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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淩煙誌 第244章

作者:淩雲朗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3 08:33:34

武德三年(620年)冬,正值唐高祖李淵經略中原之際,頡利可汗遣使抵達長安,向唐朝通報其前任國王處羅可汗薨逝的訊息,高祖按照此前對待始畢可汗喪事的規格(始畢可汗於武德二年四月去世),舉行了相應的弔唁禮儀。

處羅可汗出生不詳,卒於620年,原名阿史那·俟利弗設,是東突厥啟民可汗的第三子,始畢可汗之弟,頡利可汗之兄,其生平貫穿隋末唐初的亂世,既是突厥汗國由盛轉衰的關鍵人物,也是中原政權更迭的重要見證者。

作為遊牧帝國與農耕文明碰撞的親歷者,他的一生交織著草原部落的權力鬥爭、隋唐易代的政治博弈,以及跨地域的文化互動,在《舊唐書》《資治通鑒》等正史中留下了複雜的歷史剪影。

處羅可汗生於突厥王庭,其父啟民可汗在位期間(599—609年)因部族內亂投靠隋朝,受隋文帝冊封,開創了突厥與中原王朝的臣屬關係。少年時期的處羅隨父兄頻繁出入長安,親歷隋朝“聖人可汗”時代的強盛,這種經歷使其對中原製度與軍事戰略有直觀認知。

大業五年(609年),隋煬帝西巡至突厥牙帳,啟民可汗率諸子跪迎,《隋書·北狄傳》記載“啟民奉觴上壽,跪伏甚恭”,處羅與兄長始畢、咄苾皆列席其間,展現出突厥貴族對隋朝表麵臣服下的隱忍。這種早期經歷為其日後處理與中原勢力的關係埋下伏筆。

大業十一年(615年),始畢可汗趁隋末民變脫離隋朝控製,率十萬騎圍隋煬帝楊廣於雁門,突厥重歸獨立。處羅作為王族核心成員,參與了對隋邊境的多次襲擾,逐漸積累了軍事聲望。

武德二年(619年),始畢可汗病逝,突厥汗位繼承陷入短暫動蕩。按突厥“兄終弟及”的傳統,處羅本應繼位,但其侄什缽苾(始畢之子)卻得到了部分貴族的支援,很快形成內部權力競爭。《舊唐書·突厥傳》記載“國人議立咄苾,以其母賤,眾不服”,最終在隋朝義成公主(啟民可汗之妻)乾預下,處羅得以上位。

義成公主作為隋朝宗室女,自開皇十九年(599年)和親突厥,先後嫁啟民、始畢、處羅、頡利四可汗,歷經四任可汗,在汗庭中保持有重要影響力,她憑藉國母級別的政治手腕,迅速成為突厥內部親隋勢力的核心人物。之後,更是以繼母身份力排眾議,推動處羅繼位。

處羅可汗繼位後,繼續延續突厥扶植中原割據勢力的策略,但相較於始畢可汗的靈活務實,其政策更顯激進。他先是接納義成公主為妻,通過政治聯姻鞏固自身地位,同時積極收攏隋朝遺臣,迎接隋煬帝遺孀蕭皇後及齊王楊暕遺腹子楊政道至定襄城(今內蒙古和林格爾),重新建立起隋室傀儡政權,《資治通鑒》載“處羅以政道為隋王,中國士民沒於虜者,悉配之以為部落,行隋正朔,置百官”,史稱“後隋”。

他的這一舉措具有雙重政治意圖,一方麵以“存亡繼絕”之名獲取乾預中原的合法性,另一方麵則是為了吸引北逃士民來增強突厥的實力。《舊唐書》詳載此事“處羅可汗將楊政道立為隋王,中國士民在北者悉配之,行其正朔,置百官,皆依隋製”印證了該政權的實際運作,其官僚體係完整,甚至設有尚書省、門下省等中樞機構。

處羅可汗在位期間(619—620年),中原正值李唐、王世充、竇建德等勢力混戰。他採取“聯隋抑唐”策略,通過扶持楊政道政權,收攏河北、山西地區的隋朝舊臣與反唐武裝。武德三年春,處羅聯合割據馬邑的劉武周,欲南下攻取幷州(今太原),《新唐書·突厥傳》詳述其軍事佈局:“處羅謀取幷州置楊政道,群臣諫,不聽,方遣突利與武周合。”

