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386章

齊王李元吉於館陶永濟渠大敗劉黑闥叛軍，河北戰場的烽煙漸熄，隨後，作為主帥的太子李建成在永濟渠畔接受叛軍萬人請降，捷報傳回長安時，深宮中的唐朝開國皇帝李淵並未沉溺於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武德五年這場平定劉黑闥、經營河北的關鍵時期，李淵正值56周歲（虛歲57歲）的政治盛年。這位大唐開國君主在此階段展現出成熟的政治手腕和軍事佈局能力，臘月末的寒夜裏，他將目光投向那片曾經讓前隋折戟沉沙的遼東大地，就此展開了一場意義深遠的政治外交。

幾日前，李淵翻閱尚書省呈送的關於前朝（隋朝）遼東陳舊卷宗，這些發黃的文書，記錄著一段令人扼腕的歷史。大業八年至十年（612-614年），隋煬帝楊廣三征高麗，百萬大軍埋骨遼東。當年薩水慘敗、遼東城久攻不克的戰役中，數以萬計的隋朝中原將士或被俘、或逃亡，最終流落異鄉。更有隋末群雄混戰時，竇建德、劉黑闥等部敗亡後，其殘部為避追殺而遠遁高麗。這些流散在外的將士，成為李淵心頭一根隱刺。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當大唐王朝正在中原戰場上與劉黑闥叛軍進行最後決戰時，鴨綠江對岸的高麗王國（朝鮮），正由其第二十七代君主高建武統領。這位被後世稱為榮留王的統治者，此時已繼位四年，卻仍處在權力鞏固的關鍵時期。

臘月廿三，紫宸殿內炭火劈啪作響。中書侍郎溫大雅手持玉笏，向剛剛平定河北之亂而心情稍緩的李淵進言道：陛下，今劉黑闥既平，然遼東之患未除。臣查得高麗境內尚有隋末流落將士數萬，此輩熟知中原虛實，若為高麗所用，後患無窮。

侍中陳叔達立即附和：溫侍郎所言極是。前隋征遼敗卒，多係關隴子弟。今其父母妻子皆在大唐，日夜盼歸。

李淵撫案沉思，目光掃過殿內懸掛的《九州寰宇圖》，在遼東位置停留良久：朕非好大喜功之君，然此等子民，不可不救。他忽然轉身，然則，如何使高建武甘心放人？

溫大雅近前一步：今高麗新立，其王高建武初登位，正需大唐冊封以固權位。陛下可示之以恩，明之以利。若其遵命遣返，則賜以國書嘉勉；若其推諉......他壓低聲音，太子新勝之師，可移師遼水。

兵部尚書杜如晦聞言蹙眉：此時再啟戰端，恐非良機。

非為動武，實為施壓。溫大雅從容應對，隻需在國書中暗藏機鋒，高建武必知取捨。

翌日，中書舍人岑文字奉命起草國書。這位以文采斐然著稱的才子，在值房內焚香凈手，展卷揮毫：

大唐皇帝致書高麗王：

朕聞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域內生靈皆朕赤子。往者隋政失道，致令將士流離，困守殊方。今大唐統禦寰宇，恩被八荒。爾國王高建武，素稱明達，宜體朕懷。凡隋末以來流寓貴境之中原子弟，不論軍民，悉數遣還。其有父母在堂者，許令完聚；妻孥尚存者，準予團圓。朕當厚賜資糧，優給田宅。若得遂此願，必當旌爾忠誠，永結盟好。倘或隱匿不遣，是絕人倫，逆天理，非仁者所為也。惟王熟思之。

當岑文字將草稿呈送禦前時，李淵看到文中既顯懷柔，又暗藏鋒芒，覽畢大喜：此文剛柔並濟，深得朕心！

經門下省審議、尚書省用印後，這道關乎數萬將士命運的外交文書，最終交由鴻臚寺少卿李道裕執節送往。選擇李道裕，蓋因其祖父曾任隋朝遼東總管，熟悉高麗內情；其本人又通曉夷務，曾多次出使突厥。

