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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我被大英奪舍了 第223章 兄弟二

作者:花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7 20:27:17

【第223章 兄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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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散去,已是申時。

趙謙走出奉天殿,在丹陛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應天府三月的風帶著秦淮河的水汽,混著街市上飄來的飯菜香,竟有幾分熟悉的味道。

不是新鄉的味道。新鄉的空氣裡永遠是煤煙和蒸汽,嗆得人嗓子發緊。這是另一種味道——他隻在書裡讀到過的味道。

中原的味道。

“趙侍郎。”鄭賜從後麵趕上來,臉上堆著笑,“陛下已命鴻臚寺安排館舍,趙侍郎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趙謙轉過身,看了鄭賜一眼。

這位大明禮部尚書五十來歲,麵容清臒,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官袍雖舊卻漿洗得一塵不染。是個體麪人。

趙謙忽然想起一件事。

“鄭尚書,”他說,“這應天府中,可有歌舞之女否?”

鄭賜愣了一下。

歌舞?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反問:“趙侍郎是說……”

“就是青樓。”趙謙說得很坦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在下久居海外,聽聞中原風月,心嚮往之。如今既然到了應天府,自然要體會一番風土人情。鄭尚書可否引薦一二?”

鄭賜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當了這麼多年禮部尚書,讀了那麼多史書。

頭一回,有人來了先問青樓。

還是禮部侍郎。

三品大員。

鄭賜下意識想說“我大明官員宿娼是要杖六十的”,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人家不是大明官員,人家是大宋官員。

大明的律法,管不到大宋的官。

“這……”鄭賜捋了捋鬍鬚,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僵硬,“趙侍郎遠來是客,本官理當陪同。隻是……隻是這有違禮製……”

趙謙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誠,是那種“我懂你”的笑。

“鄭尚書,”他壓低聲音,“在下在大宋,也算是朝中重臣。大宋的規矩,不禁止官員風月之事。朝堂上的相公們商討國家大事,有時也選在青樓。不是貪圖享樂,是那地方……清淨。”

鄭賜的眼皮跳了跳。

青樓,清淨。

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聽說青樓清淨。

但趙謙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在大宋,似乎不隻是說說而已。

“鄭尚書?”趙謙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鄭賜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趙侍郎既然有此雅興,本官自當奉陪。”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隻是……本官不能穿官服去。”

“那是自然。”趙謙從袖中取出一錠黃金,塞進鄭賜手裡,“今晚的開銷,在下包了。這些算是定金,鄭尚書隻管帶路便是。”

鄭賜低頭看了一眼那錠黃金——五十兩。

他一個月俸祿才幾十兩白銀。

他默默地收進袖中,麵不改色。

“趙侍郎稍候,本官去換身衣裳。”

訊息傳得比鄭賜換衣服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鴻臚寺都知道了——大宋來的使臣要去逛青樓,鄭尚書親自作陪。

鴻臚寺的官員們麵麵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裡的活兒。

“鄭尚書年事已高,萬一喝多了摔著,咱們得跟著照應。”

“對對對,照應照應。”

“下官精通音律,萬一使臣要聽曲,下官可以品評一二。”

“下官擅長書法,萬一使臣要題詩,下官可以研磨。”

“下官……”

鴻臚寺卿周忱看著手下這幫人,又好氣又好笑。但他自己也在換衣服。

“本官身為鴻臚寺卿,接待外賓乃分內之責。今晚的安保,本官親自盯著。”

於是,當晚的秦淮河邊,出現了一支奇特的隊伍。

走在最前麵的是鄭賜,換了一身石青色道袍,頭上戴一頂東坡巾,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身後跟著鴻臚寺卿周忱,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繫一條絲絛,像個教書先生。

再後麵是鴻臚寺的大小官員,有的穿得像商人,有的穿得像書生,還有兩個穿得像賬房先生。

趙謙與其他大宋官員走在隊伍中間,趙謙本人則是換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襴衫,腰間繫一條銀絲帶,足蹬皂靴,手裡把玩著一柄摺扇。

扇麵是空白的,他說有緣再請人題。

隊伍在秦淮河邊的一座樓前停下。

樓不高,三層,飛簷翹角,簷下掛著紅燈籠。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醉月樓”三個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名家手筆。

門前站著兩個小廝,穿著青布短褂,見了鄭賜,連忙躬身行禮。

“鄭老爺來了!樓上雅間備好了!”

鄭賜微微點頭,回頭對趙謙說:“趙侍郎,請。”

趙謙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笑道:“好字。不知是哪位大家的墨寶?”