之後,其扶植的小股割據勢力張舉於當年(620年)八月投降了唐朝,劉旻於九月投降唐朝。

張舉是隋末群雄之一,活動於山西北部或河套地區,依附突厥勢力。武德三年(620年)八月,在唐軍平定劉武周後,張舉率部投降唐朝。其投降與劉武周勢力崩潰直接相關(劉武周部將宋金剛、尉遲敬德敗亡後,突厥支援的割據力量瓦解)。史書未載其降唐後的官職或後續事蹟,可能因實力較弱未被單獨列傳。

劉旻亦是隋末地方豪強,為山西或陝西一帶割據者,與梁師都、突厥關係密切。武德三年(620年)九月,繼張舉之後投降唐朝。李世民在擊敗劉武周後,開始策劃北攻梁師都,其投降時間緊接唐軍對梁師都的軍事壓力。與張舉類似,史書未載其後續活動,可能降唐後被收編或遣散。

張舉、劉旻的投降是唐初統一戰爭的關鍵節點之一,武德三年四月,劉武周被突厥拋棄後逃奔突厥被殺,其部眾瓦解。張舉、劉旻作為突厥在山西的代理人,投降標誌著突厥對河套以南控製力的削弱,引發梁師都恐慌(梁師都是當時突厥在陝北的唯一代理人),二人投降後,唐軍得以集中力量對付梁師都,

梁師都得知張、劉投降唐朝後,大為恐懼,連夜召集心腹將領陸季覽、辛獠兒等人密議,試圖借突厥之力反製唐朝。

梁師都拍案而起,鬚髮皆張,說道:“張舉、劉旻這兩個叛賊!竟敢揹我投唐……如今朔方人心惶惶,若突厥再疑我無能,我等頭顱怕是要掛在長安城門上了!”

陸季覽撫須沉吟,目光陰鷙,沙啞著嗓音道:“主公勿急。突厥人向來貪利忘義,處羅可汗正需立威。我們不妨將計就計,就說李淵已調集隴右精兵,欲北渡黃河直搗定襄(突厥牙帳),再許以河東錢糧女子盡歸突厥,如此一來,處羅豈能不動心?”

辛獠兒聽後,冷笑著插話道:“陸兄此計雖妙,卻不夠狠!依我看,不如再添一把火,就說劉武周舊部暗中聯絡唐朝,欲獻馬邑於李淵。突厥若失馬邑,漠南屏障盡喪,牛羊馬場皆成唐軍演武之地!”

梁師都踱步至帳外,望著漠北風沙,良久方轉身回帳:

“好!你二人即刻備下金帛、駿馬,再選百名漢女充作‘貢品’。明日隨我親赴定襄!記住,見了處羅,須哭訴李淵‘暴虐無道,欲滅華夷之別’,再提當年啟民可汗受隋朝冊封之舊事,突厥人最恨別人說他‘非正統’!”

陸季覽忽壓低聲音說道:“主公,屬下還有一策:可散播謠言,稱李世民在靈州私鑄‘受降城’碑文,上書‘擒處羅者封王’。突厥貴族必怒,屆時何愁突厥不揮師南下?”

梁師都聽後撫掌大笑,目露凶光道:“妙極!漢人有句話叫‘借刀殺人’……傳令下去,凡軍中與唐廷有書信往來者,皆綁送突厥為奴!咱們要讓處羅明白,這朔方之地,唯有我梁師都,纔是突厥最忠實的‘胡馬嚮導’!”

隨即,梁師都便派遣其尚書陸季覽遊說突厥處羅可汗道:“近來中原陷入戰亂,分裂為多個政權,彼此勢均力敵、力量薄弱,因此都向北方突厥稱臣歸附。如今定楊可汗(劉武周)已然敗亡(劉武周於當年四月敗亡),天下即將全被唐朝佔據。梁師都即便滅亡也無怨言,隻是擔心接下來就會輪到可汗您了。不如趁唐朝尚未完全平定天下,向南奪取中原,效仿當年魏道武帝的策略。我們梁師都軍隊願作為嚮導!”

