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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淩煙誌 第328章

作者:淩雲朗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3 08:33:34

夏末的河南道,因徐圓朗的再次叛亂引發的戰爭,空氣中四處瀰漫著塵土與焦灼的氣息。驛道兩旁的田野本該是鬱鬱蔥蔥,此刻卻顯得有些寂寥,偶有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麵色倉皇地向西而行,給東進的大唐官軍隊伍更添了幾分凝重。

河南道安撫大使任鑲端坐於馬上,眉頭微鎖,正聽著探馬的回報。他年近四旬,麵容儒雅,但眉宇間自有久歷風霜的剛毅之氣。陛下李淵將安撫河南、穩定後方的重任交於他手,他深知此地剛經王世充之亂,人心浮動,豪強觀望,一絲火星便可能燎原。

“報——!”一騎快馬絕塵而來,馬上騎士汗透衣背,滾鞍下馬時聲音都帶著嘶啞,“大使!緊急軍情!兗州徐圓朗……反了!”

訊息如一塊寒冰投入沸油之中,任鑲身後的隊伍頓時起了一陣騷動。副使柳濬臉色驟變,急驅馬上前幾步,“何時之事?詳情如何?”

“三日前,徐圓朗於兗州聚眾萬人,詐稱受劉黑闥之邀,共擊大唐!現已攻陷數縣,兵鋒正盛,直逼我宋州而來!”

宋州(又名睢陽郡)即今日河南省商丘市,治所宋城縣(隋朝稱睢陽縣)位於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陽區。轄區範圍涵蓋今河南商丘、柘城、虞城、寧陵、夏邑;安徽碭山;山東單縣等地河南省東部、山東省西南部、安徽省西北部接壤一帶。是大唐“十望州”之一,漕運要衝,宋朝“龍興之地”中國歷史文化名城。

宋州地處隋唐大運河通濟渠(汴河)的要衝,是連線中原與江淮的重要樞紐。其治所宋城縣(今商丘市睢陽區)在唐代是人口近百萬的繁華大城,被譽為“十望州”之一。李白、杜甫、高適等都曾在此漫遊賦詩。

更為後世所知的是,“宋”王朝的國號便源於此。後周時,趙匡胤曾任“宋州歸德軍節度使”。他建立新王朝後,便因其發跡之地“宋州”而定國號為“宋”。宋州因此在北宋初期被升為應天府,後又建為南京,成為陪都。

“宋州”之名始於隋開皇十六年(公元596年)。唐代曾在宋州和睢陽郡之間數次改名。北宋時,因其特殊地位升格為應天府。直到明嘉靖年間,“商丘”之名才基本定型,沿用至今。

再說任鑲聞報,抬手止住了周圍的嘈雜。他麵色沉靜如水,但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了些。徐圓朗,此獠曾是王世充舊部,降唐後受封兗州總管,其性反覆,陛下並非沒有防備,隻是沒想到他會在此刻,與劉黑闥遙相呼應,驟然發難。

“我軍現在何處?”任鑲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已至宋州地界,距州治宋城(隋稱睢陽)不足百裡。”

柳濬深吸一口氣,湊近任鑲,低聲道:“大使,形勢危殆!圓朗驟起,其勢正凶,我軍倉促而來,兵力分散,宋城無險可守,恐難抵擋叛軍兵鋒。為今之計,當速退!退守汴州,據城而守,汴州城高池深,可待朝廷援軍!”

任鑲聞言,側過頭看著這位以謹慎聞名的副手,忽然嘴角揚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柳公何怯也!”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四周,讓原本有些惶然的軍心為之一穩。“陛下命我等撫慰河南,豈能聞賊而先遁?我等一退,河南諸州縣的豪強百姓會如何作想?豈非將大片土地民心,拱手讓與逆賊?宋州,便是第一道門檻,絕不能退!”

柳濬還想再勸,但看著任鑲堅定的眼神,隻得將話語嚥了回去,隻是臉上的憂色更濃。

壞訊息接踵而至。不過兩日,前方再傳噩耗:圓朗叛軍已攻陷楚丘,守將殉城。叛軍的下一個目標,顯而易見便是虞城(今商丘虞城縣北部利民鎮附近)。若虞城再失,宋州門戶洞開,叛軍便可長驅直入,席捲整個河南道。

當夜,軍帳之內,油燈閃爍,將任鑲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盯著地圖上“虞城”那個小小的圓點,沉默良久。手中兵力有限,分兵駐守各處已是捉襟見肘,虞城守軍薄弱,亟需增援,但又能派誰去?又能從哪裏調兵?

