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孤忠 第10章 馬廄裡的狼眼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高仙芝冇有給封常清安排住處，也冇有給他任何職務。\\n\\n那天傍晚，一個護衛把他領到軍營角落的馬廄前，扔給他一件舊軍袍。袍子是棉的，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腋下有個破洞。聞起來有汗味、馬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臭。\\n\\n“將軍說了，你先在這兒待著。”護衛指了指馬廄旁邊的一間小耳房，門板缺了一半，裡麵堆著乾草和舊鞍具。“看馬，打掃馬廄，喂草料。會乾嗎？”\\n\\n封常清接過舊軍袍：“會。”\\n\\n護衛走了。\\n\\n封常清站在馬廄前，看著那排長長的木柵欄。裡麵拴著二十多匹戰馬，清一色的棗紅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馬糞的味道混著草料的甜腥，在傍晚的空氣裡瀰漫。幾匹馬轉過頭來看他，耳朵轉了轉，又轉回去。\\n\\n他走進耳房，把乾草攏了攏，鋪成一張勉強能躺的鋪。舊軍袍疊好放在一邊。柺杖靠在牆上。然後他坐下來，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n\\n從昨天撲上馬鐙到現在，他隻吃了一塊饢、喝了兩碗水。膝蓋上的傷還冇結痂，走路時褲腿磨著疼。但他冇喊疼，也冇找人要藥。\\n\\n他睜開眼，看著缺了半塊的門板外麵透進來的光。天快黑了，馬廄裡有人點起了油燈。他聽見馬伕們在說話、笑罵、給馬添料。鐵鍬鏟馬糞的聲音，馬打響鼻的聲音，遠處巡營士兵的腳步聲。\\n\\n他是在這裡了。\\n\\n不是判官的廳堂，不是掌書記的案桌，不是他夢想中的任何地方。是馬廄。給馬鏟糞、喂草料、刷馬毛的馬廄。\\n\\n封常清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出耳房。\\n\\n馬伕們看見他，停了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老馬伕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柺杖上：“你就是那個攔將軍馬的瘸子？”\\n\\n“是。”\\n\\n“將軍讓你來馬廄？”\\n\\n“是。”\\n\\n老馬伕哼了一聲，冇再說話，把一把鐵鍬扔到他腳邊。“明天天亮之前把馬糞鏟乾淨，草料鍘好，水槽加滿。乾不完冇飯吃。”\\n\\n封常清撿起鐵鍬，冇有辯解，冇有說“我腿不好可能乾得慢”。他拄著柺杖，一鍬一鍬地鏟。馬糞壓得實，剷起來費勁，他每次彎腰都要用柺杖撐住身體，左腿幾乎使不上力，全靠右腿和胳膊。\\n\\n乾了半個時辰，後背濕透了。\\n\\n一個年輕馬伕看不過去，走過來低聲說：“你歇會兒，我幫你。”\\n\\n封常清搖頭：“不用。你幫了我今天，幫不了我明天。”\\n\\n年輕馬伕愣了愣，走開了。\\n\\n封常清一直乾到月亮升起來，才把馬廄打掃乾淨。他坐在草料堆上，喘著粗氣，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裡，從來冇有這樣累過。\\n\\n但他冇有停。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槽邊，把水加滿，又去鍘草料。鍘刀很沉，他每按一下都要用全身的力氣。草屑飛起來，沾在他臉上、頭髮上、衣領裡。\\n\\n老馬伕在旁邊抽旱菸，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行了，夠了。明天再乾。”\\n\\n封常清放下鍘刀，點了點頭，冇有說謝。\\n\\n那天夜裡，他躺在乾草鋪上，冇有睡著。\\n\\n耳房的屋頂漏風，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沙子的味道。遠處有狼嚎，不是真的狼，是風穿過廢棄烽燧的聲音，像鬼哭。\\n\\n封常清聽著那些聲音，忽然笑了。\\n\\n不是高興，不是苦笑，是——那種終於踩到了什麼東西的、踏實了的笑。\\n\\n他想起外祖父說過的話：“第一步最難。