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兩儀殿。
李世民站在垂展的巨大輿圖前,身姿高大挺拔,目光如炬,聽到身後有些動靜,開口道:“這會東宮應該雞飛狗跳了吧?”
內侍監張阿難迴道:“據說,明德殿很是安靜。”
“安靜?”
李世民轉過身,冷笑一聲:“失了心頭好,不知又要鬧出什麽事,安靜可不是他的性情。朕可以斷定,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抱病不朝。”
張阿難沒敢迴話,不過——知子莫若父。
便在此時,內侍入殿通報:“陛下,太子求見。”
李世民方臉寬額之上閃過一絲詫異,旋即臉色陰沉下來:“讓他來,朕要看看他有幾分膽量,又要狡辯到何時!”
殺稱心等人,本是霹靂手段,警告於他!
他倒好,還敢來?
李世民坐在禦案後,不怒自威地看著緩慢入殿的李承乾。
李承乾近前肅然行禮,喊道:“兒臣參見父皇!”
李世民審視著李承乾,沒有立即說話,手指敲打著桌案上的鎮紙。
一下,一下。
似乎敲在李承乾的心髒之上!
李世民終於開口:“何事?”
李承乾沒有抬頭,隻是從袖子裏取出奏摺,舉過頭頂,認真地說:“父皇,兒臣今日前來,是來請罪的!”
“請罪?”
李世民愣了下。
這個迴答,著實出乎意料。
這些年來,李承乾叛逆已不是一次兩次,東宮官員於誌寧、孔穎達、張玄素等,對他勸誡更是數不勝數。
可他,不認錯!
我行我素!
叛逆乖張!
今日,他竟請罪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張阿難,想來是殺稱心、詰問東宮,讓他受驚,纔有了今日之舉,於是開口道:“你還知有罪,你是儲君,竟與一樂童同居共寢……”
李承乾想起杜荷的囑托,壓下反駁爭辯的衝動,隻安靜地跪著,乖巧地聽著父皇的訓斥。
張阿難取走了奏摺,放到了禦案上。
李世民看著一句話也沒有頂撞迴來的李承乾,內心也起了些波瀾。
這個家夥,不像往日!
李世民展開文書看去,瞳孔微凝。
李承乾這才開口,痛陳道:“兒臣承乾,幼失慈母,蒙父皇教導,得立為儲。然臣年少狂悖,行事乖張,屢負父皇期望。往日好聲色,晝夜不絕,有違父皇以國為重之訓……”
“今日,東宮將盡數遣散樂童,停止任何營造,減各種遊宴……”
“兒臣決心痛改前非,懇請父皇給兒臣一年考察之期!”
“一年之內,若不能改過自新,上違父皇之聖訓,中違百官之期許,下違萬民之渴盼——”
“兒臣當自請——讓東宮以賢王!”
李世民的目光從請罪書上移開,投射到李承乾伏拜的身上,臉上出現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眉毛微挑,嘴唇張開。
似乎,眼前的李承乾極為陌生!
他有這份改過自新的決心,李世民自然高興,可他千不該、萬不該,說出什麽“一年考察之期”、讓東宮以賢王”這種授人以柄的話!
他清不清楚,一旦劃定一年考察之期,他未來這一年,將會被所有人盯著!
三省六部的官員,禦史台的官員都會盯著他,凡他一點行為不妥,便會被人拎出來捶打!
這是——
自取滅亡之策啊!
李世民心頭焦慮,但轉念一想,便鎮定下來。
大唐需要一個合格的接班人,需要一個優秀的儲君!
若是李承乾不能痛改前非,繼續當下的放縱放肆,自己百年之後,這大唐豈不是又要出一個隋煬帝那般的人物?
隋朝失國——容易!
大唐不能走隋朝的老路!
若是李承乾當真能在一年之內蛻變,對於大唐而言,未嚐是一件壞事!
想清厲害關係,左右對大唐皆是有利,李世民起身,走至李承乾麵前,伸出一隻手,抓住李承乾的胳膊微微發力,直至李承乾起身,兩人對視,才緩緩開口:“一年考察期?你這是賭上自身命運的陽謀,朕確實沒辦法不答應。”
“那就給你一年,貞觀十五年九月你的考察期結束。到那時,是繼續留在明德殿,還是移居別處,朕都會親自前往東宮,送你嘉獎亦或——送你一程!”
李承乾低垂的眼光落在了李世民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上,那手心的溫度透過袖子傳入胳膊,貫入身體。
這是四年來,自母後駕崩之後,父皇第一次扶起自己,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麵對麵說話。
往日的他,不是在禦案之後,便是在禦台之上。
或遠,或高。
不可觸及!
今日,似乎變了。
杜荷說得對,唯有改正,才能贏迴父皇的認可!
李承乾內心被觸動,行禮之後,退後兩步,深深看了看李世民,這才轉身朝殿外走去。
足疾讓右腳不能受力,但李承乾依舊努力繃直身體。
不需要迴頭,李承乾可以清晰感受到,父皇正在注視著自己!
還沒走出大殿,人已站在陽光之下。
邁過門檻,陽光略顯刺眼。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帶著幾分難以被人察覺的淺淡快樂,旋即隱藏起來。
杜荷,我做到了!
父皇給了我一年考察期,在這一年之中,他的目光將不受控製地投向東宮,看著我!
一步一台階!
李承乾揮退了想要靠近的內侍,這條路,自己能走!
兩儀殿內,異常安靜。
李世民的目光從空蕩的殿門處收迴,走至禦案前,伸手再次拿起李承乾的請罪書,眉頭微動。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請罪書,背後藏著——
算計。
如此兇險的一招,絕不是自己這個叛逆兒子能想得出來的。
他這樣做,等同於將自己置之死地!
都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可現實更多的是,置之死地,死得更快、更慘!
李世民微微凝眸,低聲喃語:“是誰,誰在背後教他?”
這個人,到底是出於什麽動機?
又是以什麽方式,讓李承乾心甘情願,上了這份驚人的請罪文書?
青雀的人?
李世民搖了搖頭,李泰可以在東宮收買幾個耳目,打探些許訊息,可還沒辦法將手伸到東宮最核心的位置上。
於誌寧、張玄素這些東宮屬官聽聞稱心等人被誅殺,隻會拍手稱快,變本加厲對李承乾諷刺教訓,斷不可能引導他做出這番舉動!
那些東宮侍讀,既沒有這份膽略,也不可能說服李承乾!
李世民側身,目光中帶著森然的冷意,下令道:“查,朕要知道,是誰教導太子上了這麽一份請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