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大唐封診錄 > 第十一回 六合天宮 誰人引雷

大唐封診錄 第十一回 六合天宮 誰人引雷

作者:九滴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02:15:00

洛南,萬安山山麓。

站在南闕天門峰,麵對眼前半掩在雲霧間的重簷疊瓦、紅牆包裹的皇家道觀,一貫淡定的李淩雲也忍不住感慨起來。

“這**觀,可比我想的大得多。”

“阿耶修煉道術,是天皇、天後身邊的紅人。雖說天後隻是下了旨,並未特意要求建成什麼模樣,但這**觀畢竟是皇家道觀,工部修建時自然強調要有大氣派。”明珪手指最高處的一座飛簷樓閣:“大郎你看,那裡就是天師宮。”

“工部的人敢不修得儘心儘力?這裡天皇、天後也是親自來過的,就連選址也是天後定在天門峰頂的。此處可是伊闕最有靈性的修道勝地,京中道觀那群‘牛鼻子’羨慕得眼珠子都凸了。”謝阮仍是一身胡服,隻是今天改穿了更高調的紫色。

“看謝將軍這一身,莫非天後又給你升了品級?”李淩雲好奇地問。

被李淩雲叫“將軍”叫得心裡舒坦,謝阮耐著性子解釋道:“民間良人婚配時也做紅男綠女的打扮,這叫‘借緋’。也就是說,遇到重大日子,平民也可以穿著高貴之人才能穿的顏色。”

“……這與你穿什麼有關嗎?我冇聽懂。”李淩雲頗覺迷惑。

“她的意思是,百姓有許可就能僭越服色,而她隻要有天後許可,自己愛穿什麼都行。”明珪感到好笑,“你看她整天穿男裝,有誰說過一句半句?”

眾人緩緩爬上山道。阿奴扛著大號封診箱與六娘在後麵跟著。李淩雲邊走邊問:“謝將軍,你不喜歡做女子嗎?為什麼每次見到你,你都做男子打扮?”

“怎麼可能不喜歡?做女子好得很。某不過是覺得,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都能做,那麼你們男子穿的衣服,女子當然也可以穿。”

謝阮臉不紅氣不喘,連上數十級台階,遠遠地站在前麵等李淩雲和明珪。“都說男子才識大局,可是天後不也一樣能管理大唐政務嗎?可見這種說法不對。我穿男裝,一方麵是覺得冇什麼不能穿的,另一方麵嘛……我喜歡舞刀弄劍,穿著女裝不太方便。不過某就算身著女裝,用刀也還是很厲害的。”

謝阮昂首道:“在我心裡,男女並冇有差彆。某不因是女子就不能用刀殺人,而男子也不因生來是男子就不能拈花一笑。總之,一個人若是喜歡做什麼,就應當可以去做什麼。”

說罷,謝阮一馬當先,快步走進**觀中。李淩雲在後頭望著那纖長的背影道:“謝將軍是個自在人。”

“有天後寵愛,她當然自在。”明珪輕聲說道,若有所思,“可世道如此,男女始終有彆。就像各色人等,待遇不可能相同。”

“都是人,死後也冇什麼不同,生前為什麼一定要有區彆?”李淩雲奇怪地道,“力氣大的就多乾活,腦子好用的就去寫書。強行以色等、男女去區分人,我看不妥。畢竟出身高貴的人裡也有傻子,而低賤的人中,未必就冇有賢能之人。”

“非也,不僅是活著的時候,其實人死後也有不同!”明珪看向李淩雲,“我阿耶出身世家大族,雖說後來有些落魄,做了術士,但其涵養、學識仍不是尋常人能比的。也正因此,他纔有機會被推舉給天皇、天後,得到他們的重用。在我阿耶死後,刑部、大理寺和你們封診道都全力調查,普通百姓如何跟我阿耶相比?這不就是活著時不同,死後也不同嗎?”

“其他人我不確定,不過在我眼裡,死者與死者間冇有什麼身份、地位的差彆。狐妖案的死者是三名貧苦良人,查案過程是你親眼所見。而你阿耶的案子現在也是我在查。於我而言,不過是哪一樁案子先來,我就先查哪一樁而已。至於其他,不會影響我查案的順序,更不會讓我對誰另眼相待。”

李淩雲繼續向道觀內走去。明珪站在山道上,久久看著李淩雲的背影。阿奴、六娘以及一眾騎士從他身邊經過後,他的唇角才微微抬起了一些。

“李大郎,你當真是個有趣的人。”他輕聲說著,“就是不知道,被那女人折騰一番後,你會不會有所改變。”

作為皇家道觀,**觀隻接待京中貴人,尋常百姓除非給觀裡送菜送水,否則壓根無法進入。

自打觀主明崇儼凶死以來,鬼怪之說甚囂塵上,更是冇人樂意到這裡來尋晦氣。不過,雖然冇有人來,但案發後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裡,**觀山上山下仍被天後塞滿了皇家守衛。因案件始終冇有破獲,這些守衛時至今日也還在儘忠職守。

“守備怎麼還這樣森嚴?觀中也就這麼幾個人,冇必要吧……”走進天師宮後,李淩雲抬頭看看屋頂,想起走進**觀時在門口看見的一群守衛,有些不解地發問。

“雖說已查驗過多次,有用的痕跡已經很少,不過為了不讓閒雜人等再次破壞痕跡,天後還是派人一直看守,不允許他們有任何懈怠。”明珪把門上的鎖頭掛好。一旁的謝阮卻伸手把鎖拿了過去。“咦?是對字鎖。”

李淩雲回頭一看,謝阮手中是一把個頭較大的黃銅鎖,上麵有幾個銀色轉輪,輪上刻著篆字。謝阮哢哢撥弄。“呦呦鹿鳴……食野之蘋?不對,打不開。”

“‘呦呦鹿鳴’之後還有好幾句,這要看用鎖之人如何接了。此鎖隻要正確打開一次,之後就能重新設置開鎖的文字順序。”明珪把鎖頭拿起,撥弄起來,“鎖頭上方不顯眼處有兩點微凸,肉眼觀瞧不可見,隻能手觸感知,此為工匠標記手段,所以,開啟文字應是來自《鹿鳴》篇第二段——‘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後麵四個字的轉輪中,僅在本段出現的隻有‘君子式燕’四字,如上鎖之人不曾更改,就能以此打開。”

“完全不按規矩來啊!”謝阮不快,“這樣彆人怎麼猜得到?”

“為防輕易被打開才著重做了設計,否則要鎖來有什麼用?”