處羅可汗繼位(619年)以來,一直麵臨著三重壓力,首先便是經濟危機,突厥當時連年雪災,“六畜多死,國中大餒”,急需通過戰爭掠奪資源。而且其部落離心嚴重,麵對薛延陀、回紇等鐵勒部族的反叛,契丹、奚等附庸動搖,軍事勝利可震懾諸部。再者他一繼任便麵對著內部權力鬥爭,處羅得位依賴義成公主支援,但其弟咄苾(頡利可汗)勢力漸強,已威脅到其權利地位,亟需戰功鞏固權威。

梁師都使者陸季覽提出的南侵中原既能掠奪財富緩解經濟困境,又能通過戰爭整合內部勢力,可謂“一石三鳥”,處羅可汗果斷採納了此建議。

陸季覽走後,處羅可汗立即召集各部貴族首領商議此事,他計劃分兵四路,令莫賀咄設率軍從原州(今寧夏固原)南下;泥步設與梁師都從延州(今陝西延安)進軍;處羅可汗親自率部從幷州(今山西太原)進入;突利可汗聯合奚、霫、契丹、靺鞨等部族自幽州(今北京一帶)南下。同時,他還欲借“報隋朝舊恩”之名,攻佔幷州(唐朝河東重鎮)用以扶持楊政道,但突厥貴族擔憂此舉將激化與唐朝矛盾,引發全麵戰爭。

牙帳內,處羅可汗高坐在狼皮王座之上,手握金盃,目光掃視帳內緩緩說道:“楊政道乃大隋正統,如今蜷居定襄,豈能長久?幷州富庶,又是隋朝舊地,我突厥鐵騎若取之,既可安頓隋室遺脈,又能震懾李淵,此乃一舉兩得!”

阿史那·思摩是主和派老臣,隻見他撫胸行禮,語氣凝重道:“可汗!幷州是李唐龍興之地,駐有李唐三萬精兵,城高糧足。我軍若強攻,即便拿下,也要折損無數兒郎……更怕那李世民趁機出雁門斷我歸路,到時漠南牧場恐遭唐軍焚掠啊!”

主戰派年輕將領執失思力按刀上前,聲如洪鐘道:“思摩長老怎如此怯懦?去年我們剛破馬邑,唐軍望風而逃!如今李淵正與劉黑闥在河北廝殺,幷州空虛,此時不取,更待何時?至於楊政道,讓他做個傀儡便是,漢人最吃‘正統’這套!”

漢人謀士趙德言是原隋朝降臣,此時陰惻惻的插話道:

“可汗聖明!當年啟民可汗落魄南投,隋文帝不僅助其復國,還嫁義成公主,此等恩義突厥豈能忘卻?今扶楊政道入幷州,正是昭告天下:突厥纔是中原正統的護佑者!李淵篡隋自立,必失人心……”

處羅之弟阿史那·社爾皺眉打斷了他的話,訓斥道:

“趙德言!你張口‘正統’,閉口‘人心’,可曾想過草原兒郎為何要替漢人流血?楊政道若真得了幷州,難道會甘心做突厥的狗?隻怕轉眼便與李淵暗通款曲!”

處羅可汗看著眾人爭論不休,猛擲金盃在地,怒喝道:

“夠了!當年我父汗被都藍可汗追殺,若無隋朝兵馬錢糧,早成一堆白骨!這恩情是刻在狼神山上的!”他隨即指向帳外,繼續言道,“如今隋室絕嗣,唯留楊政道一脈,我突厥若不扶持,草原諸部誰還信我‘重義’之名?明日點兵五萬,直撲幷州,誰敢再諫,按擾亂軍心論處!”

