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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淩煙誌 第306章

作者:淩雲朗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3 08:33:34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末,不知疲倦的知了還在聲嘶力竭地叫著,彷彿在為這場塵埃落定的權力交割,奏響最後一聲單調的尾音。而這縷尾音,正沿著官道驛站快馬的疾蹄聲,一路向西,飄進了長安城的太極殿,落在了侍中陳叔達手中那份尚帶著五月暑氣的任瑰奏報上。

幾乎就在任瑰在洛陽行轅廊下吐出那句“齊活兒”的同時,長安的朝堂上,正瀰漫著一股類似行轅裡劣質墨汁與汗酸混合的沉悶氣息,隻不過這裏混合的是熏香、檀木,以及更高階的焦慮。

侍中陳叔達捧著任瑰那道“徐州王世辯遣郭士衡獻三十八州請降”的加急奏報,聲音平穩地念著,字字清晰:“亂黨王世充之侄王世辯遣其司馬郭士衡,獻徐、宋等三十八州印信圖冊,請降歸順。”

禦座上的李淵雙手壓著紫檀扶手,臉上看不出喜怒…王世充的親侄,盤踞徐州的錢糧袋子。剛收拾完他叔父和竇建德這兩條大魚,這尾不大不小的魚自己蹦上了岸。怎麼處置?同時,心裏還在飛快地盤算:

二小子(李世民)在河南折騰得風生水起,把王世充、竇建德兩大塊肥肉都塞進了嘴裏,連帶著把湯湯水水(指王世辯的三十八州)也攪和乾淨了。效率倒是挺高,就是這功勞簿……未免太厚了點。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殿下群臣:

“諸卿,徐州王世辯獻土歸順,當如何安置啊?”

蕭瑀捋著鬍鬚,慢悠悠出列,言道:“陛下,王世辯獻土歸誠,其行可嘉。然其身份敏感,乃王世充至親,久據徐州,根脈頗深。臣以為,當行羈縻之策。可效前例,授其徐州總管之職,令其仍鎮徐州,以示陛下懷柔寬宥,安其心,亦安徐州士民之心。”他頓了頓,補充道,“然,其麾下兵權、州郡佐貳官吏之任免,當由朝廷另遣幹員署理,徐徐圖之。”

蕭瑀此建議的核心思想是給名位,收實權,溫水煮青蛙。

裴寂立刻介麵,臉上堆著笑,話裡卻藏著針:“蕭相高見!給他個‘徐州總管’的名頭,讓他繼續在徐州待著,省得折騰。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市儈的精明,“這‘總管’的印信,分量得掂量掂量。他手下那些個跟著王世充混過的驕兵悍將,還有府庫裡那些錢糧簿冊,可不能還讓他稀裡糊塗地攥著。得派幾個‘精於賬目’、‘善體聖意’的能吏過去,幫著王總管……嗯,梳理梳理。”他把“梳理梳理”說得意味深長,彷彿王世辯府庫裡堆的不是錢糧,而是一團亂麻。

李淵聽了兩人的說辭,微微頷首。這正是他心中所想。眼下竇建德新滅,王世充剛擒,河南河北百廢待興,徐州這三十八州能兵不血刃拿下已是萬幸。強行動手清洗,易生變亂。不如先穩住王世辯,給他一個看似體麵實則被架空的職位,等根基穩固了,再慢慢收拾。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帝王的沉穩與不容置疑:

“準蕭卿、裴卿所奏。王世辯獻土歸誠,深明大義,著即授徐州總管,仍駐徐州,安撫地方。其原屬將佐官吏,各安其職,聽候朝廷後續安排。另,著吏部、兵部,速選幹練官員,赴徐州任長史、司馬等職,襄助王總管署理州務,務求平穩過渡。”

這“襄助”和“務求平穩過渡”幾個字,被唐朝皇帝咬得格外清晰,殿中眾臣立即心領神會,名為襄助,實為監軍與接管。

李淵頓了頓,又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王總管既歸順朝廷,長安乃帝都,不可不至。賜長安永興坊宅邸一座,令其擇日遣一子入京,以備宿衛,亦可習沐天恩。”這“遣子入京”的旨意,輕飄飄落下,卻如同一條無形的鎖鏈,悄然套在了遠在徐州的王世辯頸上。

質子,這是比任何副手都更有效的緊箍咒。

處理完王世辯這塊暫時需要“溫養”的燙手山芋,殿內氣氛稍緩。李淵正待問問河南河北的糧秣排程,兵部尚書屈突通卻捧著一份來自河北的奏報,臉上表情頗有些古怪地站了出來:“陛下,臣有河北博州急報!竇建德舊部,博州刺史馮士羨……”

“馮士羨?”李淵挑眉,“竇建德都入土為安了,他的博州難不成還想給舊主守墳?”

屈突通趕緊搖頭,努力組織語言:“非也,陛下!是馮士羨……他重新推舉了淮安王(李神通)殿下為慰撫山東使!”