李淩雲耳朵聽著明珪跟謝阮的爭辯,雙眼卻落在了天師宮內。

殿中,一座泛著光芒的黃銅丹爐幽幽立在圓形高台正中,丹爐下方的青石高台被人雕成環環相疊的台階形狀。

丹爐主體就像一個巨大的黃銅罈子,上麵雕刻著日月星辰、九重雲天等吉圖。圖上,一些雷光從雲霧中探進樹叢,似乎表示丹藥的本源正是天雷。

丹爐主體上開有一孔,通過這個孔可以看到下方爐膛中有一些燃過的木炭留下的灰。丹爐四麵有四個巨大把手,各掛著一根粗大銅鏈,銅鏈一直拉到高台下方臥著的四條銅龍口中,這些龍的爪子緊緊地揳入地下,用來穩住丹爐。

丹爐上半部分是一座圓形的二層閣樓,製作精細,屋簷細小的瓦片看起來都十分真實。下方也開一孔,方便讓人看清丹爐上層熬製的丹液。

閣樓頂上有一根三指粗的引雷針,這根針筆直晶亮,越往上越尖。

丹爐底端鑿有引水槽,可將水直接引至門口,這顯然是由於丹爐需要時常清洗才做出的排水設計。李淩雲在丹爐前蹲下,檢查了一下引水槽,在其中發現了一些陳舊水跡。

明珪來到李淩雲身邊,俯下身一起看。“發現什麼了?”

“你阿耶死去太久了。當晚又下了暴雨,雨水從用來引雷的天窗落下,沖刷丹爐,血跡和其他痕跡隻怕早就被破壞了。以現在的情況,發現不了多少線索。”李淩雲側頭看明珪,努力表現出歉意。

“這不奇怪,大理寺和刑部最早接手案件,他們一樣冇找到什麼證據。”明珪起身走到一側,抓住牆上的一根鐵鏈,“我把穹頂與窗戶打開,這樣光會亮一些。”

明珪往下拽鐵鏈,一陣軋軋聲從房頂傳來,對準引雷針的那部分穹頂緩緩地朝四周摺疊起來,人站在殿中,一仰頭便可看見蒼天白雲。

二人一起望向那片圓形天空。明珪補充道:“這裡的機關雖不比大理寺殮房的精緻,但也算是夠用了,我阿耶常會在這裡夜觀星象。”

說完,明珪把位於懸崖上方麵向大門的獨窗打開。李淩雲跟過去伸頭往下看看。“隻有大門和觀內道路相連,其餘側門都上了鎖,窗戶下方又是懸崖。想從這裡上來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樣的話,對凶手的臂力和耐力都是極大的考驗。”

李淩雲低下頭,在窗欞上發現了一些黑色細粉。“有人在這裡取過指印?不過看粉末附著情況,他應該什麼都冇找到。”他從懷中拿出杜衡的封診錄翻看。“當夜又是暴雨又是大風,風吹雨落,窗戶上就算有痕跡也會被沖刷掉。前後來了幾撥人,都未在窗戶上找到痕跡。”

他回頭踱到丹爐正位。在對著大門的方向,擺放了中間大、兩邊小的三個蒲團。和明珪確認三個蒲團未曾被移動之後,李淩雲站在蒲團附近抬頭看看,又蹲下來眯著眼睛朝丹爐方向瞧去,終於在蒲團左邊和正前方的地上發現了一些陳舊血跡,在丹爐底下也有少量滴落狀血跡。

“你發現你阿耶的屍首時,他是不是正麵對著大門?”

“是。”明珪道,“我來叫阿耶吃飯,誰知敲門冇有迴應,我便想辦法打開大門……就看見阿耶……阿耶已經死了。”

“丹爐腹大足小,雨水量大時,水會直接從丹爐腹部最寬處落到地上,而不是向下流到腳部進入水槽,所以雨水雖然沖刷了大部分血跡,但丹爐腳部還殘留著一些血跡。”李淩雲指著血跡道,“很少,但看得出來,這是你阿耶被穿在引雷針上之後流下來的血。”

“……這能說明什麼?”謝阮過來蹲下,不明所以地看著那些不很明顯的血跡。

“這些血跡和那邊蒲團上的血跡以及地上的血跡都不同。”李淩雲手指左側麵。

“嗯?”謝阮挪過去一些,看見大蒲團和左側的小蒲團上以及地上有片片赭色的陳舊血跡,好像想起了什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拍著腦門道:“在調查王萬裡被滅門案時,你曾說過,王家的婢女被殺,從滴落的血跡形狀能判斷出刃口長短。此處血跡的形狀不同,所以你便能據此推測出當時發生過不尋常的事,對不對?”

“是。”李淩雲戴上油絹手套,雙手小心地扶著中間那個黃色大蒲團,把它翻了過來,大蒲團背麵是觸目驚心的大片赭色血跡,“此血跡是血液自然垂流下來後浸染到蒲團下方形成的,所以明子璋的阿耶就是坐在此處被害的,他頭顱被砍後,血液最初噴濺出去,而後流速漸緩,就流淌下來浸到了這裡。”

李淩雲又到那個小蒲團旁蹲下,手指上麵的血跡。“血液往左邊噴濺射出,那麼凶手下刀的位置必是死者的左側脖頸。從血液噴濺的方向可判斷,他定是站在死者身後下的刀。蒲團後麵是青石地板,地板上的血跡隻是噴濺出的一部分血液留下的,而一些被噴到丹爐上的血液留下的血跡應該是後來被雨水沖掉了。這枚大蒲團的正前方是露天的丹爐台,稍微移目便能看見通往後山懸崖的木窗。如果凶手爬上懸崖,由窗戶進入天師宮,明子璋的阿耶從這個角度不可能發現不了。”

推測到這裡,李淩雲對明珪道:“明子璋,你阿耶被殺前,一定處於毫無反抗能力,任由凶手殺害的狀態。”

謝阮接過話頭:“除非明子璋的阿耶神誌不清……否則,他總不可能在引雷煉丹的關鍵時刻睡覺吧!”

“有人提前迷暈了死者,否則以天師宮的佈局,死者不可能發現不了凶手,更不可能完全不反抗。我推測,此案中必然存在一個內應,隻是殺人時內應並不在場!”

“李大郎,你在殮房時明明說過他阿耶臀部的傷是一人所為。怎麼又冒出個內應來?”謝阮反問。

“你等我一下。”李淩雲起身走到門口。阿奴正在看管已經被打開的封診箱。見李淩雲過來,六娘忙問:“要什麼?”

“封診尺。”李淩雲簡短說完,六娘便從封診箱裡找出一個木盒遞到他手上。

他走回丹爐旁,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謝阮吃了一驚,發現李淩雲姿勢笨拙,便起身一躍而上,猿猴一樣靈巧地攀到了丹爐的最上方,低頭問道:“要做什麼?”

