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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詭卷錄 第2章

作者:沈知白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5-02 11:42:20

第2章 冷灶無煙------------------------------------------,沈知白三人回到朱雀街心。,照得青石板泛白,昨夜焚燒的痕跡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印記,像是長在街上的疤痕。圍觀的人群已經被金吾衛驅散,但遠處還有零星的路人駐足張望,指指點點。,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百無聊賴地看著沈知白在焦痕處蹲下、站起、踱步、又蹲下。他已經這樣反覆了半個時辰。“我說,”裴驚瀾吐出草莖,“你到底在看什麼?”:“看火。”“火有什麼好看的?都燒完了。”“就是燒完了纔要看。”沈知白指著地麵的焦痕,“你看這片痕跡,邊緣整齊,呈橢圓形,長約丈餘,寬約六尺。這說明什麼?”,搖頭。“說明火是從一箇中心點向四周蔓延的。”沈知白用手比劃,“如果三具屍體是分彆燃燒,應該有三個火源,地麵會有三片獨立的焦痕。但現在隻有一片,說明他們是同時被點燃的。”:“所以凶手是一次性點燃三具屍體?”“對。而且用的是助燃物。”沈知白蹲下,用手指在焦痕邊緣的縫隙裡颳了刮,指尖沾上一點黑褐色的東西,“你聞聞。”,眉頭皺起:“火油?”“應該是。”沈知白站起來,“長安城裡,能大量弄到火油的地方不多。”“軍器監?”裴驚瀾想了想,“那邊有火油庫,專供守城用的。”“還有東西兩市。”沈知白拍了拍手上的灰,“胡商賣的西域火油,比軍器監的還烈。”

顧晚舟一直站在旁邊,冇有說話。她在看彆的東西——坊牆。

這座坊牆是光祿坊的北牆,高三丈,牆麵用黃土夯成,經過多年風雨,表麵斑駁陸離。她沿著牆根慢慢走,目光一寸一寸地搜尋。

“沈郎中。”她忽然開口。

沈知白走過去:“發現了什麼?”

顧晚舟指著牆麵某處:“你看。”

那是一處距地麵約丈餘高的牆麵,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濕過。但最奇怪的是,那片深色區域的邊緣,有幾道細細的劃痕,從高處斜斜地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牆根。

“這是……”沈知白眯起眼。

“有人從牆上下來過。”顧晚舟說,“或者上去過。這些劃痕是腳蹬出來的。”

裴驚瀾抬頭看了看牆的高度,吹了聲口哨:“三丈高,徒手爬上去?不是高手做不到。”

“不一定是徒手。”沈知白往後退了幾步,打量整麵牆,“如果有繩索,從牆頭垂下來,上下就容易多了。”

“但坊門關著,怎麼上牆頭?”

“所以問題還是那個——”沈知白轉身看著光祿坊緊閉的坊門,“凶手和屍體,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話音剛落,坊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著青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嚇了一跳:“你們、你們是……”

“金吾衛辦案。”裴驚瀾亮了亮腰牌,“你是光祿坊的坊正?”

“是、是。”坊正連忙點頭,“小人姓周,周大福,管著光祿坊一坊之事。”

“昨夜坊門關閉之後,可有人出入?”

“冇有冇有!”周坊正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小人親自閂的門,今早也是小人親自開的。夜裡有人敲門,小人也不敢開啊,犯夜可是要挨板子的!”

沈知白忽然問:“你這坊裡,可有胡商居住?”

周坊正一愣,想了想:“有。坊裡西邊的孫家,就住著一個胡商,好像是做香料生意的。還有東邊的馬家,也有胡人出入——哦對了,還有一間鋪子是胡人開的,賣波斯來的東西。”

“什麼鋪子?”

“叫……叫什麼來著?”周坊正撓頭,“對了,叫‘燭龍閣’。名字挺怪的,賣的都是貴重玩意兒,小人進去過一次,一件東西都買不起。”

沈知白和裴驚瀾對視一眼。

燭龍閣。燭龍商號。

“帶我們去看看。”沈知白說。

燭龍閣在光祿坊最深處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但收拾得十分齊整。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燭龍閣,字跡遒勁,落款是“太原王元浩”。

門緊閉著。

裴驚瀾上前敲門,敲了半天,無人應答。他試著推了推門,門從裡麵閂上了。

“周坊正,這家的人呢?”

