推杯換盞，談天說地。

有人說起小時候一起偷瓜的事，他哈哈大笑；有人說起當年從軍前的離別，他眼眶微紅；有人試探著提起某樁官司，他立刻岔開話題。

“今日隻飲酒，不談公事！”他舉起酒杯，“來，乾！”

一日，兩日，三日……整整十日。

第十日傍晚，宴席將散。張鎮周忽然站起身，對眾人道：

“諸位且慢，鎮周有幾句話要說。”

他命人抬出幾口箱子，開啟，裏麵裝滿了金銀布帛。

“這些日子，與諸位故交歡飲，鎮周心中快慰。”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明日之後，我就要去都督府上任了。從今往後，我是官，你們是民，禮法有別，不能再像今日這般無拘無束了。”

他指著那些金銀布帛：“這些，是鎮周的一點心意，請諸位收下。算是……算是謝過諸位這些年的情誼。”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該說什麼。

張鎮周走到每一個人麵前，親手將禮物遞上。輪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時，他忽然跪下，重重叩了三個頭。

“老叔，鎮周小時候，您最疼我。這份恩情，鎮周記在心裏。但日後若是……”他沒有說下去，隻是重重叩首。

老者老淚縱橫，扶起他：“孩子，你去吧。我們都懂。”

張鎮周站起身，環顧四周，抱拳深深一揖：

“諸位，就此別過。日後若有人犯法，莫怪鎮周不講情麵。”

他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次日，張鎮周身著官袍，前往都督府上任。

舒州百姓夾道圍觀，想看看這位“衣錦還鄉”的都督究竟是什麼模樣。隻見他端坐馬上，麵容威嚴，目不斜視，與昨日那個披髮箕踞的布衣判若兩人。

都督府中，屬官們早已等候多時。張鎮周升堂坐定，第一句話就是：

“本都督治下，但有犯法者，無論何人，一律嚴懲。若有託人說情、行賄求免者，罪加一等。”

屬官們心中一凜，紛紛應是。

訊息傳開，那些曾與張鎮周歡飲十日的親友故舊，心中既感激又忐忑。感激的是他贈金帛、念舊情；忐忑的是，日後若真有事，他會手下留情嗎？

很快，他們就有了答案。

半月後，一件案子擺到了張鎮周案前。

犯事者是他一位表親的兒子，因與人爭田，將對方打成重傷。按律當杖八十，賠錢贖罪。

表親帶著厚禮前來求見，被擋在門外。他又託人遞話，張鎮周隻回了一句：

“宴上已說得很清楚。今日之後，隻有都督，沒有親戚。”

表親不死心，在府衙外跪了一夜。次日清晨，張鎮周從側門而出，看都不看他一眼。

最終，那個年輕人被依法杖八十，賠償醫藥費。表親恨恨而去，逢人便說張鎮周無情無義。

又過了幾日，一個曾與張鎮週一起長大的發小，因醉酒鬧事被抓。他以為憑當年的交情，最多訓斥幾句就能放人。誰知張鎮周毫不留情，依律杖責二十。

發小被打得皮開肉綻，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走。臨去前，他回頭望向府衙，眼中滿是怨毒。

訊息傳開，舒州震動。

有人說張鎮周太絕情，有人說他這纔是真丈夫。更多的人，則暗暗慶幸，有這樣一位都督，舒州從此太平了。

數月之後，舒州大治。

那些曾想仗著與張鎮周有舊而橫行鄉裡的人，一個個夾起了尾巴。那些曾以為可以花錢買通官府的人，再也不敢輕舉妄動。百姓們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有一日，張鎮周微服私訪，在茶肆中聽到有人議論自己。

“張都督那人，真是鐵麵無私。我表叔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犯了法照樣挨板子。”

“那不是挺好？咱們小老百姓，就怕當官的徇私。張都督這樣，咱們纔有盼頭。”

“話是這麼說，可他那親戚故舊，怕是要恨死他了。”

“恨就恨唄。張都督說了，他是官，百姓是民。他護的是百姓，不是親戚。”

張鎮周微微一笑，放下茶錢，悄然離去。

他知道，自己做得對。

那十日的歡宴，是他對故舊的交代；今日的嚴明，是他對朝廷的交代；而這一方百姓的安寧，纔是他對自己的交代。

不久，張鎮周的事蹟傳入長安。

李淵聽罷，對裴寂道：“朕當初用他，果然沒錯。此人能割捨私情，以公義為先，難得。”

裴寂道：“陛下，那張鎮周的親戚故舊，怕是恨他入骨。”

李淵笑了：“恨就恨。當官的若是怕人恨，還當什麼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濃鬱的春色：

“若天下官員都能像張鎮周這樣，何愁大唐不興？”

窗外，春風拂麵，萬物復蘇。

舒州城外，張鎮周正站在田埂上，看著百姓們春耕。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遠，彷彿看到的不是這一方田地，而是整個大唐的未來。

他知道，自己隻是這龐大帝國中一個小小的都督。

但每一個小小的都督都盡忠職守，這帝國，便能穩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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