忽然,他目光一閃,落在了隨軍名冊的某一頁上。

“傳崔樞、張公謹,還有……讓鄢陵來的那些豪右質子們的領隊也過來。”任鑲下令道。

片刻之後,兩名身著唐軍鎧甲,但眉宇間仍殘留著前朝武將悍氣的將領,以及幾名衣著華貴卻麵帶不安的青年步入帳中。崔樞與張公謹,皆是原王世充麾下驍將,歸唐後因其才能被任鑲收於帳下聽用。而那幾個青年,則是河南道各地豪強家族被送至軍中的“質子”,既示歸順,亦為牽製。

任鑲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崔樞身上:“崔將軍,虞城危殆,我欲派你與張將軍率一旅之師,並……”他頓了頓,看向那幾名質子,“並帶領這些豪傑子弟,即刻馳援虞城,務必死守待援,你可能做到?”

崔樞抱拳,聲音鏗鏘:“末將領命!城在人在!”

不等旁人反應,柳濬已大驚失色,再也顧不得禮儀,急道:“大使,不可!萬萬不可!”他將任鑲拉到一旁,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焦慮,“崔樞、公謹,皆王世充舊將,其心難測!而這些質子,其父兄多在地方,徐圓朗一反,彼輩家鄉恐已從賊!今使此輩同守一城,猶如抱薪救火!若其陣前倒戈,虞城頃刻即破,屆時大勢去矣!請大使三思!”

任鑲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輕輕拍了拍柳濬的肩膀,卻沒有回應他的勸諫,轉身對崔樞等人道:“即刻出發!”

崔樞眼神微動,似乎明白了什麼,深深看了任鑲一眼,不再多言,領命而出。張公謹緊隨其後。那群質子們麵麵相覷,也隻能惶惑地跟了上去。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柳濬跺腳長嘆:“大使,此非良策,乃蹈險地啊!”

任鑲望向帳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柳公,且看吧。”

崔樞一行人馬不停蹄,僅一日,便趕在叛軍合圍之前進入了虞城。此時的虞城已是人心惶惶,縣令早已手足無措,見到援軍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然而,當看到援軍主力竟是百餘名衣著華麗的紈絝子弟和兩名降將,城中的守軍和百姓心中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瞬間黯淡了下去。

崔樞入城後第一件事,便是召集所有守軍軍官、本地胥吏以及質子領隊。他沒有多餘的安撫,直接下令:“將所有豪右子弟,與城中守軍、丁壯混合編隊。每隊之中,必有本地士卒與質子同伍,共同負責一段城防。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此令一出,眾人皆愕。縣令結巴巴地道:“將……將軍,這恐有不妥吧?這些公子哥兒豈能打仗?若與本地士卒混雜,隻怕……”

“執行軍令!”崔樞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那雙經歷過無數戰火的眼中,寒光凜冽。

無人再敢反對。編隊迅速完成。那些平日裏養尊處優的質子們被強行塞入了守城的序列中,與滿身汗臭的兵卒、麵帶菜色的農夫民兵站在一起,彼此眼中都充滿了猜忌、不屑與恐懼。

次日,徐圓朗叛軍的先鋒騎兵已抵達城下,黑壓壓的軍陣如同烏雲壓城,喊殺聲震天動地。戰爭的恐怖氣息瞬間攫住了整座虞城。

圍城第三日,叛軍發動了第一次像樣的攻勢。箭矢如蝗,礌石紛飛。在城東南一段防區,激烈的戰鬥中,混亂驟起。隊中一名來自已陷之地楚丘的質子,眼見故鄉已陷,父兄可能已附逆,求生之念壓過了恐懼,竟突然發難,試圖砍殺身旁的唐軍隊正,欲開城降敵!

騷動很快被撲滅,那名質子被亂刀砍死。但這件事像毒液一樣迅速在守軍之中蔓延。所有人看身邊質子的眼神都徹底變了,充滿了**裸的懷疑和殺意。

崔樞親臨事發地段,看著地上的血跡和屍體,麵色冰冷如鐵。他環視周圍那些麵色慘白、瑟瑟發抖的其他質子,以及手握兵刃、眼神兇狠的本地士卒。

“隊帥何在?”他冷聲問。

一名隊正出列,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稟將軍,隊帥……隊帥力戰殉國了。”實則是剛才混亂中,隊帥疏於防範,才險些釀成大禍。

崔樞目光掃過那名隊正的臉,又看向他身後那群緊張的士兵,緩緩道:“隊帥失察,致有此變,雖死不能贖其罪。爾等既為同隊,皆有嫌疑。”

話音未落,寒光一閃!那名出列的隊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頭顱已被崔樞親手斬下!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周遭士兵的衣甲。

全場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城外隱約傳來的喊殺聲。

崔樞提著頭顱,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守城之要,在於齊心!再有動搖軍心、通敵叛變者,無論何人,同隊連坐,隊帥斬首!皆如此例!”