鄭賜捋了捋鬍鬚:“是前朝——哦不,是大宋蘇東坡的題字。”

趙謙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蘇子瞻?”他笑得前仰後合,“蘇子瞻要是知道自己給青樓題匾,怕是要從墳裡爬出來罵人。”

鄭賜也笑了:“趙侍郎有所不知,蘇東坡當年在杭州,冇少光顧風月場所。他給這座樓題匾的時候,還寫了一首詩——‘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後來這座樓因此才能在應天府落腳。”

趙謙收了笑,認真地點了點頭:“這倒像是他的手筆。”

兩人步入樓中。

醉月樓比趙謙想象的要雅緻。

冇有他以為的金碧輝煌,冇有大紅大綠的俗豔裝飾。

一樓大廳裡擺著幾張花梨木的桌案,案上放著古琴、棋盤、筆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名家真跡。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混著茶香,竟有幾分書院的味道。

“這地方,”趙謙環顧四周,“不像青樓。”

鄭賜笑道:“趙侍郎是行家。這醉月樓,是應天府最雅的青樓。來的客人不貪色,貪的是才。樓中的姑娘,個個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尋常商賈,拿著銀子也進不來。”

趙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那鄭尚書是常客?”

鄭賜的笑容僵了一瞬。

“本官……偶爾來。偶爾。”

身後的鴻臚寺官員們齊齊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鄭賜乾咳兩聲,領著趙謙上了三樓。

三樓隻有一間雅間,名喚“攬月閣”。

推開窗,秦淮河儘收眼底。河麵上畫舫遊船,燈火點點,笙歌隱約,端的是一幅人間仙境圖。

趙謙在窗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地方。”他說。

鄭賜在一旁坐下,招呼小廝上茶。茶是好茶,明前龍井,湯色清亮,香氣撲鼻。趙謙端起來品了一口,閉目回味了片刻。

“不如我們大宋的。”他睜開眼,認真地說。

鄭賜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大宋的茶,有何不同?”

“大宋的茶,”趙謙放下茶盞,“加了香料。喝起來更香,但少了這份清雅。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鄭賜在心裡記下了這一條——大宋人喝茶加香料。回頭可以寫進《西洋朝貢典錄》裡。

茶過三巡,鄭賜拍了拍手。

門開了,魚貫走進來七個女子。

為首的女子二十七八歲(理解一下),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簪一支白玉蘭花簪,麵容清麗,氣質出塵,不像是青樓女子,倒像是哪家書院的女先生。

“這是醉月樓的花魁,沈姑娘。”鄭賜介紹道,“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尤其擅長填詞。應天府的才子們,都以能得到沈姑孃的一首詞為榮。”

沈姑娘盈盈下拜,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沈蘅蕪見過諸位大人。”

趙謙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沈姑娘可讀過《簡愛》?”

沈蘅蕪愣了一下:“《簡愛》?那是何書?”

趙謙笑了:“冇什麼,一本閒書。大宋那邊最近很流行,講的是一個女子追求平等的故事。”

“平等?”沈蘅蕪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隱去,“大宋的女子,可以與男子平等麼?”

趙謙想了想:“也不全是。官家規定,宋人女子不得入廠做工,除非放棄宋籍。但外籍女子可以。說起來複雜,總之……”

他頓了頓,笑道:“你想看,我回頭送你一本。”

在大宋,送青樓女子《簡愛》是宋人們最喜歡的節目。

鄭賜在一旁乾咳了兩聲。

沈蘅蕪掩嘴輕笑,那笑聲清脆悅耳,像是有人在秦淮河裡投了一顆石子。

“趙大人說話真有意思。”她說,“不知趙大人是喜歡聽曲,還是喜歡看舞?”

趙謙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

“先聽曲,再看舞,最後——”他放下茶盞,目光在沈蘅蕪臉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與沈姑娘秉燭夜談,交流詩詞書畫。”

鄭賜的茶盞差點冇端穩。

秉燭夜談。

交流詩詞書畫。

冇想到大宋也將“留宿”說得這麼文雅。

他在趙謙身上感受到了親切感。

但沈蘅蕪卻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半分羞澀,反而帶著幾分期待。

“趙大人好雅興。”她說,“那奴家先為大人彈一曲。”

她走到古琴前坐下,焚了一爐香,淨了手,十指搭上琴絃。

琴聲響起。

是《高山流水》。

趙謙閉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跟著節奏。一曲終了,他睜開眼,撫掌讚歎。

“好!”他說,“沈姑孃的琴技,在新鄉也能排進前三。”

沈蘅蕪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雖然不知道新鄉是哪,但嘴上還是謙虛:“趙大人過獎了。新鄉的琴師,想必更勝一籌。”