臨行前夜，李淵在偏殿單獨召見：愛卿此去，非獨為迎歸將士，更要觀其虛實。高建武新立，國內必有不穩。若見可乘之機......皇帝意味深長地頓住話音。

李道裕心領神會：臣當見機行事，必不辱命。

十二月底，當長安城開始準備元正大典時，一支由三百精銳護衛的使團冒著風雪東出潼關。裝載著絲綢珍寶的馬車在雪地上軋出深深轍痕，而那捲用金線裝裱的國書，正安靜地躺在紫檀木匣中，看似與平叛無關，實則暗藏著李淵在統一戰爭中錘鍊出的深徹智慧：真正的太平，不僅要平定境內的烽火，更要理順四夷的秩序。

再說高麗國王高建武，其乃是前代王高元之弟，其兄在隋煬帝三征高麗後憂懼而亡，將這個飽經戰火的國家交到了他的手中。時年約三十歲的高建武，麵容清臒，眉宇間凝結著憂思，他既繼承了高句麗王室特有的深邃眼廓，又在舉手投足間流露出深受中原文化熏陶的儒雅氣度。每日清晨，當平壤城頭的曙光映照在千裡長城之上，這位年輕君王總會獨自站在安鶴宮的高台上，眺望著西方——那裏既有讓他夜不能寐的中原王朝，也有他必須謹慎應對的新興大唐。

此時的高麗王國，在經過隋煬帝三次征伐的摧殘後，正處在休養生息的關鍵階段。這個立國已達七百餘年的東北亞強國，其疆域東臨日本海，西抵遼水，南至漢江流域，北接靺鞨諸部，依然保持著東西二千裡，南北千餘裡的規模。然而連年戰爭給這個國家留下了深重創傷：遼東平原的沃野處處可見廢棄的村落，鴨綠江畔的軍事堡壘雖依然巍峨，但守軍數量已大不如前。高建武深刻地意識到，這個依靠桓雄係統治的部族聯盟製國家正麵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他在繼位之初便著手改革，一方麵繼續倚重淵氏家族等傳統貴族掌控軍權，另一方麵則大力提拔如乙支文德後裔等新興將領，試圖在守舊與革新之間尋找平衡。

在經濟上，高麗王朝仍保持著五部製的傳統架構，但戰爭導致的勞動力短缺使得許多貴族封地荒蕪。高建武不得不默許各部族收容從中原流亡而來的軍民，這些掌握先進農耕技術和手工業技能的人口，正在悄然改變著高麗的社會結構。都城內聚集著大量來自山東、河北的流民，他們帶去的曲轅犁改造技術和水利工程經驗，讓大同江流域的農業產量在戰後得以快速恢復。然而高建武對此始終心存憂慮，他深知這些流民既是一筆財富，也可能成為引發與唐朝衝突的導火索。

當大唐使者李道裕帶著李淵的國書抵達平壤時，高建武正在為北方的靺鞨部落叛亂而焦頭爛額。他在安鶴宮的正殿接見唐使，這個仿照長安太極殿形製建造的宮殿，處處透露著對中原文化的仰慕與抗拒的矛盾心理。

李道裕手持旌節踏上平壤城中央的朱雀大道時，高麗禮官鳴響三通黃銅號角，十二麵繪有三足烏的軍旗在安鶴宮前依次展開。按照高麗接待上國使臣的規製，李道裕首先在承天門外交驗國書，由精通漢文的典書令史跪接查驗紫檀木匣上的金龍封泥。穿過三重宮門後，但見八百名金甲武士持戟而立，玄黑戰袍上綉著的蟠龍紋在冬陽下泛著冷光。

當李道裕踏上最後一級玉階時，司禮官用抑揚頓挫的漢話朗聲宣告：大唐使臣至——

這聲浪在仿唐式廡殿頂下層層回蕩，而端坐在七重屏風前的高建武，正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那柄來自前隋文帝賞賜王兄的玉具劍。當聽到國書中要求遣返所有隋末流亡將士時，高建武的手指在袍袖中禁不住微微顫抖。