看著輕鬆爬上去的謝阮,李淩雲輕歎一聲,跳到地上,把那個木盒遞給她。“打開,拉出裡麵的銅片,替我量量這根引雷針的尺寸。小心些,銅片鋒利,彆切傷了手。”

謝阮依言看木盒,發現一個小小的圓形木柄。她拉住木柄,往外拽出,眼前唰地亮起一道光,果然是一條扁扁的黃銅片。

“這是什麼?”謝阮看著上麵的硃紅刻度,用手指丈量一下,發現兩個大刻度正好是一寸的距離,中間又分十個小刻度,製作得十分精巧。

“封診尺。銅片較硬,可保持直立,有時也可以用來測量牆壁之類人手夠不到頂的東西的高度。”

“你們封診道都打哪兒弄來的這些怪東西?”雖這樣說著,謝阮的聲音卻帶著欣賞意味。她按李淩雲所說的方法,用這把古怪的封診尺量出了引雷針的長度。

“大概到這裡。”謝阮比畫好,掐著那怪尺的底部一躍而下,拿給李淩雲看。

“這根引雷針為套筒結構,可以收縮自如,不過即便縮到最短,也至少有八尺高。”李淩雲對謝阮道,“把封診尺塞回去。”

“這還能塞進去?”謝阮挑眉,又按李淩雲說的一點點地把封診尺塞回那個小木盒裡。

“當真能塞,李大郎,你們封診道的東西真好玩。”

“這不是用來玩的,”李淩雲閉上眼,一邊掐著手指,一邊唸唸有詞,“引雷針是直接熔鑄在此丹爐上的,不可能拆下橫著戳進屍首……所以,想要把死者的屍首舉起並穿在引雷針上,凶手必須要有足夠的力氣,其身高……嗯,算下來至少應該有六尺一寸七分。”

謝阮終於把封診尺完全塞了回去,湊到李淩雲麵前,一臉莫名其妙地問:“念什麼呢?你是怎麼算出凶手的身高的?”

李淩雲睜眼看看謝阮。“你抬手,抬到頭頂。”

謝阮依言抬手,問:“這又是乾什麼?”

“成人高舉雙手能觸及的高度,實際上就等於這個人的身高加上小臂和手掌的長度。”李淩雲看一眼謝阮的手指尖,“你若不信,回宮中後可以找人幫你測量。”

李淩雲又抬頭看引雷針。“身高六尺一寸七分的成年男子,小臂加上手掌的長度約為一尺三寸,腳長大約八寸三厘,踮起腳後伸長雙臂,腳長、身高、小臂的長度和手掌的長度相加正好是引雷針的尺寸——八尺二寸七分三厘。有了封診道計算身高的辦法,剩下的不過就是簡單的逆推罷了。”

“所以說,本案凶手最矮也要有六尺一寸七分才能完成犯案,難怪你會說凶手是男人,能長這麼高,還要有力氣把屍首舉到這個高度,又是獨自一人作案,女人的確很難辦到。”謝阮看看指尖,恍然大悟。

李淩雲伸手拍得丹爐(左口右邦)(左口右邦)響。“還有一點能證明作案的隻有一人。你剛纔上去的時候,我發現丹爐最頂上的銅簷十分狹窄,這種身量的男人站上去之後,要在上麵再站下另一個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你又說有內應?我都聽糊塗了!”謝阮不滿道。

“這些證據隻能證明殺人和將屍首穿在引雷針上是一個人乾的,卻並不能證明迷倒明崇儼的也是同一個人。完全有可能是有人先迷倒了明崇儼,之後凶手進入大殿,殺死了他。”

李淩雲問明珪:“有什麼人可以毫無防備地靠近你阿耶,給他下迷藥?”

“可我發現阿耶的屍首時,天師宮的門是從裡麵反鎖的。”明珪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提了個問題。

“門……”李淩雲回頭走到大門處,用手丈量了門的厚度,又在掛鎖位置的側麵仔細觀察了一下。

“雖然我們進門時從外麵鎖著的門用的是明鎖,但看門的厚度,這扇門從裡麵反鎖時,用的是機栝,對吧?”李淩雲問明珪。

“對,這機栝和穹頂的天窗一樣,都由工部的人製作。其實用機栝還是天後的意思,因為接引天雷很危險,曆來用天雷煉丹的術士,有許多因此命喪黃泉。天後讓人安裝機栝,是為了裡麵的人出事後,還能有辦法從外麵打開這扇門——不過用機栝打開門的秘法,卻掌握在阿耶自己手裡,除了他以外冇有人知道。”

“你阿耶死後第二天,是你打開的門。門上冇有損毀,看來你用了秘法?”

“我用了。”明珪道,“寫有秘法的紙冊被我阿耶藏在大殿中的三清道像下。他將糯米、石灰等物混合後糊在裝有秘法的箱子上,密封縫隙。我是當著其他人的麵把箱子挖出來打開,才按秘法打開的殿門。”

明珪說完,眼神深邃地看向李淩雲。“大郎剛纔是不是懷疑,給阿耶下迷藥的人是我?”

“不錯,”李淩雲點頭,“最有可能讓他毫無疑心的就是你本人。迷倒他後離開天師宮給凶手創造機會,還得從外麵操控機栝鎖門,這事你來做最合適。”

“那現在呢?你還這麼認為嗎?”明珪追問。

“你冇有動機。”李淩雲搖頭,“對你來說,你阿耶活著顯然更有利,天皇、天後寵幸的是你阿耶,對你隻是愛屋及烏。再說天後命你調查你阿耶的凶案,肯定是認為你們父子感情深厚,所以你冇有充足的理由殺死你阿耶。”

“大郎言之有理。可是這個人到底是誰?你心中有數嗎?”

“完全冇有。”李淩雲聳聳肩,“我隻知道一定有這樣一個人。當然,還有第二種可能,那就是凶手和給你阿耶下藥的是同一人,他與你阿耶早就約好在煉丹這天於此處相見,你阿耶很相信他,所以被他偷襲了。”

“嗯……可我確定阿耶身邊冇有這樣的人,當然,還是除了我之外。”

“那就是第一種可能,反正隻有這兩種可能。”李淩雲脫下油絹手套,撫著下頜思索,“我還有另一個不解之處,或許也可以說明凶手和下迷藥的是同一個人。”

謝阮與明珪一起問道:“是什麼?”

“這凶手很怪異,他選擇的作案時間簡直完美。假設你阿耶跟他完全不認識,彼此毫無關係,那麼我不太明白,他是如何預測出殺人當晚會有暴雨,又是怎麼知道你阿耶一定會在天師宮等著引雷的呢?如果說大略推測一下,比如根據當天的風力方向、雲層形狀來進行預測,那倒不難,但時間上卻不可能算得這麼精確。”

李淩雲抬頭看著頭頂的藍天。“案發當晚下的是雷雨,這種雨比較大,還比較急,有時短短一刻就突然停止,有時又能下整整半天,就算欽天監[1]那些經驗豐富的官員也很難精準預測,這個凶手又是如何知道的?當然,如果他跟你阿耶相熟,那就不奇怪了,他可以提前從你阿耶那裡得到訊息。”

“確實很難,但也不是完全冇辦法,”明珪思索道,“普通雨與雷雨情況不一樣。後者來勢凶猛,大唐平民百姓的居所多為夯土牆,房頂用蓑草覆蓋,遇到雷雨天氣,需要提前用沉重的樹皮和石頭壓住蓑草,否則一旦下起雷雨,屋子就保不住了。”

“所以呢?”謝阮冇聽懂。

明珪耐心解釋道:“百姓自有一套預先判斷雨勢大小的辦法。譬如,下雨時蜘蛛會將自己的網吃掉,青蛙會大叫,螞蟻會搬家到高處,而泥塘裡的泥鰍,還有小河裡的魚都會猛跳。再則,如果是精通風雨術的術士,也不難預測……我阿耶不就預測到了天雷落下的時辰嗎?世間之大,很多人都能預測暴雨、雷電。”

“好像有些道理,李大郎,你怎麼看?”謝阮朝李淩雲看去。

“說得也是,如果凶手和你阿耶一樣是個術士,或者從彆的術士那裡知道了雷雨降臨的時間,的確也是可能的。”李淩雲抬頭,注視著明珪明亮的眼睛,“明子璋,你介意告訴我,你阿耶這樣的術士,具體是怎麼預測雷雨降臨的時間的嗎?”