“未必。”趙謙說,“新鄉的琴師,太注重技法,少了神韻。沈姑孃的琴,有神。”

沈蘅蕪的臉微微泛紅。

鄭賜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雜陳。

這趙謙,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就把花魁哄得心花怒放。若讓他再待上幾日,怕是要把整個應天府的風月場都攪個天翻地覆。

接下來是舞。

跳舞的是另一個姑娘,十六七歲,穿一件紅色的舞衣,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音樂響起,她翩翩起舞,水袖翻飛,像一隻紅色的蝴蝶在花叢中穿梭。

趙謙看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一曲舞畢,趙謙從袖中取出一錠黃金——又是五十兩——放在桌上。

“賞。”

那姑娘愣了一下,連忙跪下謝恩。五十兩,夠她贖身了。

鄭賜的眼皮又跳了跳。

他忍不住在心裡算了一筆賬:趙謙這一晚上,光是打賞就已經花了一百兩。

大宋的禮部侍郎,月俸多少?

出手這麼闊綽?

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難道大宋的官,俸祿極高?

不對。

就算大宋官員俸祿極厚,也不至於隨手就是五十兩黃金。

那隻有一個可能——

貪的。

鄭賜在心裡歎了口氣。

看來這大宋的官員也不好當啊。

貪了那麼多錢,不敢在國內花,隻能趁著出訪外國的時候報複性消費。

不然怎麼解釋?一個三品侍郎,出門帶這麼多黃金,總不能是自己攢的吧?

想著想著,鄭賜又想到了自己。

他當禮部尚書,月俸十幾兩。聽起來不少,但應天府物價高,一石米就要八錢銀子,一家老小幾十口人,再加上人情往來、官場應酬,那點俸祿根本不夠用。

好在他還有些“小手段”——地方官進京述職,少不得要孝敬些“土特產”。

他收是收了,但每次收完都提心吊膽,生怕被禦史彈劾。

可他不收也不行。

不收,同僚會覺得他假清高,排擠他;下屬會覺得他不近人情,離心離德;就連家裡的老母親都會說“彆人都能收,你怎麼就不能收”。

所以他也收。

但收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收來的銀子,不敢大手大腳地花。

置辦房產?

太顯眼。買田買地?

容易查。

所以他隻能把錢藏在床底下的罈子裡,偶爾拿出來看看,心裡踏實,但花不出去。

不像趙謙。

人家花錢,像花水一樣。

五十兩一錠,隨手就扔出去了。

眼睛都不眨一下。

鄭賜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尚書當得挺冇意思的。

同樣是士大夫,人家在天上,他在地上。

不,他在泥裡。

“鄭尚書?”趙謙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啊?”鄭賜連忙收起思緒,“趙侍郎有何吩咐?”

“冇什麼。”趙謙笑著遞過來一隻酒杯,“在下敬鄭尚書一杯。多謝鄭尚書今晚作陪,讓在下領略了中原的風土人情。”

鄭賜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酒是好酒,二十年陳釀的花雕,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趙謙也飲了一杯,放下酒杯,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盒子,推到鄭賜麵前。

“鄭尚書,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鄭賜愣了一下,打開盒子。

一隻懷錶。

黃金外殼,打磨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錶盤是白色的瓷麵,上麵刻著羅馬數字,兩根藍鋼指針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表蓋上刻著一行小字——“大宋皇家製表局·承安三年製”。

鄭賜拿起來,湊到耳邊。

滴答,滴答,滴答。

那聲音清脆而均勻,像是一隻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他這輩子冇見過這東西。

大明也有刻漏,也有日晷,也有沙漏。但那些東西,要麼大得搬不動,要麼準得看天氣。眼前這個小東西,比雞蛋大不了多少,卻能把時間走得這麼準。

“這……”鄭賜抬頭看向趙謙,眼中滿是震驚,“這寶物,趙侍郎送給在下?”

“鄭尚書不必客氣。”趙謙端起酒杯,“在下在大宋,也算有些家資。區區一隻懷錶,不值什麼。鄭尚書若不嫌棄,收下便是。”

鄭賜握著那隻懷錶,手心微微出汗。

他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家裡那些不方便花的銀子,藏在床底下落灰,花又不敢花,存又不敢存,愁得他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現在,他可以拿出來買禮物回贈趙謙。

買什麼?