待國書宣讀完畢，他立即以平靜的聲調吩咐：典書令，引貴使至鴻臚客館歇息，依上國禮儀厚待。

隨著李道裕的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外，高建武指尖的顫抖終於蔓延至全身，他清楚地記得七年前隋軍三十萬大軍兵臨城下的恐怖景象，更深知如今的大唐比之前隋更為強盛。

是夜，平壤城安鶴宮北殿的燭火徹夜未熄。高麗國王高建武召集以淵蓋蘇文為首的文武重臣，在繪有《山海輿地圖》的屏風前展開激烈爭論。

年僅二十五歲的淵蓋蘇文率先拍案而起：大王！這些中原將士已在各處要塞紮根，若盡數遣返，我軍邊防將形同虛設！

說話間，他腰懸的五刃佩刀隨著激動的動作鏗然作響，這位出身軍事世家的年輕權臣，眼中燃燒著桀驁的火焰。

年過六旬的大對盧（宰相）高延壽卻持重諫言：老臣以為，今日之大唐非同往昔。李淵父子掃平群雄，其勢較之楊廣更盛。若不遵其命，恐招來滅頂之災。他顫巍巍地展開一卷竹簡，去歲幷州都督李藝大破突厥的軍報，諸位可曾細讀？

高建武凝視著燭火上跳動的火苗，彷彿又看見七年前遼東城下的衝天火光。他緩步走向殿窗，望著南方星空下若隱若現的千裡長城輪廓，突然轉身：爾等可知道，昨日靺鞨騎兵已突襲至國內城（今吉林集安）？他伸手按住輿圖上同時標註著唐軍與靺鞨部落的位置，若此時再與大唐交惡，便是腹背受敵。

淵蓋蘇文猛地單膝跪地：臣願親率三萬精兵，先破靺鞨，再拒唐軍！

三萬？高建武苦笑，當年先王舉全國之兵三十萬，尚且難擋隋軍。如今大唐立國未穩便能在河北速平劉黑闥，其戰力豈是靺鞨可比？他目光掃過眾臣，這些中原將士聚居在鴨綠江各要隘，若是裏應外合......

此話一出，殿內陷入死寂，唯有銅漏滴答作響。

最終，高建武抓起案上那柄玉具劍重重拍在輿圖中央：即刻擬詔，遵大唐皇帝旨意，遣返所有隋末流亡將士。另遣使隨李道裕入朝，請受大唐冊封。

在經過與權臣淵蓋蘇文等人的激烈爭論後，高建武最終選擇遵從大唐王朝的“指令”。這不僅是因為畏懼唐朝的兵鋒，更是出於現實考量：這些中原將士多聚居在戰略要地，一旦生變將會危及國防；而通過遣返行動換取大唐的正式冊封，將極大鞏固他在國內本就尚未穩固的統治地位。

當高麗遣返數萬中原將士的訊息隨著驛馬傳入長安時，正值武德六年新正。太極殿前的積雪尚未消融，李淵在接到邊關急奏後，當即在元日大朝會上頒下恩詔：高麗王既遵朕命，朕當示以懷柔。著令各州縣搜求滯留中原之高麗商賈、學子，厚贈資糧，遣送歸國。

這道體現王者無外胸襟的詔令迅速傳遍天下，河北道都督府特在登州設立歸國使院，凡高麗歸國者皆賜絹五匹、糧三石。

高建武聞訊後，立即遣使呈上《謝遣返表》，表中願永為藩輔的誓言讓李淵在紫宸殿內展顏而笑。隨著最後一批高麗商團在春風中自登州揚帆東去，這場涉及數萬人的雙向遣返，不僅撫平了隋末戰爭留下的創傷，更在大唐與高麗之間架起了通往和平的橋樑。

而在平壤城內，望著陸續返鄉的子民，高建武撫摸著那柄玉具劍，第一次對西麵的強大鄰邦產生了真正的認同，心中不禁暗道：“這個新興的大唐王朝，確實展現出與前隋截然不同的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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