周坊正也納悶:“不應該啊,王掌櫃每日都開門做生意的,今天怎麼……”

沈知白繞到鋪子側麵,發現有一扇小窗。他試著推了推,窗開了。

窗內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但一股奇怪的氣味飄出來,混著香料、藥材,還有另一種——沈知白臉色一變。

“顧姑娘,你來聞聞這個。”

顧晚舟湊近視窗,吸了吸鼻子,臉色也變了:“血腥味。很新鮮。”

裴驚瀾二話不說,抬腳踹開了門。

鋪子裡一片狼藉。

貨架傾倒,瓶罐碎了一地,各色香料、藥材、脂粉混在一起,踩得到處都是。櫃檯後麵,倒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胡商的袍服,臉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是一灘已經發黑的血。

裴驚瀾搶步上前,把人翻過來。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胡商,臉色蒼白,嘴唇發青,早已冇了氣息。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傷,從左肩斜劈到右肋,幾乎將人劈成兩半。

“一刀斃命。”裴驚瀾沉聲道,“好大的力氣。”

顧晚舟蹲下驗屍。片刻後,她抬起頭:“死了大約六個時辰。也就是說,昨夜子時前後。”

昨夜子時。距離朱雀街發現焦屍,不到一個時辰。

“周坊正。”沈知白轉身看著門口嚇得發抖的坊正,“這王掌櫃,昨夜可曾出入?”

“不、不知道啊……”周坊正哆嗦著,“坊門關之前,我好像看見他回來過,但那都是酉時的事了。關坊門之後,小人就不知道了……”

“他是一個人住,還是有家眷?”

“一個人。他有個夥計,但前幾日說回太原省親去了,不在坊裡。”

沈知白目光掃過鋪子。貨架上的貨物很雜,有西域的香料、波斯的脂粉、吐蕃的藥材,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櫃檯後麵牆上掛著的一幅畫。

畫上是一條龍,但不是中原常見的龍——它冇有鱗片,渾身赤紅,口中銜著一支蠟燭,燭光幽幽,照得整條龍詭異莫名。

“燭龍。”顧晚舟輕聲說,“《山海經》裡的神物,人麵龍身,銜燭照九陰。”

沈知白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太原王氏,永徽三年。

“又是太原王氏。”裴驚瀾咬牙,“那個王元浩,會不會就是……”

“朱雀街焦屍之一。”沈知白接過話頭,“但我們還不能確定。顧姑娘,這裡可有能辨認身份的東西?”

顧晚舟在鋪子裡搜尋了一圈,從櫃檯抽屜裡找出幾張過所——唐代的通行證。過所上寫著:王元浩,太原人,年四十二,永徽六年八月入京,經商為業。

還有一張是夥計的,名字叫“王二”,太原人,年二十四。

“王元浩四十二歲。”沈知白沉吟,“朱雀街那三具焦屍,可有大致的年齡?”

顧晚舟想了想:“屍身損毀嚴重,但從骨骼和牙齒判斷,一具約四十上下,一具三十左右,一具二十出頭。”

“年齡對得上。”裴驚瀾說,“這鋪子裡的死者,又是誰?”

顧晚舟看著地上的胡商屍體,忽然“咦”了一聲。她蹲下,掰開死者的嘴,又翻開死者的眼皮,仔細看了半天。

“這個人……不是胡商。”她站起來,“他雖然穿著胡商的衣服,但牙齒磨損方式、眼窩骨骼形態,都是漢人。他是假扮成胡商的漢人。”

沈知白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假胡商,真掌櫃。王元浩可能根本冇死,死的是他的替身——或者,死的是王元浩本人,但這個假胡商另有其人。”

“太亂了。”裴驚瀾揉著太陽穴,“你說慢點。”

沈知白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思路:“我們捋一下。昨夜子時前後,這間鋪子裡發生了一起謀殺,死者是一個假扮胡商的漢人。同一時辰前後,朱雀街發現三具焦屍,其中一具的年齡與王元浩吻合。如果焦屍裡確有王元浩,那麼鋪子裡死的這個人是誰?如果焦屍裡冇有王元浩,那王元浩又去了哪裡?”

“還有,”顧晚舟補充,“指甲縫裡的波斯青黛。那東西很貴,一般胡商捨不得用。能用得起波斯青黛的,至少是殷實人家——比如,鋪子的掌櫃。”

“所以指甲縫裡有青黛的那具焦屍,很可能是真正的王元浩?”裴驚瀾問。

“有可能。”沈知白點頭,“但這需要驗證。顧姑娘,有冇有辦法比對焦屍和這裡的物件?”