“這……”明珪微微語塞,“這是我阿耶的秘密……”

“哎呀!你阿耶都死了,還保守秘密乾什麼?難道不是給他討公道最要緊?你就快說吧!”謝阮冇好氣地道。

“也罷!”明珪咬牙道,“我阿耶把這東西藏起來了,我也不知道放在哪裡,隻能形容一下。此物是一種術士特製的器具,當年我阿耶偶然遇到他師父,纔開始修習術法。此物是他師父所傳,我也冇親眼見過,隻知道用此物可以祕製出一種丹藥,這種丹藥會根據天氣變化而改變重量,要下雨時就變得沉重,而在雷雨天會變沉得格外迅速。隻要仔細記錄器具中丹藥下沉的時間和下沉的刻度,經計算便可以預測出一天之內的天氣狀況。”

李淩雲皺眉道:“如此神奇的東西,現在卻找不到了嗎?”

“之前我四處尋遍了,並冇找到此物。”明珪搖頭,手指那根引雷針:“此物其實也是按阿耶師父傳授的法子,由工部派遣大匠製作的,大匠製作時由好幾個人分工,每個人完成一個部分,並且嚴格保守秘密。自我阿耶引雷煉丹獻給天皇、天後而得到官職和無數恩賜,不少術士也效仿我阿耶引雷,但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引下雷來,唯獨我阿耶引下過三次天雷,可見他師父傳授的法門頗有玄異之處。”

“倒也說得過去。”李淩雲拿著杜衡的封診錄邊走邊看,並冇注意到身後的明珪看著他露出了興味盎然的表情。

“你這是什麼表情?”謝阮撞撞明珪的胳膊。後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郎他又在懷疑我。”

“懷疑你?”謝阮驚道,“為何懷疑?”

“他覺得我故意提到其他術士有預測雷雨的能力,是為了乾擾他,不讓他繼續懷疑我。”明珪看著李淩雲,見後者正忙著觀察地麵,他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濃,“不過他們封診道的奇物不少,聽了我的形容,他應該大概明白了,有些預測天氣的方式是切實可行的,所以打消了疑惑。”

謝阮看看李淩雲,挑眉道:“你這麼高興,是因為他不放過任何細微之處,對你阿耶的案子儘心竭力?那你阿耶的引雷針當真和彆人不同?”

“當真不同,你可以去問,除了我阿耶,京畿附近應該冇有人引下過天雷。”

明珪正說著,李淩雲已圍著丹爐繞了一圈,他回到二人麵前,失望地道:“室內是青石地麵,很難留下腳印。跟杜公一樣,我也冇有什麼發現。看來我們必須找出凶手或內應是用什麼方式迷倒你阿耶的,否則這樁案子很難繼續往下推了。”

說罷,李淩雲回頭看去,那個已被放回去的黃色大蒲團在地上擱著,就像在石板上蹲著個奇怪的生物。他冷不丁地看著它愣起神來……

…………

不知不覺中,李淩雲發現自己身邊的明珪和謝阮突然不見了人影。

他耳邊狂風大作,風聲嗚咽不止。他抬頭看向頭頂那片圓形的蒼穹,在那裡完全冇有剛纔的藍天白雲,而是聚集著烏黑的雷雲,雲裡閃爍著明亮的雷光,翻卷的雲層中像有龐然大物正在嬉戲翻滾。

李淩雲的目光回到了大蒲團上。此時蒲團上冇有血跡,在它上麵,盤膝坐著一個身著道袍鶴氅的中年男子,從身後看去,他的身形跟明珪非常相似。

男子冇發現李淩雲,他不時抬起頭看著天空。男子的五官模模糊糊,但李淩雲心裡清楚,他就是慘死在這裡的明崇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在狂暴起來的雷聲、風聲中,明崇儼漸漸陷入了昏睡,頭微微低了下去。

此時,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從香爐對麵的窗戶翻了進來。

那人一見明崇儼,便動作迅速地衝到其身後,手起刀落斬下其頭顱。隨後他不顧血跡,扒光了這位大唐知名術士的衣物,抱著屍首又推又拉地緩緩攀上丹爐。然後他用力抬起屍首,將引雷針從屍首的肛門穿入。這件事很難完成,他嘗試了好幾次才把引雷針捅進去,一直刺到了無頭屍首的頸部。

隨後他把屍首擺成靜坐的樣子,然後爬下丹爐,揮刀將屍首開胸剖腹。死者的臟器垂墜下來,撕破了兜住腸道的那層筋膜,熱血和內臟落在丹爐上。

做完這一切,來人用明崇儼的衣物包住砍下的頭顱,從原路翻窗而下。在他離開之後不久,一道巨雷被引雷針從半空引入丹爐,爐上的屍首劇烈震動了一下,脖頸上冒出股股青煙。隨後大雨驟降,窗欞和香爐上留下的痕跡被雨水沖刷一空……

…………

“李大郎,大郎?”

“他這是傻了嗎?”

李淩雲身體震了一下,那個風雨雷電交加的夜晚發生的一切倏然從他的視野中消失,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湊得很近的明珪與謝阮的臉。

“發了會兒呆。”李淩雲解釋了一句,然後大步走到窗邊,往下看去,“懸崖很高很陡,爬上來需要體力,但並不是完全不能攀登。你阿耶給天後煉丹,**觀的正麵有朝廷重兵把守,蒼蠅都飛不進來,因此凶手是從後山進入天師宮的。之前杜公可有查過後山的情況?”

“查過,杜公親自檢視過懸崖,他說除非先爬到半山腰,再爬上懸崖,否則不可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尋常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力氣?這可是伊闕絕壁……再說了,半山腰上冇有任何腳印。”明珪連連搖頭。

“絕壁也並非完全不能攀爬,凶手就是從這條路進來的。至於腳印,大雨既然能沖走窗欞上的痕跡,就也能沖掉泥土上的腳印。隻是,凶手的殺人動機到底是什麼呢?”

李淩雲再度凝視丹爐,喃喃道:“封診錄中多方的記錄都可確定,你阿耶的頭顱和衣服被凶手帶走了,凶手還把你阿耶的屍首擺成這種修道靜坐的姿勢。再加上你先前說,術士有辦法預測天雷降落的時辰,除了你阿耶,至少還有你阿耶的師父懂得如何預測,那麼或許作案的人也是一個術士?”

“說不定還真是這樣。”謝阮似是想起了什麼,嘲弄地道,“光是宮中的術士就有許多人,我大唐李氏皇族祖宗便是道家老子李耳。明子璋的阿耶在宮中術士裡很得天皇、天後寵愛,可樹大招風,他同樣也招人嫉恨。”

李淩雲凝視著明珪,道:“凶手把你阿耶砍頭並穿在引雷針上,一定有他的原因。按現在的情況看,如果隻是為了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跡,他完全冇必要這麼做。他一刀砍頭,除了你阿耶脖子上的斷口,可以不留任何痕跡。可見他想要的就是借當晚的狂風暴雨引下天雷擊中屍首。也就是說,凶手對你阿耶非常憎恨,纔會借天雷毀屍。隻是這種憎恨的源頭又在哪裡呢?”

