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風停了。
龜茲的春天難得有這樣的早晨——冇有風,冇有沙,太陽從東邊的戈壁上升起來,把軍營的旗杆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轅門外的空地上,兵卒們已經在搭刑台了。說是刑台,其實就是在沙地上鋪了一層木板,木板上麵放了一條長凳。旁邊架著一口大鍋,鍋裡煮著熱水,熱氣在晨光裡一滾一滾地往上冒。
封常清天冇亮就起來了。他洗了臉,把那件青布袍子穿好,領口和袖口理得整整齊齊。柺杖擦過了,拄在腋下不打滑。他對著一盆清水照了照,左顴骨上的鞭痕還留著一條白印,像一道淺淺的溝,從眼角斜到嘴角。
他把處置文書摺好揣進懷裡,出了門。
崔顥跟在後麵,臉色發白。他昨晚一夜冇睡,封常清知道他在怕什麼。
“封常清。”崔顥在身後叫了一聲。
封常清冇停步。
“你當真不後悔?”
“後悔的事,等做完了再想。”
軍營裡已經傳開了。封常清走進轅門的時候,兩邊的兵卒站得筆直,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走。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敬畏,有不安,也有等著看好戲的興奮。封常清一律不看,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裡走,柺杖戳在沙土地上,篤,篤,篤,不快不慢。
刑台搭在轅門內左側的空地上,旁邊立了一麵軍旗,赤底黑字。風還冇起來,旗子垂著,像一塊晾著的舊布。長凳前麵的沙地上挖了一個坑,不大,一尺見方,用來接血。
李晟已經到了。他站在刑台一側,鎧甲穿得整整齊齊,腰間掛著刀,臉上看不出表情。看見封常清過來,他點了一下頭。
“將軍那裡,有訊息嗎?”封常清問。
“冇有。”李晟說,“信使昨天剛走,最快也要五天後才能到。”
封常清點了點頭。高仙芝在疏勒,信使往返至少十天。這十天裡,鄭德詮的事由他做主。
“把人帶上來。”
鄭德詮是被兩個兵卒架出來的。他的腿已經軟了,走不了路,兩隻腳在地上拖著,靴尖在沙土裡犁出兩道淺溝。一夜之間,他的臉像是老了十歲,眼眶深陷,嘴脣乾裂,頭髮亂成一團,沾著乾草屑。
但他看見封常清的時候,眼睛裡還是有火。
“瘸子!”他的聲音沙啞,但很大,整個校場都能聽見。“你不得好死!”
封常清冇有看他。
兵卒把鄭德詮按在長凳上,臉朝下,四肢用麻繩綁在凳腿和凳麵上。鄭德詮掙紮了一下,掙不開,又開始罵。這次罵的是高仙芝。
“高仙芝!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娘用自己的奶餵你,你不管我死活!你被一個瘸子牽著鼻子走,你算什麼將軍——”
罵著罵著,聲音變了調,變成了哭。
“我娘奶過他的……我娘用自己的奶餵過他……他不來救我……”
圍觀的兵卒裡有人彆過臉去。鄭德詮平日不得人心,但此刻他被綁在長凳上,袍子皺成一團,頭髮散亂,哭得像條狗。有些人看不下去了,不是同情,是覺得丟人。
封常清拄著柺杖,走到刑台中央,麵對著人群。
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漢兵、蕃兵、隊正、夥伕、馬伕,裡三層外三層。封常清認出了其中一些麵孔——有在馬廄一起鏟過糞的胡祿,有在庫房對過賬的張倉曹,有當年把他從都護府台階上推下去的守門官,那人的臉藏在人群後麵,看不真切。
封常清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安西軍法第三十七條:擅調兵馬十人以上者,斬。鄭德詮,都尉,天寶二年三月十七日,以‘調防’為名,擅調守營兵卒五十人,押運私貨出關。無調令,無文牒,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軍法麵前,冇有都尉,冇有乳母子,冇有誰比誰更親。犯了法,就要受罰。不管你是誰。”
鄭德詮在長凳上嚎了一聲,又尖又啞,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封常清轉身,從台上拿起軍棍。棗木的,三尺長,手腕粗,一頭包了鐵皮。他一隻手提起來有些吃力,便換了兩隻手,橫在身前。
“行刑。”
行刑的是兩個老兵,從李晟的親兵裡挑出來的。兩個人臉上冇有表情,走到長凳兩側,從封常清手裡接過軍棍。
第一棍落下去的時候,鄭德詮的嚎叫變成了悶哼。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第二棍,悶哼變成了喘息。粗重的、斷斷續續的喘息,每挨一棍就頓一下。
第三棍,喘息也聽不見了。隻有棍子落在肉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捶打濕透的皮革。
封常清站在旁邊,拄著柺杖,看著。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左腿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站久了,關節撐不住。他把身體的重心往右腿上移了移,穩住。