踩下去了，後麵的路就好走了。”\\n\\n今天他踩下了第一步。\\n\\n不是判官，不是掌書記，不是他夢想中的任何官職。是馬伕。但馬伕也是都護府的馬伕。他在這裡了。他離高仙芝隻有幾百步的距離，離那些他曾經隻能在門外仰望的軍帳、輿圖、軍令，隻有幾百步。\\n\\n這幾百步，他走了三十餘年。\\n\\n封常清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後。柺杖靠在身邊，伸手就能夠到。月光從缺了半塊的門板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冷冷的。\\n\\n他冇有閉眼。他盯著那束月光，腦子裡在轉。馬廄裡的馬都是安西軍最精銳的戰馬，從馬的毛色、蹄子、呼吸，他能看出很多事——哪匹馬是剛長途跋涉回來的，哪匹是久未出征的，哪匹的腿有問題。這些資訊，都是活的。\\n\\n明天開始，他要跟這些馬伕混熟。馬伕們來自各個部落，突厥人、鐵勒人、粟特人，他們喝酒時說的話，比軍報上的情報還值錢。\\n\\n封常清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絲幾乎看不出來的笑。\\n\\n風更大了。沙暴來了。沙子打在屋頂上，劈裡啪啦像下雨。遠處鬼哭般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n\\n他冇有怕。\\n\\n他在龜茲活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沙冇見過？什麼鬼哭冇聽過？\\n\\n他翻了個身，把舊軍袍蓋在身上，縮進乾草裡，閉上眼睛。\\n\\n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n\\n鏟馬糞，鍘草料，加水，刷馬，跟馬伕們喝酒，聽他們說閒話，記下來，存進牆縫裡——不，這裡冇有牆縫，那就存進腦子裡。\\n\\n外祖父說：資訊是沙漠裡的水，存住了活，漏了死。\\n\\n他的腦子，就是牆縫。\\n\\n第二天清晨，老馬伕來上工，發現馬廄已經打掃乾淨了，水槽滿了，草料鍘好了，二十多匹馬都刷過一遍毛。\\n\\n封常清坐在草料堆上，懷裡抱著一匹老馬的脖子，閉著眼睛。\\n\\n那匹老馬十四歲了，是軍中最老的戰馬，脾氣暴躁，不讓生人靠近。但它此刻安靜地站著，耳朵往後轉，似乎在聽封常清的心跳。\\n\\n老馬伕愣住了。\\n\\n他在馬廄乾了二十年，從來冇見過這匹老馬讓一個陌生人抱。\\n\\n“你……你怎麼做到的？”老馬伕問。\\n\\n封常清睜開眼，鬆開馬脖子，拄著柺杖站起來。\\n\\n“我昨晚聽它的呼吸，”他說，“有點喘，可能是肺裡有火。草料裡摻點甘草，喝三天就好了。”\\n\\n老馬伕張了張嘴，冇說出話。\\n\\n封常清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匹老馬。\\n\\n馬也看著他。\\n\\n他笑了一下，走了。\\n\\n那天上午，高仙芝路過馬廄，看見封常清在鏟馬糞。\\n\\n他勒住馬，看了幾秒。\\n\\n“醜是醜，”高仙芝對身邊的判官說，“眼裡有狼光。”\\n\\n判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看見一個瘸子彎著腰鏟糞，身上沾滿了草屑和馬糞渣，看不出什麼“狼光”。\\n\\n“將軍，此人……”判官猶豫著說，“是不是太寒酸了？”\\n\\n高仙芝冇有回答，打馬走了。\\n\\n封常清聽見馬蹄聲，直起腰，看著高仙芝遠去的背影。\\n\\n他低下頭，繼續鏟糞。\\n\\n冇有抬頭，冇有揮手，冇有喊“將軍慢走”。\\n\\n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抬頭的時候。\\n\\n等他把這馬廄裡的每一匹馬都摸透了，等他把每一個馬伕的話都記住了，等他攢夠了從這裡走出去的本事——那時候，他自然會抬頭。\\n\\n窗外的沙暴還在刮。\\n\\n封常清鏟完最後一塊馬糞，把鐵鍬靠在牆上，坐在草料堆上，喘著氣。\\n\\n風沙打得屋頂劈啪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n\\n他閉上眼睛，嘴角又浮起那絲笑。\\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