“還能有誰?”明珪苦笑,“大郎忘記了,當初我不告訴你這樁案子,就是因為我阿耶得罪的人在東宮,我不想在天後決定把案子交給你之前把你捲進來。”

“對啊!杜公的封診錄上也有類似記載,不過說得比較含蓄。但據我所知,他曾口頭告訴天後,殺人者應該是東宮太子李賢的人。”謝阮拿過冊子,翻到她說的那一頁,“你看,杜公所得線索與你基本相同。按他推斷,‘其一,凶手是男性,身高在六尺一寸七分以上,為身體強壯的青壯年人,因能攀上絕壁,所以應該習過武,且極有可能是獨自行凶的。’”

“這段與我的看法相同。”李淩雲往下讀,“‘其二,此人懂得觀察天象,選擇最適合作案的時機……或為術士,又或有術士幫襯,為其選擇時機。’想要在太子身邊找到這樣的術士,的確不難……”

“‘其三,凶手侮辱屍首後帶走了頭顱,要麼是拿回去覆命,要麼是有其他用途,拿回去覆命的可能性較大。’”明珪接著念,然後輕聲道,“如果不是被人指使,為何又要拿我阿耶的頭顱覆命?攀爬絕壁不容易,帶著頭顱離開更難,若不是受太子差遣,我想不出凶手為何要如此費力地帶走頭顱。”

“‘其四,’”李淩雲緩緩念道,“‘凶手要進入道觀,有且隻有一條路,他能如此乾淨利落地作案,說明他應該不止一次來過這裡……’”

李淩雲繼續往下看,皺眉道:“杜公認為,這樣懂武功的強壯之人,又能掌握天象,還把頭顱帶走覆命,綜合這三者,此案最有可能的就是東宮太子身邊人所為。可為何有如此明確的推論,仍然查不到結果?尤其是此人慣用左手,太子身邊符合條件的應該冇有幾個纔是!”

“此事說來話長。”謝阮雙手抱胸,神色嚴肅了許多,“對天後來說,宮中其實並無秘密可言。雖不至於太子說什麼做什麼她都知道,但要查清太子身邊有此特征的人倒也不難。”

“那為什麼一年多過去了,還冇有抓到人?”李淩雲不解極了。

“因為在杜公所推測的作案時間裡,這些人全都各自有事……且有充足的人證物證,他們冇有辦法在那個時間去天師宮殺人。”

“什麼?”李淩雲一臉不可思議地喊道。

“不錯,阿耶死去的當天晚上,太子李賢在東宮大擺筵席,與這些人吃酒,一直到深夜,並且他還堅持要送東宮臣屬出宮,此時正好遇到大雨,太子也被淋濕,那幾個臣屬也因此不得不留宿宮中。這些宮中都有記錄,所見者眾多,而且由此可見,太子身邊並冇有人能預測到會有雷雨。”明珪肯定地道,“這件事是鳳九查的,鳳九這人雖性格莫測,但在這種事上他不敢跟天後撒謊,這訊息一定是真的。”

“至於杜公說的此人熟悉環境不止一次來過天師宮這一條,就更不合情理了。你們知道,太子與天後不和,明崇儼擺明瞭站在天後這邊,兩邊不可能和睦相處。”謝阮抬手摸了摸刀柄,表情鬱悶,“再加上某方纔說過,宮中術士都很嫉妒他,巴不得太子離他遠一些,免得像天皇、天後那樣被他蠱惑。這麼一來,為了表示和天後冇有勾結,太子的下屬就更不會來**觀,更彆提進入天師宮了。”

謝阮說著長歎一聲,伸手抓抓腦袋。“就算是這樣,天後也還是決定對太子那邊的人一查到底,她讓我帶人暗中搜過東宮以及太子親信的住處,可在這些地方也都冇有找到明崇儼的頭顱和衣物,我還被太子那邊察覺了一些行跡,太子因此多次頂撞天後,天皇見他們母子矛盾激烈,似乎也不太願意繼續查下去,這才追封明崇儼為侍中,就是想用身後哀榮嘉獎一下明崇儼,說服天後平息此事……”

“太子莫非不知,若明崇儼死了,他會是第一個被懷疑的人?他是個傻瓜嗎?天後為什麼如此堅定地認為是太子殺了明崇儼呢?如果一個人在動手殺人後會第一個被懷疑,那麼這個人動手前反而會顧慮重重,這樣才屬正常。太子在這種情況下下手,豈不是自討苦吃?”李淩雲不解。

“你不明白,太子與天後之間早就勢如水火了。朝中看不順眼天後代理政事的人多了去了,這些人巴不得他們母子間矛盾重重纔好。”謝阮丟給李淩雲一個無奈的表情,“太子年少氣盛,又不是你這種每天跟屍首打交道,冷靜到近乎冷漠的人。而且處在太子之位,難免會被人利用來攻擊天後。不管是不是太子本人指使的,天後都想查清此事。你想想,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弄明白是誰在搗亂吧?況且查到如此地步,本來也是因為杜公的推論,他不是覺得就是太子乾的嗎……”

“明崇儼說太子不堪承繼大位,這種話若被太子知道,自然是血海深仇,太子的確有作案動機……可為什麼宮裡的人要用術士的方式去殺人?想要堵上明崇儼的嘴,砍了頭還不夠?搞得這麼古怪是圖什麼?”李淩雲抬手抓抓鼻頭,“我們不如先回去,我找杜公問問他到底為什麼緊咬太子不放。此事我想不通,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

“你問我的想法?那我告訴你,我的想法其實跟你阿耶的死有關。”

李宅第一進的天井中,杜衡負手而立,表情和聲音一樣冷硬:“明崇儼確實說了些針對太子的話。我給你阿耶做副手,自然也知道宮裡的事。跟先太子李弘不同,當今這位東宮太子李賢性子非常暴躁,雖然聰慧,但剛愎自用,而且為人處世上一貫睚眥必報,隻要得罪了他,就一定會遭受報複。”

杜衡說著看向李淩雲。後者剛回到家中,風塵仆仆,麵帶倦色。

“你阿耶跟我說過,這位太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是從什麼地方聽聞,自己是天後的姐姐韓國夫人[2]所生,從那以後,他時刻懷疑自己不是天後親生的兒子,與天後漸漸離心。這樣一位太子,在朝中被人慫恿,利用許多重臣反對天後手持權柄,不擇手段地尋求臣子支援,和自己的母親針鋒相對,就算殺人又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他的確有充分的理由殺明崇儼。”

“可殺死明崇儼,他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人,他身份尊貴,何必如此?”

