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杜荷?”
兩儀殿內,李世民難以置信地看著張阿難:“怎麽可能,他不過是個紈絝子弟,遊手好閑,沉湎遊樂的公子哥!”
張阿難也有些疑惑,迴道:“據調查,在稱心被殺,問責太子之後,東宮屬官於誌寧、孔穎達等人拍手稱快,相約喝酒以慶賀,沒有前往明德殿。”
“太子於明德殿大發雷霆,是在杜荷去了之後方安靜下來,也纔有了後來入宮請罪的事。整個過程中,與太子接觸並長談的,隻有杜駙馬一人,再無其他。”
李世民踱步至窗邊,若有所思。
作為杜如晦的次子,杜荷肚子裏還是有些文墨,算得上風流倜儻,也正是因此,自己才會選他作城陽的駙馬。
可最近幾年,他跟著李承乾也開始墮落了。
一個整日遊玩享樂的人,會想出這種背水一戰,置之死地求生的主意?
他應該很清楚,李承乾這個太子當的越久,他才能繼續去東宮喊“來啊,快活啊”的話,一旦李承乾太子之位不保——
他,必然倒黴。
山傾時,草木盡折!
李世民沉聲:“杜荷背後必然還有人,讓人暗中盯著杜荷,看看他都與什麽人有接觸,這個人——纔是促成太子請罪,整頓東宮,立下一年考察期的高人!”
張阿難躬身:“臣這就去安排。”
李世民從視窗轉身,嘴角帶著幾分冷意:“長安城什麽時候來了這麽一個高人,莫不是有什麽才子幹謁到了杜荷那裏?不應該,杜荷在文壇之上可沒任何地位,不善策論之道……”
無論如何,這個人不簡單,他那冰冷的算計,更是讓人震驚。
因為他的這一步棋,僵了的棋局頓時活了起來,往後如何落子,主動權就徹底在自己的手中了!
東宮,詹事府。
於誌寧手持酒杯,仰頭望向窗外,笑道:“晚霞如血,這血色看著就令人欣喜振奮。諸位,稱心等人已死,正是我等勸諫太子匡正身心、謹言慎行的好機會!”
鬢角與胡須已是半白,六十七歲的孔穎達端著酒壺,心情大好:“陛下為東宮除滅奸妖之人,太子也應改邪歸正了。正所謂,趁熱打鐵,我打算今晚便寫三千言,規勸太子。”
年過五旬的張玄素板著一張數十年幾乎不變的冷臉,言道:“我們身為太子屬官,多次勸誡卻毫無效果,眼見太子一步步滑向深淵,是我等失職。”
“如今陛下雷霆之怒,斬了稱心等人,著實大快人心。明日一早,我們便一起進言,力勸太子洗心革麵,重新做人!”
三人相約,正準備迴去寫稿子,太子中書舍人李正基突然走了進來,聞了聞酒氣,皺了下眉,旋即釋然,笑著行了個叉手禮:“於詹事,諸位,了不得啊!”
“如此一來,太子為了保住東宮之位,必會一改往日奢靡浮躁之風,你們功高,想必用不了多久陛下便會給予賞賜。隻是,這般奇招,不知出自哪位之手?”
於誌寧等三人一臉錯愕地看著李正基。
張玄素問:“你在說什麽?”
李正基疑惑:“諸位可聽說太子的舉動了?”
於誌寧點頭:“聽說了,摔了杯子。”
孔穎達歎息:“震怒之聲,如猛獸。”
張玄素悲傷:“少年心性,還需要磨煉啊。”
李正基看著這幾個東宮屬官,臉色有些難看。
感情一年考察期的事,你們壓根不知情?
那你們喝酒這是?
哦,明白了——
太子失了心頭肉,嗷嗷地發怒,你們卻在這東宮裏麵喝酒慶賀!
成何體統啊!
就不能學學我,出了東宮找個酒樓再慶賀嘛……
李正基收起其他心思,不是你們三個出的主意,還能是誰?
於是,李正基問道:“太子入宮請罪,請旨討了一年考察期之事,朝堂之上已經傳開,群臣震驚,鄭國公拖著病體入了宮,坊間更是議論紛紛,諸位人在東宮,卻不知東宮已然發生巨變?”
於誌寧錯愕:“請罪,他會去請罪?”
孔穎達、張玄素也一臉震驚。
李承乾什麽性子這三人心知肚明,稱心這個名字就是李承乾起的,那意思是,大稱我心,皇帝殺稱心等人,李承乾隻會有兩個反應:
難受!
逆反!
最多再加一個“痛恨”。
請罪這種事,怎麽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即便要請罪,也是我們三個聯名進言,勸了再勸,他纔不得不入宮請罪。
這個時候入宮請罪,冒冒失失,不是正好給皇帝藉口,讓皇帝更厭惡,更想廢黜了他?
於誌寧渾身一顫:“你說什麽,一年考察期?”
李正基將聽到的訊息全說了出來。
於誌寧手微微顫:“有人要害太子,這哪是什麽考察期,分明就是自絕生路,哪個蠢貨出的主意?”
孔穎達心思急轉,想了諸多可能,搖了搖頭:“太子之位本就不穩固,如此一來,他倒是破罐子破摔了。看來,魏王搬到東宮來是遲早的事,隻是諸位,你們願意去給魏王牽馬墜蹬嗎?”
張玄素萬萬想不到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東宮發生了這麽多事,外麵都傳開了,自己才知道……
一年考察期!
李承乾怎麽想的?
這東西與秋後問斬有啥區別,不就是讓你熬一熬,到了時間推出去?
除非——
張玄素起身,言道:“若是太子當真可以就此改性,展現出明君氣質,這一步死棋,未必不能走活!”
於誌寧嗤笑:“你我在東宮多年,太子什麽秉性還不熟悉?我可以篤定,他這次依舊是虛偽的一套,表麵上認錯,老實三五日,待時日一長,他便會恢複本性,忘了這一茬!”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八個字可不是說說而已。
孔穎達讚同於誌寧的話,李承乾就是扶不起的阿鬥,但凡他自己爭氣一點,也不用我們這些人整日勸誡進言了。
少年時的那股英明氣,怎麽就不見了呢!
便在此時,李承乾在內侍的陪同下走了過來,掃了兩眼,臉色一沉:“諸位——為何今日天快黑了,三位的勸誡書還沒送上來?作為東宮屬官,竟在當值時飲酒,如此懈怠,是人臣應該做的事嗎?”
於誌寧、孔穎達等人瞠目結舌。
見鬼!
李承乾——
他,他孃的還主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