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287章

麵對竇建德的勸和信，李世民隻做了一件事，既是分兵抗衡！他嚴令屈突通等大將輔佐齊王李元吉，務必繼續死死圍困洛陽城，不得有絲毫鬆懈。而他自己，則親率三千五百名最精銳的玄甲騎兵，如離弦之箭，直撲東方，目標鎖鑰之地虎牢關！

在李世民接到竇建德勸和信之前，唐軍已經佔領了重要關隘虎牢關。虎牢關地處洛陽以東，雄踞於汜水河畔，南連嵩嶽餘脈，北瀕滔滔黃河，控扼著從東方通往洛陽盆地的唯一咽喉要道。此處地勢極為險峻，兩側山崖壁立，中間孔道狹窄，自古便是中原腹地的鎖鑰門戶、兵家必爭之地。歷史上，此地見證了無數決定王朝命運的戰役。正因其“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險地勢，誰能扼守虎牢，誰就幾乎扼住了洛陽乃至整個中原的咽喉。唐軍搶先一步攻佔此關，猶如在洛陽王世充的側後方釘入了一枚致命的楔子，同時也為即將到來的、決定天下歸屬的虎牢關大戰，搶佔了最有利的地形依託。其關城分為東、西兩城，互為犄角，更是易守難攻。

武德四年（621年）三月廿一日，李世民率軍進入虎牢關。他很清楚關外不遠，竇建德的十餘萬夏軍正虎視眈眈，意圖解洛陽王世充之圍。時間，就是勝敗的關鍵，因此他沒有絲毫懈怠，第二日一早，便親自部署兵力去偵察竇建德夏軍的軍營。

“備馬！”李世民的聲音斬釘截鐵。他挑選了五百名最剽悍的玄甲精騎，在薄霧中悄然出關，向東疾馳而去，前往偵察夏軍虛實。

行出二十多裡，地勢漸趨開闊，遠處夏軍營寨的輪廓在煙塵中若隱若現，旌旗如林，鼓角相聞，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李世民勒住戰馬，深邃的目光掃過前方。他心中飛速盤算著，此次深入敵境，風險極大，但若不能摸清敵情，這虎牢雄關也難以發揮鎖鑰之效。

“停！”他果斷下令。隨即，他如同一位精妙的棋手，開始佈局：“李世積！程知節（程咬金）！秦叔寶！”

三位驍將聽到秦王點名，應聲出列。

李世民部署道：“你們三位將軍各率所部，伏於道路兩側密林、溝壑之中！聽我號令行事，不得擅動！”

“遵命！”三人領命，迅速帶領大部分騎兵隱入預先選好的伏擊地點，如同水滴融入沙海，瞬間消失無蹤。

此刻，李世民身邊隻剩下四騎，大將尉遲敬德隨身護衛，以及一名掌旗官和兩名親衛跟隨。空曠的原野上，五人五騎顯得格外渺小，卻又帶著一股孤絕的銳氣。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身旁如同鐵塔般的尉遲敬德身上，嘴角竟泛起一絲近乎狂傲的笑意。

秦王李世民拍了拍手中的硬弓，對尉遲敬德朗聲道：“我拿著弓箭，你手持長槊跟隨，即使麵對百萬大軍又能把我們怎麼樣！”

李世民說出的話豪氣乾雲，彷彿眼前敵營的千軍萬馬不過是草芥。尉遲敬德緊握丈八長槊，黑鐵般的麵容毫無波瀾，隻沉聲應道：“末將誓死護衛殿下安全！”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縱使粉身碎骨，也要護得秦王周全！秦王這份睥睨天下的氣魄，正是他誓死追隨的理由。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投向遠處的夏營，帶著洞察一切的冷靜，低聲補充道：“如果敵人看見我們就逃退，那是他們的上策。如若不然，便成你我二人刀下之鬼！”

其實，李世民心中明白夏王竇建德並非庸才，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策。但其內心深處，一股渴望交鋒、證明自身實力的火焰在燃燒，他需要一場震撼的勝利來奠定此戰的基調。

五人繼續策馬緩行，馬蹄踏在初春微潤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心跳和不遠處敵軍營寨的嘈雜。

突然，前方煙塵微揚，一隊夏軍的巡邏騎兵迎麵而來，約莫十數騎。對方顯然也看到了這五個不速之客，但並未立刻警覺。或許是距離尚遠，或許是李世民等人從容的姿態迷惑了他們，巡邏兵頭目竟誤以為這是己方派出的斥候（巡邏）小隊。

雙方距離迅速拉近至百餘步。李世民眼神一凜，心中暗道：“機不可失！”他向身旁尉遲敬德使了一個眼色，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如離弦之箭向前衝出數步，同時，他挽弓如滿月，氣沉丹田，聲若驚雷炸響在空曠的原野：“我是秦王李世民！”