“他是太子!太子殺個術士算得了什麼?有權有勢之人殺了平民百姓,都可以以納捐來贖罪,太子為什麼要忍一個巧言令色之徒?”杜衡振臂喝道,“而且,如不是太子李賢所為,那又是誰殺了追查此案的你阿耶?你想過嗎?你阿耶與太子再無其他矛盾,最有可能的,就是因為你阿耶為天後所用,我們封診道的能力被太子得知,太子為掩蓋自己的所作所為,所以才殺掉你阿耶以絕後患——”

杜衡步步逼近李淩雲,滿臉憤怒。“你阿耶為天後做過許多事,雖然我不清楚這些事具體是什麼,但你阿耶很明顯不希望你跟宮裡扯上關係,為此甚至不惜將首領之位傳給了我。定是你阿耶覺得自己被捲進了一些危險的事情,纔會跟我交代後事。”

李淩雲一言不發。他雖然對人情感知淡漠,但杜衡臉上憤怒與驚恐交加的神情,還是比較容易讓他理解到這些情緒的。

“很難說……”杜衡的聲音帶著恐懼,“很難說,是不是有人攛掇太子殺死了明崇儼,激怒了天後,並用這種辦法暴露了我們封診道天乾一脈的存在……這人殺你阿耶,就是在剪除天後身邊有用、可靠的人。而且殺明崇儼是一舉多得,既掃了天後顏麵,又使得太子從此之後不可能與母親重歸於好……”

“按杜公所說,那更可能不是太子主謀,而是太子的身邊人用這種方式逼迫太子和天後對立,或許是太子的謀士所為?”李淩雲盯住杜衡滿是血絲的雙眼。

“是太子還是他身邊的人,真的有什麼區彆嗎?”杜衡說著,嗬嗬笑起來,“人都已經殺了,明崇儼死了,你阿耶也死了,我除了堅持給他們討回公道,還可以做什麼呢?”

“然而如果不是你推測的那樣……”李淩雲的眉頭皺成個打不開的死結,“殺人的方式太奇特,更像是術士所為。”

“那,大郎你覺得還能是誰乾的呢?”杜衡並不理他,一步步朝院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失望地道,“現在封診道是你的,案子也是你的,大郎你想要怎麼樣,便怎麼樣吧……”

“杜公好像認定是太子的人殺死了你阿耶,連我阿耶的死,他也認為必然和太子有關……”

洛南安眾坊,一座外觀不太引人注意的安靜院落裡,巨大的銀杏樹下,明珪與李淩雲席地而坐。

用來泡茶的泉水在爐上茶釜中沸過兩遍,正是湧泉如連珠的時候。穿著白衫,身披鶴氅,頭戴瘤木所製偃月冠的明珪抬手舀出一勺,放在一旁待用,又拿起竹在水中攪一攪,隨後把炒好的茶末投入水中,輕輕攪動起來。

水麵很快浮現白色的湯花,明珪緩緩把先前那勺水注入其中,湯花變得濃釅起來,他用濕布巾捉著茶釜把柄,把茶釜從爐火上移開,將茶水注入碗中,一氣分成五碗。

李淩雲接過一碗,望著綠色茶湯上正徐徐旋轉的宛若雲霧一樣的白色湯花,皺眉道:“杜公越是篤定,越讓我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記得當時,我懷疑**觀內的道童給你阿耶下毒,可你確定他們都冇內應嫌疑,是嗎?”

“我阿耶在**觀引天雷煉丹,是為皇家做事,所用的人都來自明氏族內,知根知底,族人靠我阿耶在陛下和天後麵前揚名,好好侍奉我阿耶還來不及,怎會有二心?案發後,這些人也被交給了大理寺和刑部,由酷吏審問拷打過了,那些刑罰哪怕是你我也未必承受得來。”明珪抿了一口茶,輕歎,“每個人的口供都前後一致,並冇什麼變化,我相信他們絕不是你說的內應。”

“但凶手作案乾淨利落,又清楚進入天師宮的唯一路徑,他肯定對**觀無比熟悉……”李淩雲觀察了一下,學著明珪的模樣,用手轉了轉茶碗喝了一口,這才放下認真地問道,“你可想得起有什麼人平時會經常來**觀嗎?”

“倒也有一些,都是自稱仰慕我阿耶的術士。”明珪若有所思,抬頭道,“當然,他們不過是希望我阿耶在天皇與天後麵前引薦他們一下。”

“咦!那這麼一來,豈不是說明知道**觀內情形的術士人數不少?”李淩雲目光微亮,“有人進過天師宮嗎?”

“我阿耶對煉丹引雷的事一向秘而不宣,天師宮不是隨便能進的,但也不能說就一定冇術士進去。”明珪也放下茶碗,認真回憶起來,“天皇陛下一貫熱衷於道家養生術,今年二月,天皇和天後、太子還一起去過嵩山逍遙穀的崇唐觀,見過術士潘師正[3]。我阿耶提及過,在顯慶[4]年間,天皇曾讓術士葉法善[5]到長安講道。葉法善擅長用符籙驅除邪祟,原本天皇要賜他爵位,讓他跟我阿耶一樣做官,隻是這位堅持不受,後來留在宮中做了禦用供奉。”

“你的意思是……”李淩雲挑眉。

“我的意思是,我大多數時候侍奉在阿耶身邊,但總還是要為他出入宮中傳遞訊息,或是下山購買用品,回來時偶爾會聽說有一些知名的術士來見過我阿耶。”明珪擊掌三聲,幾個相貌清秀的道童便過來收走了茶具,換上一盤宛若綠玉的鮮梨。

“這些術士多有一技之長,有些原本就在天皇、天後麵前露過臉,不能輕易拒絕,畢竟不知什麼時候這些人會變成禦前紅人,就算是我阿耶,也不會輕易得罪他們。所以天師宮多半還是有人曾進去過的。”

“那凶手或許就在這些人裡!”李淩雲抬手一拍黃楊木幾。明珪被他震得眨眨眼,卻連連搖頭道:“我阿耶雖招人恨,但術士之中隻怕還冇人敢輕易殺我阿耶。”

“凶手清楚天師宮內情狀,又有內應,最可能犯案的豈不就是這些術士?”李淩雲執著地道。

“並非如此,嫌疑最大的還是太子的人,其次纔是他們。”明珪仍是搖頭,“大郎你不懂術士的門道,這些術士還需要我阿耶推薦他們,即使是在天皇、天後麵前露過臉的,也仍需要和我阿耶在宮中聯手。大郎你可明白,朝中有一群大臣把術士當作用歪門邪道蠱惑天皇、天後的宵小之輩看待。這些術士來天師宮就是為了拉攏我阿耶,他們依靠我阿耶的名望還來不及,絕不會對我阿耶下手。”

李淩雲耐心聽完,不得不點頭道:“言之有理。”

李淩雲朝明珪那邊靠過去一些,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明珪。“但你也知道,按杜公的推論,天後已私下查過太子身邊的親信,卻一直無法坐實嫌疑。你我要想抓出殺人凶手,必須另辟蹊徑。”

“大郎這麼執著?”明珪轉過頭,和李淩雲四目相對,麵帶迷惑地問。

李淩雲後退一些,坐直身體,沉聲說:“在我阿耶死後,杜公負責封診案發現場,我家祠堂門上至今仍貼著封條,家人都不許入內,我阿耶這樁案子的封診錄也被天後收走。可見不破你家的案子,我阿耶的死因便無法追查。再說天後所給時間不多,若時日到了案子還不能破,隻怕我封診道這次就在劫難逃了。”

說著,李淩雲從懷中拿出天乾甲字祖令,珍惜地看看,又放回懷中。“杜公把祖令給了我,封診天乾十支家族的未來便都捆在了這樁案子上,我怎麼可能一點也不著急?”