此話一出,殿內頓時一靜,隨即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含義複雜的窸窣聲。李神通?那位兵敗被俘、剛剛恢復自由身、在河北地界上處境微妙的皇叔?需要竇建德的舊部來“重新推舉”?

屈突通硬著頭皮,接著念出奏報裡那精心修飾過的字句:“馮士羨奏稱,感沐大唐天恩,仰慕淮安王殿下仁德,博州軍民共議,恭請殿下複位慰撫山東使之職,主持河北善後,解民倒懸……”

唸到“複位”二字時,屈突通自己都覺得牙有點酸。“噗……”殿角不知哪位道行不深的禦吏沒忍住,漏出一聲氣音,趕緊用袖子掩住嘴。

這“複位”用得實在是妙絕。李神通當初兵敗,這“使職”自然就丟了,如今被竇建德的舊部“請”回去,既保全了皇叔的顏麵,又給河北歸順披上了一層“民心所向”的金粉。

李淵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彎了一下,趕緊端起茶盞掩飾。他這堂弟,打仗的本事……嗯,有待商榷,但這運氣和躺贏的功夫,著實令人嘆服。

“馮士羨……倒是個識時務的‘妙人’。”李淵把“妙人”二字念得別有韻味,“淮安王呢?他就這麼……‘複位’了?”

“回陛下,淮安王殿下體恤河北民情,應博州軍民所請,已……呃,複位慰撫山東使。”屈突通唸到這裏,語氣明顯輕快起來,帶著點見證奇蹟的不可思議,“殿下持節進駐博州,傳檄四方。竇建德舊部,如洺州袁子乾、冀州麹棱、貝州戴元祥、魏州潘道毅等,聞風歸附!旬月之間,邢、貝、魏、冀、深、趙、滄、瀛、恆、定、易、幽等三十餘州印信圖冊,盡數送達博州!竇建德舊境,至此悉平!”

“善!”李淵這次是真心實意地贊了一聲,臉上笑容綻開。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李神通這趟“慰撫”之行,效率高的離譜,成本低的驚人!馮士羨這“推舉”簡直是神來之筆,一份潑天大功,就這麼絲滑地落到了李唐宗室頭上,省了他多少兵馬錢糧!

“擬旨!嘉獎淮安王李神通,撫定河北,厥功至偉!擢馮士羨……嗯,仍為博州刺史,加雲麾將軍,賞錦緞三百匹,金五百兩!”

這二次封賞之厚,遠超王世辯,殿內群臣心知肚明,這纔是真正“撿”到的大便宜,連忙齊聲頌揚:“陛下聖明!天佑大唐!”

時間倒回半月前,河北博州(今山東聊城)。五月的日頭同樣毒辣,曬得博州刺史府邸的青磚地都彷彿要冒煙。刺史馮士羨,這位前竇建德麾下的能吏,正對著桌案上一份墨跡未乾、措辭極其肉麻的“勸進表”發愁。表裏把李神通的“仁德”、“威儀”誇得天花亂墜,就差直接說他是“天降偉人,河北救星”了。

看罷,馮士羨撓了撓頭,問旁邊的心腹主簿:“老趙,你說……咱們這麼寫,會不會顯得太……那個了?淮安王他……信嗎?”

主簿老趙是個精瘦的小老頭,聞言翻了個白眼,蘸了蘸劣質墨汁,頭也不抬:“刺史大人,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管肉不肉麻?您看看外頭!”他指了指窗外,“竇大王(建德)的骨頭都能敲鼓了!夏國早就成了泡影!人家唐庭秦王李世民在河南把王世充收拾得服服帖帖,下一個輪到的就是咱們河北這些沒孃的娃!淮安王他老人家就在咱們博州地界上溜達呢,身份多尷尬?咱得給他老人家一個體麵台階下啊!”

他放下筆,湊近馮士羨,壓低聲音,帶著點市井智慧的精明:“您想啊,是咱們‘恭請’他老人家‘複位’主持大局好聽?還是等他老人家自己灰溜溜跑回長安,或者等著秦王殿下帶著玄甲軍過來‘慰撫’咱們好看?秦王那‘慰撫’,可是帶著刀把子的!咱得識相!這勸進表,就是咱博州上下給淮安王殿下遞的梯子,也是給咱們自己買的護身符!寫得越肉麻,越顯得咱心誠!殿下他老人家看了高興,在唐朝皇帝麵前美言幾句,不比啥都強?您就當是……給廟裏的菩薩貼金身,話不怕好,心誠則靈!”

馮士羨被老趙這一套“廟裏貼金身”的理論徹底說服了,咬咬牙:“行!就這麼寫!再添兩句,就說博州父老‘日夜翹首,泣血以盼’,‘非殿下李神通無以安河北’!”他頓了頓,又想起關鍵問題,“對了,府庫裡……還有多少值錢玩意兒?竇大王以前藏的,還有咱們自己的家底?”