話音未落，“嘣！”弓弦震響！一支狼牙箭帶著刺耳的尖嘯破空而去！精準無比！敵陣前排一名頭戴纓盔的將領應聲墜馬，連慘叫都未及發出！

死一般的寂靜，隨即是炸開鍋的混亂！

“秦王！是唐軍秦王！”

“敵襲！快！示警！”

夏軍巡邏兵麵對秦王英武之態，隻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倉皇後撤，一邊拚命吹響號角。

剎那間，規模宏大的夏軍營寨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號角聲、呼喊聲、戰馬嘶鳴聲震天動地！營門洞開，黑壓壓的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湧而出！大地在鐵蹄下震顫，煙塵衝天而起，目測足有五六千騎，如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朝著李世民這五顆“誘餌”狂卷而來！

李世民身邊的掌旗官和親衛臉色瞬間煞白，手心全是冷汗。麵對數千倍於己的追兵，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李世民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他猛地調轉馬頭，聲音沉穩得如同磐石，命令道：“你們三人隻管在前麵走！我和尉遲將軍來斷後！”

這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驅散了親衛心中的慌亂，他們立刻調轉馬頭，策馬向己軍埋伏地點方向奔去。

李世民與尉遲敬德默契地勒住馬韁，控製著坐騎，竟不疾不徐地開始緩緩“撤退”。他們的速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挑釁般的從容。每當身後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和喊殺聲逼近，當追兵猙獰的麵孔和揮舞的兵器清晰可見之時，當箭矢開始“嗖嗖”地從耳畔飛過時，李世民便拉滿弓弦猛地回身！

“開！”他低喝一聲，弓弦連響！那弓彷彿長在他手上，每一次張弛都蘊含著千鈞之力。他根本無需刻意瞄準，憑著戰場上淬鍊出的神乎其技的箭術，回身便射！箭無虛發！每一支離弦之箭都如同長了眼睛，必有一名沖在最前的夏軍騎兵慘叫著栽落馬下！

尉遲敬德則像一尊沉默的煞神，護在李世民側後。他那柄沉重的長槊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舞動起來寒光閃閃，水潑不進！每當有悍不畏死的敵騎試圖從側麵突入，妄圖靠近李世民，尉遲敬德便如雷霆般出手！長槊或刺或掃，挾裹著萬鈞之力，每一次出擊都伴隨著骨斷筋折的悶響和敵人臨死的哀嚎，瞬間便有十數人斃命槊下！

麵對如此的猛帥悍將，雖隻有區區兩人，卻令夏軍五千追兵膽寒了！每當他們鼓足勇氣衝鋒，試圖淹沒這兩人，迎接他們的便是精準的死亡之箭和那柄如毒龍般的長槊！每一次衝鋒都會丟下幾具屍體，卻無法拉近一步距離！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夏軍騎兵中蔓延，他們開始畏縮，衝鋒的勢頭不由自主地減緩、停頓，驚疑不定地看著前方那兩道如同磐石般的身影。但稍一停頓，軍官的嗬斥和軍令又驅使他們再次鼓起勇氣追上來……如此反覆，迴圈往複。

李世民一邊控馬後退，一邊冷靜地觀察著追兵的距離和反應。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心中卻在飛速計算著伏擊圈的距離。他故意讓馬速更慢了一些，甚至偶爾做出馬匹疲憊、力有不逮的姿態，引著龐大的追兵隊伍在曠野上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近了……”李世民心中默唸。他看到了前方的溝坎和林木輪廓，那裏，李世積、程知節、秦叔寶和數百玄甲精銳正屏息以待，如同蟄伏的猛虎，等待著即將到達嘴邊的獵物。

時機已到！

李世民與尉遲敬德對視一眼，猛地加速，看似狼狽地向伏擊圈內“敗退”。夏軍追兵眼見“獵物”終於力竭，狂喜之下，更是毫無顧忌地加速猛衝，陣型也因爭功而變得散亂不堪，一頭紮進了唐軍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殺——！！！”

平地一聲驚雷！道路兩側的密林、溝壑中，驟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李世積、程知節、秦叔寶如同三頭下山猛虎，率領著養精蓄銳、早已按捺不住的玄甲鐵騎，以雷霆萬鈞之勢從側翼狠狠撞入夏軍追兵混亂的佇列之中！

戰局瞬間逆轉！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夏軍騎兵，瞬間又陷入了極度的混亂和恐慌中。他們正全力追趕前方，側翼和後方卻突然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唐軍五百玄甲兵雖然在人數上不抵夏軍，但這支隊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又是以逸待勞，衝殺起來銳不可當！隻見戰場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夏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人仰馬翻，陣型徹底崩潰，哭喊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響成一片。