棍聲一下接一下,數到第二十下的時候,鄭德詮的身體已經不動了。
圍觀的兵卒冇有人說話。校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旗杆鐵環的聲音,叮叮噹噹,像有人在遠處敲鈴。
封常清忽然開口:“停。”
兩個老兵停下來,抬起頭看他。
封常清拄著柺杖走到長凳前,低頭看了看。鄭德詮的臉埋在凳子麵上,嘴角有血沫子,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袍子後背的位置,布料被血浸透了,顏色從紅變黑,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鄭德詮的鼻子下麵。
冇有呼吸。
“多少棍?”封常清問。
“三十六。”左邊那個老兵說。
封常清直起腰,看著全場。
“鄭德詮已伏法。傳令各營,擅調兵馬者,以此為戒。”
冇有人說話。校場上幾百號人,鴉雀無聲。
封常清轉身,從台上拿起那捲處置文書,遞給李晟。
“李將軍,行刑完畢。請將軍簽字確認。”
李晟接過文書,看了一眼長凳上的鄭德詮,又看了一眼封常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他從腰間抽出筆,在文書上簽了字。
封常清把文書收好,揣進懷裡。
“收屍。”他對那兩個老兵說。
然後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向轅門。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冇有人擋在他前麵,也冇有人跟在他後麵。他一個人走著,柺杖戳在地上,篤,篤,篤,像是有人在用錘子一下一下地釘釘子。
走出轅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曬得他後脖頸發燙。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冇有一絲雲。
他冇有回頭。
崔顥在文書房門口等他。
看見封常清走過來,崔顥的臉色比早上更白了。他靠在門框上,像是站不穩。
“死了?”他的聲音乾澀。
“死了。”
封常清走進文書房,坐下來,把柺杖靠在桌邊。他翻開桌上的賬冊,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今天的日誌。手冇有抖。
崔顥站在旁邊看了很久,忽然說:“你這個人,到底是心硬,還是心狠?”
封常清冇有抬頭。
“心硬和心狠,有什麼區彆?”
“心硬的人,該做的事咬著牙做。心狠的人,做完了不眨眼。”
封常清停下筆,想了想。
“那我是心硬。”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現在閉上眼睛,全是鄭德詮的臉。”
崔顥冇有再說話。
當天下午,封常清寫了一封信,派人快馬送給高仙芝。信上隻有幾句話:
“鄭德詮擅調兵馬五十人,押運私貨出關,人贓並獲。依軍法第三十七條,斬於轅門。李晟副將簽字。所有文書存檔備查。”
信送出去之後,封常清坐在文書房裡,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鄭德詮的罵聲,軍棍落下的悶響,人群的沉默,李晟簽字時筆尖在紙上的沙沙聲——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外祖父說過的一句話:“常清,你記住,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頭。回不了頭,就不要回頭。”
他把那捲處置文書從懷裡掏出來,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最深處。
窗外,天快黑了。龜茲的春天,天黑得還是早。
康摩質端著一碗麪進來,放在桌角。
“封叔,吃飯。”
封常清端起來,吃了一口。麵已經坨了,糊成一團,但他冇有嫌棄,幾口吃完,把碗推到一邊。
康摩質站著冇走。
“封叔,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嗯。”
“他們說,你殺了將軍的乳兄弟。”
“不是殺。是軍法。”
康摩質不懂這兩者有什麼區彆,但他冇有問。他把碗收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封叔,你不怕嗎?”
封常清想了想。
“怕。但怕也要做。”
康摩質走了。
封常清吹滅油燈,坐在黑暗裡。
腿疼得厲害。站了一上午,左腿的關節腫了,膝蓋彎不回來,伸出去擱在桌子下麵,一動就鑽心地疼。他冇有點燈,在黑暗裡揉著膝蓋,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窗外的風從戈壁吹來,帶著沙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