老趙嘿嘿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大人放心!值錢的金銀細軟,早就歸置好了,裝了好幾大箱!”

次日清晨。李神通帶著他那支人數不多、士氣也談不上高昂的剛做完俘虜的部隊,在博州城外紮下營,就見到博州城門大開。刺史馮士羨領著全城有頭有臉的官吏士紳,穿著最體麵的官袍,敲鑼打鼓,抬著沉甸甸的箱子,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馮士羨離著老遠就撲倒在地,雙手高舉那份精心炮製、油光水滑的勸進表,聲音洪亮,感情充沛,帶著哭腔(可能是被日頭曬的):

“博州闔城軍民,泣血叩請淮安王殿下複位慰撫山東使!河北板蕩,萬民倒懸,唯殿下仁德,可安黎庶!吾等願傾府庫,效犬馬,惟殿下馬首是瞻!”

李神通被這陣仗弄得有點懵。他這段時間在河北地界上確實有點尷尬,仗打輸了,成了俘虜,好不容易被放出來,身份不上不下。看著眼前這黑壓壓一片磕頭的人,聽著那肉麻到骨子裏的吹捧,再看看那幾大箱……呃,是“心意”,他心頭那點殘存的尷尬和鬱悶,瞬間被一種奇妙的熨帖感取代了。

他努力板著臉,維持著皇叔的威儀,清了清嗓子,伸手虛扶:“馮刺史請起,諸位請起!本王……既蒙河北父老如此厚愛,敢不從命?這慰撫山東之責,本王……就勉為其難,再擔起來吧!”他說“勉為其難”時,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比博州五月的陽光還要燦爛幾分。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甚至有點乏善可陳了。李神通拿著馮士羨獻上的博州大印和那份“民意基礎雄厚”的勸進表,正式“複位”慰撫山東使。他連營盤都沒挪,直接就在博州城門口豎起了大唐的龍旗和“慰撫山東使李”的大纛。然後,他幹了一件效率極高的事情,派出信使,拿著蓋有新鮮出爐的“慰撫山東使”大印和博州刺史府大印的公文,快馬送往鄰近各州縣。公文內容極其簡潔明瞭,核心思想就兩條:

竇建德已死,夏國完了!

大唐淮安王李神通,奉旨慰撫山東,現已駐蹕博州!識相的,速速獻印歸降,可保富貴平安!不識相的……想想虎牢關和洛陽!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那些原本就人心惶惶、不知該投奔誰的竇建德舊部官吏,一看博州這“帶頭大哥”都降得如此絲滑體麵(還搭上了皇叔的大船),頓時覺得找到了組織。洺州總管袁子乾第一個派人送來了降表和印信,態度謙卑得如同拜見頂頭上司。冀州刺史麹棱緊隨其後,不僅獻城,還附贈了本州特產名錄一份,表示願意全力供應王師(雖然王師隻有李神通那點人)。貝州刺史戴元祥、魏州總管潘道毅……名單像滾雪球一樣越拉越長。許多州縣的使者幾乎是前後腳擠進了李神通那臨時充作行轅的營帳,場麵一度混亂得像趕大集。帶來的降表和印信堆滿了角落,負責接收的文吏忙得滿頭大汗,一邊登記一邊小聲嘀咕:

“好傢夥,這竇建德當年分封的刺史,比咱長安東市賣胡餅的還多……貝州送來的印信匣子,邊角都磕掉漆了,一看就是壓箱底的老貨,怕不是前隋的?魏州這位潘總管,降表上還沾著蔥花味兒,怕不是剛從廚房灶台上扯了張紙現寫的?”

另一位老吏活動了一下手腕,慢悠悠地蘸墨繼續登記,嘆道:“管他新印舊印,管他沾不沾蔥花,能送來就是好印!咱們淮安王殿下,這回可是躺著……呃,不,是坐著就把三十多州給‘慰撫’了!這功勞簿,嘖嘖,比洛陽那位(指李世民)撿骨頭(指收拾王世充殘局)怕是也差不了多少了!”

當最後一份來自幽州的降表送到李神通案頭時,他看了一眼幽州降表上龍飛鳳舞的簽名,又瞥了一眼角落裏堆積如山的印信匣子和戶籍冊子,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心滿意足的笑容,彷彿完成了一項極其艱巨又極其輕鬆的任務。他整了整衣冠,對著長安方向,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也不知是向皇帝彙報,還是自言自語:

“陛下,竇建德的地盤,打今兒起,也改姓李了。”

營帳外,知了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叫著,與洛陽任瑰院牆外的那隻遙相呼應。隻不過博州這隻的叫聲裡,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慵懶,畢竟,連年戰亂後的河北,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在知了的嘶鳴聲中,淮安王李神通滿意地打了個小盹,鼾聲均勻,偶爾還用手摸摸腰間,彷彿已經繫上了在長安論功行賞時,那金燦燦的勛官綬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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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大唐淩煙誌》,半卷江山血淚史。明日首更,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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