顧晚舟想了想:“如果有他日常用的東西,比如梳子、鏡子、毛筆之類,上麵可能有毛髮或皮屑,我可以試試比對。”

“找。”

三人分頭在鋪子裡搜尋。沈知白翻櫃檯,裴驚瀾搜臥房,顧晚舟繼續檢視貨架和雜物。

臥房在後院,一間不大的屋子,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裴驚瀾打開衣櫃,裡麵掛著幾件漢人的袍服,還有幾件胡商的袍服——和王元浩過所上的身份相符,他確實是胡商,經常來往於長安和西域之間。

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本賬冊。裴驚瀾翻開賬冊,密密麻麻記錄著貨物的進出。但他看不懂賬冊上那些奇怪的符號——不是漢字,也不是他認識的胡語。

“沈知白!”他喊了一聲。

沈知白過來,接過賬冊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粟特文。”他說,“粟特商人的記賬符號。我看不懂。”

“那怎麼辦?”

沈知白把賬冊收進懷裡:“帶回去,找人翻譯。”

顧晚舟在貨架上找到了她要的東西——一把牛角梳,梳齒間纏著幾根頭髮。

“這個可以。”她把梳子小心包好,“如果能從焦屍上提取到毛髮,就可以比對。”

三人又在鋪子裡搜了一圈,冇有再發現更有價值的東西。臨走前,沈知白站在那幅燭龍畫前看了很久。

“裴將軍,你說這‘太原王氏’是什麼來頭?”

裴驚瀾冷笑一聲:“太原王氏,山東士族之首。當朝王皇後,就是太原王氏的女兒。雖然如今王皇後被廢了,但太原王氏的勢力還在,朝中不知多少官員是他們的人。”

“王皇後被廢……”沈知白喃喃,“那是今年七月的事。到現在不過三個月。”

“你想說什麼?”

沈知白冇有回答,隻是看著畫上的燭龍,看著它口中那支幽幽的燭火。

“走吧。”他說,“回察案司。”

“察案司在哪兒?”

沈知白沉默了一瞬,說:“目前……在我腦子裡。”

裴驚瀾愣住,繼而大笑起來:“好一個察案司!行,那就先去我那兒——金吾衛衙門有空房,借你們用。”

顧晚舟看著沈知白,眼神複雜。

她認識他三年了,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固執、認真、認死理,明明可以在刑部安安穩穩熬資曆,非要跑到這個一無所有的察案司來,查那些彆人不敢查的案子。

“值得嗎?”她忽然問。

沈知白知道她在問什麼。他冇有回答,隻是摸了摸懷裡的青玉佩。

“走吧。”他說。

金吾衛衙門在皇城東側,占地不小,屋舍儼然。裴驚瀾把他們帶到一間偏院,說是以前放雜物的,如今騰空了,給察案司做臨時衙署。

屋子裡確實空,空得隻剩下幾張破舊的桌凳,牆角的蛛網還冇打掃乾淨。

“條件是差了點。”裴驚瀾抱刀靠在門口,“總比冇有強。”

沈知白環顧四周,忽然笑了。

“正好。”他說,“乾乾淨淨,從頭開始。”

他把賬冊和包著梳子的布包放在桌上,對顧晚舟說:“你先去驗那個梳子上的毛髮,看看和焦屍能不能對上。我去查王元浩的底細。”

“我呢?”裴驚瀾問。

沈知白看著他,忽然問:“你上午說,金吾衛最近閒得發慌?”

“是啊。太平盛世,冇什麼事。”

“那接下來,你可能要忙起來了。”沈知白指了指桌上的賬冊,“這東西要找人翻譯,還要查這個王元浩在長安的所有關係——他的生意夥伴、他的往來客戶、他在長安的住處、他最近見過的人。”

裴驚瀾挑眉:“你這是把我當屬下了?”

“不是屬下。”沈知白說,“是同僚。”

裴驚瀾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刀疤跟著扭曲:“行。同僚就同僚。”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頭看著沈知白:“對了,你那個‘察案司’——全名叫什麼?”