他扔下頭顱,轉身離去,留下身後一片被恐懼凍結的空氣。

這道殘酷的軍令迅速傳遍全城。效果立竿見影,再無人敢有異動。但另一種更可怕的情緒在瘋狂滋生。各個混合編隊中的本地士卒和丁壯,看著身邊那些可能又或“必然”與城外叛軍有牽連的質子,眼神不再是懷疑,而是變成了徹底的殺意。他們不再認為這些人是戰友,而是隨時可能引爆、將自己和全城人拖入地獄的禍根。

終於,在一種無聲的默契和極致的恐懼驅動下,慘劇發生了。一夜之間,數個防區幾乎同時發生了血腥的清洗。本地士卒們暴起發難,將編隊中的豪強質子盡數誅殺!過程短暫而殘酷,許多人甚至在睡夢中就丟了性命。

沒有人阻止,巡夜的軍官彷彿集體失明。或者說,唯一的指揮官崔樞,在他的軍帳中,聽著遠處零星傳來的短促慘叫聲和悶響,始終未曾下令乾預。

翌日清晨,虞城四門的門樓上,齊刷刷地懸掛起上百顆血淋淋的人頭!在初秋的寒風中微微晃動著,麵目扭曲,猙獰可怖。

崔樞的使者快馬馳入任鑲大營,詳細稟報了虞城發生的一切。

使者退下後,任鑲猛地一拍案幾,勃然大怒:“豈有此理!混賬!崔樞安敢如此!本官讓這些質子同往,是欲以仁德感召,招撫其父兄,令其迷途知返!他們有何罪過?竟遭此屠戮!崔樞該當何罪!”

帳內諸將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語。柳濬更是麵色灰敗,連聲道:“果不出我所料,果不出我所料!釀此大禍,如何是好!”

任鑲怒氣沖沖地斥退了眾人,獨留下柳濬。當帳中隻剩二人時,他臉上那滔天的怒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冷靜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柳濬,微微一笑道:“柳公,現在可還擔憂?”

柳濬愣在原地,一時反應不過來。

任鑲走到帳邊,遙望虞城方向,緩緩道:“崔樞此舉,看似酷烈,實則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妙好棋。那些質子,本就是雙刃之劍。如今,虞城軍民親手殺了他們,便是自絕於叛軍。徐圓朗即便許下千金之諾,城中誰人敢信?誰人敢降?他們手上沾了那些豪強子弟的血,已與城外叛軍結下血海深仇,除了死守虞城,與城偕亡,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如今之虞城,非為朝廷而守,非為我任鑲而守,乃是為他們自家性命而守!這,纔是真正的固若金湯。吾固知崔樞能辦此也!”

柳濬聞言,如醍醐灌頂,細思極恐,卻又不得不佩服這計策的狠辣與有效,背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長揖到地:“大使……深謀遠慮,下官……佩服!”

一切正如任鑲所料。

數日後,徐圓朗親率大軍猛攻虞城。他本以為一座小城,內有豪強子弟可作為內應,旦夕可下。然而,他遭遇的卻是虞城軍民前所未有的頑強抵抗。

箭矢、滾木、礌石、熱油……所有能用的守城武器被瘋狂地傾瀉而下。城上的守軍,無論是士兵還是百姓,個個雙眼赤紅,狀若瘋魔。他們看到了城下叛軍的旗幟,就想起了自己被懸首城頭的“質子同伴”;他們看到了叛軍士兵的臉,就彷彿看到了將來城破後清算自己的仇敵。沒有退路,唯有死戰!

叛軍猛攻數日,屍積如山,虞城牆頭雖傷痕纍纍,卻巋然不動。城中甚至組織了幾次敢死隊,夜縋出城,焚毀了叛軍的攻城器械。

徐圓朗百思不得其解,為何這座小城竟能爆發出如此可怕的戰鬥力?最終,他望見城樓上那一片在風中搖曳的模糊首級,似乎明白了什麼,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久攻不下,士氣受挫,又恐任鑲主力援軍到來,徐圓朗喟然長嘆,不得不下令撤軍。

虞城,守住了。

夕陽的餘暉映照在斑駁的城牆和暗褐色的血漬上,顯得格外蒼涼。城頭之上,倖存下來的守軍們相互倚靠著,望著如潮水般退去的叛軍,臉上沒有喜悅,隻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一騎信使再次衝出虞城,向著任鑲大營的方向飛奔而去,馬蹄捲起滾滾煙塵,帶去了一場慘烈勝利的訊息。

任鑲接到戰報,隻是輕輕頷首,目光再次投向地圖,移向了下一個需要安撫或征討的目標。亂世之中的一道險關,就這樣以無數人的性命和一道冰冷的計謀,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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