“其實,若真不能破案的話,我自然會代大郎你在天後麵前說情的。”明珪抬手拍拍李淩雲的肩頭,輕聲安撫道,“天後手中終究要有能用的人,針對你的人越多,越是會令她惜才。而且你要記得,你們封診道本來就是為了辦宮中的案子才一直留下來的。就算破不了此案,難道宮裡以後就不會出現疑案了嗎?天後未必就能狠下心把整個封診道都棄而不用。”

“你這話是有些道理。”李淩雲說話仍像擀麪杖一樣,根本不轉彎,也冇有什麼修飾。明珪也習慣了,不以為意地道:“不過我仔細想了想,你的揣測也是有可能的。或許我阿耶跟某位術士之間發生過我不清楚的事,有著不為人知的仇怨,從這方麵下手去查,也算是個路子。”

“你也這麼覺得,那就太好了!”李淩雲霍然站起,到席邊穿起靴來。明珪被他突然的舉動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問:“大郎做什麼去?”

“刑部審案向來是交給大理寺複審,疑難案件更會呈交大理寺,對吧?”李淩雲穿好一隻烏皮靴,又費力地提上另外一隻,“這個凶手殺害你阿耶時用時極短,殺人手法也乾淨利落,而且他很執著於把屍首擺成奇怪的姿勢,意圖難明,怎麼看凶手都不像是第一次殺人,更像是個老手。”

李淩雲已將兩隻靴子都穿好,對還跪在席上的明珪道:“既然他是老手,就表示過去他可能也犯過案,也殺過人,隻是冇被抓到過。作案風格詭異,又冇抓到凶手,不就是懸案疑案嗎?所以我想,在其他線索不明的情況下,反正也冇什麼可以調查的方向,或許在大理寺能找到類似的案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明珪總算明白了李淩雲的意思,起身道:“看……自然要看!”說著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個狗啃泥,倒被李淩雲抓著扶了一把。兩人對視,不由得笑了起來。

李淩雲來找明珪時騎的是那匹醜陋花馬,此時當然還是騎著這醜馬,和明珪一起前往大理寺。

二人在東城入口處下馬錶明瞭身份。李淩雲因現在為宮中辦事,所以早就從謝阮那裡得了個象征官職身份的魚袋,隻是品級較低,裡麵的龜符也是銅質的。

天後一向有許多奇思妙想,而且還很喜歡頒佈出去讓大唐百姓遵守,大家都對此津津樂道。

比如,天後熱衷於造字,時常弄出一些奇形怪狀的文字,還要寫在敕令上,等同逼人認字;又比如,她還會給一些官員起彆名,朝中那群她召集的北門學士,就被她私下裡起過彆名,聽起來頗為古怪,仿似某種代號,叫什麼鳳閣、鸞台。

有很多人覺得,這是天後在彰顯自己的權力,可是天皇向來不以為意,聽之任之。雖說正規的魚袋裡裝的自然是魚符,可當有人拿出天後版的龜符來表明身份時,卻冇人敢不當回事,守門吏看過後就連忙將二人放進去了。

李淩雲和明珪一起策馬朝大理寺奔去。遠遠地看見宮牆樓闕層層疊疊,明珪順嘴跟李淩雲說了些“宮中不可策馬”之類的規矩,二人嘴上互相應答著進了大理寺,一切都很順利,誰知拴好馬後,在管理案卷的書吏[6]那兒,他倆卻冷不丁地碰了個硬釘子。

“雖然宮中說讓明少卿協助辦案,大理寺也應該配合,可是說到底也要有些限製吧!”身材略胖,同樣做少卿打扮的壯漢對二人隨意叉了一下手,算是勉強行了個禮,“與正諫大夫明崇儼被殺一案無關的案卷,按寺裡的規矩,是不能給二位檢視的。”

“這位是……”李淩雲上前一步正想說話,忽然想起還不知此人姓名。明珪見狀連忙在一旁提點:“徐天,徐少卿。”

李淩雲道:“這位徐少卿,正諫大夫明崇儼死得蹊蹺,令百姓悚然,而你們大理寺接案後久久不能破案。現在我們推測殺人凶手可能在京畿附近犯過其他案子,此人不但作案手段古怪,而且或許已屢屢得手,所以我們想翻閱大理寺的疑案案卷,試圖找尋一些線索。”

“原來如此。二位還真是儘忠職守啊!”徐天聞言對李淩雲不陰不陽地笑笑,“可惜,規矩就是規矩,宮裡托付下來的是正諫大夫的案子,既然與其他案子無關,要想看其他案子的案卷,還請拿出相關協查文書來,到時候再看也不遲。”

李淩雲聽完有些鬱悶,看看明珪,後者也滿臉無奈。徐天又笑道:“反正正諫大夫這案子也耽擱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大理寺久查不破,不得不交到你們手裡,我看你們應該也不在乎花點工夫去請個旨吧!”

徐天話音未落,李淩雲轉身就走。明珪本想再懇求一下,此時見李淩雲走了,也連忙跟了出去。

“哼,自以為是的東西。”徐天遠遠看著,對一旁整理案卷的書吏輕蔑地道,“冇有宮裡的口諭,不用給這些人臉麵。明珪不過是婦人手裡的一把刀而已,看在他阿耶死得淒慘的分兒上,我當時冇有反對天後安插他過來,一來二去,他還真把自己當個東西了。”

那書吏探頭朝外看看,回頭對徐天乾笑道:“可是徐少卿,屬下有句話不得不說。”

“你說就是。”徐天不以為意地撇著嘴。

“徐少卿,不管怎麼說,那明子璋的官職也和您相當,要是較真起來,明少卿說到底也是大理寺少卿,他現在讓您幾分,可不表示真的怕了您。目前來看,天後是必定要破了這樁案子的,您又何必要給他製造這些麻煩呢?”

徐天冷冷地看向書吏。“哦?這麼說來,你是為我著想?”

書吏大概是發現自己的話有些過了頭,連忙賠了個笑臉。“我還真是為徐少卿您擔憂,朝中誰不知天後向來睚眥必報,當年天皇的舅父長孫無忌位高權重,那時天後還不是皇後,他那一派的官員在言語中對天後多有不敬,之後……您看其中哪一位冇被她報複呢?”

“你的意思是,反正她要把這樁案子查到底,而且一定會賴到東宮頭上,我就該任由這種事發生?”

“可是徐少卿,”書吏小心觀察著徐天的臉色,“我們大理寺終究得破了這樁案子,不是嗎?”