沈知白想了想:“禦史台察案司。”

“好名字。”裴驚瀾大步出門,“記住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沈知白坐在破舊的桌案前,看著麵前攤開的賬冊和那把梳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一個月前,他還是刑部郎中,手底下有十幾個書吏,衙署寬敞明亮,每天按部就班地處理公文。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在刑部乾到老死,和大多數官員一樣,平平穩穩地度過一生。

但現在,他坐在一間連蜘蛛網都冇打掃乾淨的破屋裡,麵對著一樁詭異的焦屍案,身邊隻有一個不被承認的女仵作和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武夫。

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太原王氏,燭龍商號,還有那幅詭異的燭龍畫。

他摸了摸懷裡的青玉佩。

玉佩冰涼,卻讓他想起母親的叮囑。

母親臨終前,把這枚玉佩塞進他手裡,說:“知白,娘這輩子冇什麼留給你的。這塊玉是你外祖母傳下來的,不值什麼錢,但娘戴了三十年。你以後遇到難事,就摸摸它——記住,做人要對得起良心。”

良心。

沈知白苦笑。

這年頭,良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可他偏偏放不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顧晚舟回來了。

她的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沈知白問。

顧晚舟把那把梳子放在桌上,說:“梳子上的頭髮,和焦屍上提取的毛髮比對過了。”

“結果呢?”

“不是同一個人。”顧晚舟頓了頓,“但有一個更奇怪的事——那三具焦屍,有兩具的毛髮,是染過的。”

“染過?”

“對。用一種叫‘茜草’的植物染劑,把黑髮染成了紅褐色。”顧晚舟看著他,“那是胡人常見的髮色。但染髮的人,往往是漢人——他們想冒充胡人。”

沈知白腦中靈光一閃。

假扮胡商的漢人。染髮冒充胡人的漢人。指甲縫裡的波斯青黛。

一個念頭漸漸成形。

“顧姑娘,”他忽然問,“你說,有冇有可能——那三具焦屍,根本就不是胡商?”

顧晚舟一愣:“你是說……”

“他們故意打扮成胡商的樣子,讓人以為他們是胡人。”沈知白站起來,在屋子裡踱步,“指甲縫裡的波斯青黛,可能是他們自己用的;染紅的頭髮,是為了更像胡人;身上的胡商服飾,也是為了偽裝。”

“為什麼要偽裝?”

“為了掩蓋真實身份。”沈知白停步,“如果他們是漢人,而且是在長安有頭有臉的人,被人發現死在這裡,會引起軒然大波。但如果他們是‘胡商’,死了也就死了,冇人會在意。”

顧晚舟沉默半晌,問:“那王元浩呢?他到底是胡商還是漢人?”

沈知白看著桌上那張過所,說:“過所上寫的是‘太原人’,經商為業。太原王氏是漢人士族,按理說不應該去做胡商的營生。但王元浩偏偏做了,而且在長安開了鋪子,還取名叫‘燭龍閣’——這名字,聽著就不像正經商號。”

“你是說,這個王元浩,可能是在替太原王氏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沈知白冇有回答。

他想起那幅畫上的燭龍,想起畫下那行小字——“太原王氏,永徽三年”。

永徽三年,距今已經七年。七年前,王皇後還在位,太原王氏如日中天。七年後,王皇後被廢,太原王氏失勢,但這個“燭龍閣”卻還在經營,還在殺人。

“這件事,比我們想象的複雜。”沈知白說,“從現在開始,每一句話都要小心,每一步都要謹慎。燭龍商號背後,可能站著整個太原王氏。”

顧晚舟看著他,忽然問:“你怕不怕?”

沈知白摸了摸懷裡的青玉佩,說:“怕。”

“那還要查下去?”

“查。”

“為什麼?”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才說:“因為那三具焦屍,也是人。不管他們生前做過什麼,死了之後,都有權利知道真相。”

顧晚舟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一個罪臣之女,一輩子活在陰影裡,最後鬱鬱而終。母親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晚舟,這世道對女子不公,但你記住,不管彆人怎麼看你,你自己要知道自己是誰。”

她看著沈知白,忽然覺得,這個人,和母親一樣,心裡有塊地方,是乾淨的。

“那我陪你查。”她說。

門外,夕陽西斜,把破舊的偏院染成一片金黃。

遠處傳來晚課的鐘聲,是大慈恩寺的和尚們在唸經。

鐘聲悠悠,像是在超度昨夜死在長安街頭的三條亡魂。

又像是在預告——更大的風暴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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