這場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血淋淋的屠殺。唐軍伏兵士氣如虹，奮勇衝殺。夏軍追兵丟盔棄甲，潰不成軍，隻想奪路而逃。最終，唐軍大獲全勝！戰場上留下了三百多具夏軍屍體，更有數十人被俘。最令人振奮的是，俘虜中赫然包括了竇建德麾下以勇猛著稱的驍將——殷秋和石瓚！兩人被押到李世民馬前時，兀自滿臉驚駭與難以置信，似乎還沒從這場突如其來的慘敗中回過神來。

李世民勒馬立於戰場邊緣，看著士兵們打掃戰場，收繳戰利品，押解俘虜。他身上的戰袍沾染了些許塵土，但神情依舊從容，眼中閃爍著勝利的光芒和更深沉的謀算。初戰告捷，不僅重挫了夏軍銳氣，生擒敵將，更重要的是，極大地提振了己方因兵力懸殊而可能產生的憂慮。

“收兵，回虎牢關！”李世民的聲音清晰有力。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和凱旋的玄甲軍身上，彷彿為他們披上了一層金色的戰甲。五百勇士，帶著俘虜和勝利的訊息，策馬揚鞭，向著那座扼守天下嚥喉的雄關疾馳而去。關城之上，守軍早已望眼欲穿，此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回來後，李世民寫了一封信給竇建德，信中說道：“趙、魏（指河北）之地，本早已歸屬我大唐，卻被足下侵奪。隻因足下曾以禮相待我叔父淮安王（李神通），並送還了我朝同安公主，所以我方一直坦誠相待，放下仇怨。王世充不久前也曾與足下修好，卻已屢次背信棄義（指王世充篡位後曾經與竇建德交惡）。如今他的滅亡就在旦夕之間，卻還在花言巧語誘騙足下。足下卻率領三軍之眾，仰賴他人（指王世充）供給糧草，耗費寶貴的財力物力，去填補即將滅亡之人的無底洞，這實在不是上策啊！日前兩軍前哨相遇，貴軍前鋒頃刻潰敗（指剛剛發生的伏擊戰），我們之間連郊勞（諸侯相見前的禮節）的使者都未能互通，足下心中難道沒有一絲愧疚嗎？因此我方暫且抑製兵鋒，希望足下能聽從到這番良言，做出明智的選擇。如果足下不接受這個建議，恐怕到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再說夏軍大營內，氣氛凝重無比凝重，夏王竇建德高踞主座，麵沉似水，一股無形的寒意籠罩著整個帥帳。下方，斥候剛剛顫抖著稟報完畢：整整六千夏軍精銳出動，意在圍捕秦王李世民與尉遲敬德二人，卻不料反被區區五百玄甲精騎殺得陣腳大亂，潰不成軍！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那兩人竟如入無人之境，安然脫身！

“六千……打不過……五百？”竇建德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山穀間的悶雷，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他緩緩抬起頭，原本銳利的鷹眸此刻燃燒著難以置信的怒火和一種被狠狠羞辱後的刺痛。他環視帳下，掃過那些垂首肅立、噤若寒蟬的重將們。

再看其帳下劉黑闥、王琬、高雅賢等人無不麵有驚惶，目光閃躲。帳中唯有火盆裡木炭燃燒的劈啪聲，異常刺耳。“整整六千健兒，被對方五百人衝垮？李世民身邊隻有個尉遲敬德！”竇建德怒聲說道。

“大王！”大將劉黑闥按捺不住，一步跨出，臉上肌肉抽搐，眼中佈滿了血絲，嘶聲道：“末將當時就在側翼！那五百玄甲，真真是……一群不要命的瘋子！人馬俱覆重甲，刀箭難入，沖陣如虎入羊群！為首一將黑麪虯髯，手持大槊，悍勇無比，必是那尉遲敬德！他護在李世民左右，勢不可擋。咱們的兵士……咱們的兵士根本就不能近啊！”劉黑闥的聲音帶著不甘和一種深切的忌憚。

淩敬，作為竇建德身邊重要的謀士，此刻麵色凝重地撫須開口，聲音沉穩，試圖緩和帳內的焦躁：“大王，諸位將軍，敵雖驍勇，亦有其弱點。玄甲精騎雖銳不可當，然其兵力畢竟有限，重在突擊破陣，不善久戰與固守。李世民此行，名為探我大營，實為誘兵之計！其意在探我虛實，亂我軍心，更以此顯其威勢，挫我銳氣！眼下虎牢關唐軍主力未動，我方切不可因一時小挫而自亂陣腳。當養精蓄銳，審視敵情，從長計議纔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帳外方向，隱隱有傷兵哀嚎之聲傳來。

竇建德猛地一掌拍在麵前的案幾上，厚重的木案竟“喀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他胸膛劇烈起伏，大聲道：“探虛實？挫銳氣？他李世民這是在拿我竇建德的鼻子當鞋底踩！”說著，他猛地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軀在火光映襯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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