“你少操心。”徐天用力一按書吏的肩膀,把他壓進椅子裡,“天塌下來有高個兒的頂著,有我呢!你隻要給我守好了這裡,彆讓什麼鬼鬼祟祟的人進來翻看案卷就行。”

說完,徐天似乎失去了耐心,轉身走進案卷房一旁的小門。

跨過門檻,從長長的通道穿過大理寺獄,徐天來到那座雕刻著獬豸的巨門前,左右看看,這才轉進旁邊的小道。沿著羊腸小道走到儘頭後,他取出鑰匙,打開一扇隱藏在牆上的小門,貓腰鑽了出去。

徐天身材粗壯,做這些動作時卻輕盈無聲,每步都冇發出動靜,彷彿一隻在抓耗子的靈活肥貓。

越過小門,是一片芳草萋萋的小院,院中,一位頭髮花白的綠袍官員站在一株盛開的杜鵑樹下,背對著他。

徐天來到官員身後,對瘦削的背影恭敬地拱手行禮。“已按照您說的去做了,隻是……”

“隻是什麼?你難道真的認為,可以像那些人告訴你的一樣,完全阻止武媚娘插手此案嗎?”

徐天侷促不安地搖搖頭。“不是,那些人的確交代我要最大限度地製造障礙,不能讓天後把目標鎖定在東宮,可就像您說的,她的目標本就一直都是東宮,就連我們大理寺區區一個書吏都能看出來,攔,是攔不住的。”

“隻是呢?你說這麼多,不就是為了說這個‘隻是’嗎?”

“隻是……我的確仍心存疑問。”徐天道,“我想問您,難道就揹著那些人暗中放縱天後嗎?大唐是李家的天下還是武氏的天下,就連市井百姓也都開始津津樂道。這樁案子,真的要……放任自流?”

“什麼叫放任自流?老夫在大理寺任職時,將大理寺內的陳年積案全部破獲,不是因為老夫想要政績,而是因為每一樁案子都應該被破掉,而不是成為懸案。”那人抬頭看著怒放的猩紅如血的杜鵑,“明崇儼是正諫大夫,是天皇親自封的官,他可以在宮中自由行走,在天皇、天後麵前來去自如。這樣的人被人極其殘忍地殺害,不管是誰家的天下,這種案子若破不了,就等於讓天下人恥笑,讓世人認為官府出了問題,連刑部和大理寺也出了問題,說到底,這就是我大唐出了問題。”

那人聲音很是平靜,但話語裡的含意卻咄咄逼人。

“我為何要插手這個案子,你不明白嗎?”他說道,“徐少卿,一切用殺人來公開挑戰大唐法度的事,都不應該存在。”

“可是,大家都在傳……小公主是武媚娘自己掐死的。為了陷害廢後,她不是一樣在挑戰大唐法度嗎……”

“說她殺了自己的女兒,你可有實證?”那人冰冷地問道。

“……冇……冇有。”徐天低下了頭。

“冇有實證,怎可信口開河?”那人歎息道,“你是司法者,不能感情用事。不要以為那些人反對武媚娘,就一定是向著李家。”

“這怎麼說?”

“天子和臣子間永遠互相製衡,天後也是製衡的條件之一。事情發展到今日,你應該看得出來,天後絕不會放棄追查這樁案子,除非案子告破,抓住殺人凶手,否則這個女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所以,某更不明白了。”徐天悻悻道,“您讓我去給明珪和李淩雲設置障礙,又想放任他們調查,這是為什麼?倒不如就放心大膽地讓他們查,把案卷交給他們看不就完了嗎?”

“那也不行,可以讓武媚孃的人查這個案子,但絕不能由她篡改真相,讓她攫取更多權力……”那人說道,“我讓你設置障礙,有兩個原因:第一,那些所謂維護李氏皇族的人要求你這麼做,如果你太明顯地放任明珪和李淩雲調查,他們會找你和大理寺的麻煩,那麼在接下來的腥風血雨中,大理寺和你就很難保全;第二,我要看看那個李淩雲有冇有真本事,若是有真本事,他又是否能夠做到公正,專心於破案之事。我想考校的是李淩雲這人的品性。”

“聽命於武媚孃的人,還用考校品性?”徐天不解。

“武媚娘不是尋常女人,徐天,你記住……如果有一天,天下因為這個女人而風雲變幻,你不要覺得奇怪。我現在的一切打算,都是為了在那天到來後,她身邊還能有一些品行端正的人,能夠糾正她偏離正軌的行為……”

“……什麼?您的意思是,武媚娘她可能會……”意識到那人話語裡暗示的可能性,徐天的腦海中一片混亂,“那……那不是大逆不道嗎?”

“或許是我多慮了,武媚娘不過是討厭現在的太子李賢,覺得他礙眼而已。隻是我習慣了未雨綢繆,想得多了些,為免帶來災禍,你趕緊把這些忘了吧!不過,不管你是否討厭武媚娘,你都得承認,倘若在你所厭惡之人身邊,還有一些品行還不錯的人對其施加影響,畢竟不是一件壞事。”

“那倒是。”徐天總算冷靜了點,對那人的看法也很讚成,“要是這個李淩雲能有一份公心,倒也不妨讓他破破這個案子。”

“是的,老夫一生破案無數,最大的感受就是,案子的真相未必是大家所想的那樣,所以武媚娘找人破案,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她最想要的那個答案。”

“您說得對,那麼我們就先看看,這個李淩雲有冇有辦法突破我們設下的障礙。”

“對了,”徐天又道,“他們應該會去找武媚娘要旨意,如果要到了……”

“要不到的。”那人篤定地道,“她對太子不滿,可是天皇在這方麵跟她並冇有完全站在一邊。”

“這……意思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人看著盛放如火的杜鵑花,“對陛下來說,花和樹,終究都是屬於他的,不管摘花還是摘葉,對他來說都是失去,在他心裡,無疑難做抉擇,或許,他纔是最不想要此案破獲的那個人啊……”

註釋:

[1]

官署名,職能為觀察天象、推算節氣曆法。

[2]

武則天的姐姐,曾嫁賀蘭越石。

[3]

隋唐道士。字子真,貝州宗城(今河北威縣東。《舊唐書·隱逸傳》作“趙州讚皇”)人。隋大業(605—618)中,有道士劉愛道者,見而奇之,謂:“三清之驥,非爾誰乘之?”時王遠知為隋煬帝所遵禮,愛道勸其師事遠知,遠知儘以道門秘訣及符籙授之。未幾,隨遠知至茅山。後隱居嵩山之逍遙穀,積二十餘年,據說但服鬆葉飲水而已。唐上元三年(676年),唐高宗召見,問山中所須,答曰:“茂鬆清泉,臣之所須,此中不乏。”唐高宗甚為歎異。調露元年(679年)又敕於逍遙穀建崇(隆)唐觀,嶺上彆起精思院以處之。卒贈太中大夫,諡“體玄先生”。

[4]

唐高宗李治曾用年號,656—661年。

[5]

唐道士。字道元,括蒼(今浙江麗水)人。從其曾祖起三代皆為道士,有攝養、占卜之術。尤擅符籙,厭劾鬼神,治療疾病。曆唐高宗、武則天、唐中宗五十年,時時往來山中,屢被召入宮,儘禮問道。

[6]

承辦文書的吏員。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