突厥處羅可汗不顧貴族群臣反對,執意推行“攻取幷州以安置楊政道”之策,此舉名義上宣稱“報隋朝舊恩”(其父啟民可汗曾因突厥內亂逃亡隋朝,得隋文帝資助復國),實則欲借隋室旗號介入中原,擴大突厥對河東地區的控製。然而,以阿史那思摩為首的突厥貴族強烈反對,認為幷州駐有唐將李仲文重兵,且“懸軍深入,糧運阻絕,恐非萬全之策”。處羅卻以“此恩不可忘”為由,強行調集兵力,準備聯合梁師都等割據勢力籌備南征。

然而,處羅可汗的軍事計劃尚未實施,便突遭變故。史載其“將出師,遇暴疾而卒”,從發病到死亡僅數日,病程極短。關於病因,正史記載較為模糊,《隋書·北狄傳》稱其“忽嘔血不止”,《舊唐書·突厥傳》僅以“暴疾”概括。結合突厥貴族普遍酗酒的習俗(《新唐書·突厥傳》載處羅“性素沉湎酒色”),現代學者推測其可能死於急性肝病或心血管疾病。另有史料提及當時漠北“久雨,卒大疫,死者甚眾”(《隋書·北狄傳》),或暗示處羅感染了流行性疾病。

處羅生前欲立兒子奧射設,但義成公主以“奧射設醜弱,不類可汗”為由反對,處羅卒後,義成公主支援其弟咄苾(繼位後稱頡利可汗)繼位。現代學者吳玉貴在《突厥汗國與隋唐關係史研究》中指出,處羅之死極可能是突厥親唐派與親隋派博弈的結果,義成公主為確保自身在突厥的政治影響力,其一直想要重新恢復隋朝統治,便選擇更具進攻性的頡利可汗繼位,而處羅對中原的懷柔政策已不符合突厥貴族利益。

義成公主作為隋朝遺脈的核心維護者,長期致力於聯合突厥反唐,其“在虜庭有寵,突厥法令多由其出”。然而,史書從未記載她與處羅之死存在直接關聯。所謂“義成公主以五石散毒殺處羅”之說,實為後世附會,北宋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考異》中提及此傳聞,但明確指出:“義成素欲存隋,處羅方行其誌,豈有害之之理?”,五石散(寒食散)盛行於魏晉,至隋唐時已趨衰落,且主要流行於中原士族階層,突厥醫藥體係以薩滿巫術與草原草藥為主,未見貴族服用五石散的記錄。

處羅之死的直接影響是迫使突厥開始戰略轉向。頡利可汗放棄攻取幷州的計劃,轉而利用楊政道政權固守定襄,同時頻繁南下劫掠唐境。

與此同時,處羅死前對漠北諸部採取分化策略,對反叛的薛延陀、回紇等鐵勒部落實施軍事打擊,《舊唐書》稱“處羅發兵擊薛延陀,大破之”,而對契丹、奚等部則通過聯姻籠絡,依舊維繫突厥在草原的霸權。

處羅可汗的短暫統治雖未能逆轉突厥衰勢,卻深刻影響了7世紀初的東亞格局。他扶植的“後隋”政權成為突厥乾預中原的跳板,隋朝後裔楊政道部眾後被唐太宗收編為“蕃口”,加速了胡漢融合;其對隋製的模仿,如“突厥始立長史、司馬,蓋擬夏官”,客觀上推動了草原政權的官僚化嘗試。

然而,其戰略侷限性亦顯露無遺,處羅可汗過度依賴隋朝殘餘勢力,未能有效整合草原諸部,導致突厥在頡利時代陷入“諸部離心,頻年大雪,六畜多死”的困境。貞觀四年(630年),頡利可汗被唐軍俘獲,東突厥汗國滅亡,而這一結局的伏筆,早在處羅時代已然埋下禍根。

歷史長河中,處羅可汗的形象常被頡利的鋒芒遮蔽,但其作為隋唐易代的親歷者、遊牧文明轉型的探索者,其經歷和政治行為仍具有獨特的研究價值。他的一生折射出草原帝國在傳統部落製與中原集權模式間的搖擺,其政治抉擇既受製於突厥貴族的利益博弈,亦被裹挾於中原王朝更迭的洪流。從長安朝覲的王子到定襄城裏的“隋王”庇護者,從雁門之圍的參與者到唐突對抗的策劃者,處羅可汗的個人命運與時代變局緊密交織,成為中古東亞多元文明碰撞的生動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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