字畫?趙謙看不上。古玩?趙謙見得多了。金銀?人家隨手就是五十兩,看不上他那點。

他忽然想起趙謙說“大宋的茶加了香料”。

香料。

大宋不缺香料。他們占領了南洋,香料多得像土。

但大明有一樣東西,是大宋冇有的。

瓷器。

官窯的瓷器。

大宋的瓷器當然也好,但那是“宋瓷”。大明的官窯,燒的是“明瓷”,風格不同,韻味各異。趙謙既然喜歡“風土人情”,送一套官窯瓷器,既有麵子,又不顯俗氣。

而且——

瓷器的價格,說不清道不明。你說它值一百兩,它就是一百兩;你說它值十兩,它就是十兩。

完美。

鄭賜把懷錶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趙侍郎厚贈,在下受之有愧。”

“鄭尚書客氣了。”趙謙舉起酒杯,“今夜不談國事,隻談風月。來,再飲一杯。”

“再飲一杯。”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窗外,秦淮河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搖曳,像是一條流動的銀河。

河麵上,一艘畫舫悠悠駛過,舫中傳來琵琶聲,伴著女子婉轉的歌聲,在夜風中飄散。

鄭賜聽著那歌聲,忽然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禮部尚書不好當。

但今夜,他隻是一個陪客。

陪大宋的使臣,逛青樓。

這差事,他願意多乾幾回。

“鄭尚書,”趙謙放下酒杯,忽然問了一句,“在下聽說,大明律規定,官員宿娼者杖六十?”

鄭賜的笑容僵住了。

“這……是有這條。”

“那鄭尚書今夜——”

“本官不是來宿娼的。”鄭賜正色道,“本官是來陪同外賓,體察民情,考察風土。這是公務,不是私事。”

趙謙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一個公務!”他笑得很暢快,“鄭尚書不愧是禮部尚書,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鄭賜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多少年了。

他當官二十年,頭一回覺得,當官也可以這麼輕鬆。

不用端著架子,不用揣摩聖意,不用提防同僚,不用如履薄冰。

隻需要陪著一個來自海外的“宋官”,喝喝酒,聽聽曲,看看舞。

然後收下一隻懷錶。

然後——

然後回家拿銀子買瓷器。

然後回贈。

然後那筆銀子,就乾淨了。

鄭賜忽然覺得,大宋的使臣來得正是時候。

他端起酒杯,主動敬了趙謙一杯。

“趙侍郎,在下敬你。”

“鄭尚書客氣。”

“在下不是客氣。”鄭賜認真地說,“在下是真心實意。趙侍郎今晚,讓在下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鄭賜冇有回答。

他隻是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酒入喉,辣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他心裡,是甜的。

夜漸深。

攬月閣中,燭火搖曳。

沈蘅蕪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剛纔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外麵罩一件淡青色的紗袍。長髮散開,披在肩上,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坐在琴案前,手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

趙謙坐在她對麵,手裡把玩著那把空白摺扇。

“趙大人,”沈蘅蕪輕聲問,“你說大宋那邊流行一本叫《簡愛》的書,講的是女子追求平等。那書裡寫了什麼?”

趙謙想了想,說:“寫了一個平凡的女子,愛上了一個有錢的老爺。老爺也愛她,但老爺家裡有一個瘋妻。女子不願意做妾,就離開了。後來老爺家遭了火災,瘋妻死了,老爺也瞎了。女子回去找他,兩人終於在一起了。”

沈蘅蕪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女子……為何不願意做妾?”

趙謙看了她一眼:“因為她覺得,人的靈魂是平等的。她不願意為了金錢和地位,出賣自己的尊嚴。”

沈蘅蕪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劃過,發出一聲低吟。

“靈魂平等。”她喃喃重複了一遍,“大宋的女子,都這麼想麼?”

“也不是。”趙謙笑了,“但想的人越來越多。”

沈蘅蕪抬起頭,看著趙謙的眼睛。

“趙大人,你覺得呢?”

趙謙冇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摺扇,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隨後盯著沈蘅蕪的眼睛。

“沈姑娘,”他說,“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大明女子。”

沈蘅蕪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趙大人,你口中的大宋,聽起來……像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趙謙笑了。

“它很完美。”他說,“人間天堂。”

沈蘅蕪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嫣然一笑。

“趙大人,奴家能求您一首詞麼?”

“好。”

趙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

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得濃淡適中。筆是湖筆,羊毫,軟硬適中。紙是宣紙,潔白如玉,吸墨性好。

他懸腕運筆,筆走龍蛇。

有筋有骨、有棱有角。

橫如千裡陣雲,豎如萬歲枯藤。

每一筆都帶著力道,卻又恰到好處,不顯剛硬。

“素手輕調綠綺,青絲漫掩紗袍。燭光搖曳映眉梢。笑談海外事,簡愛最孤高。

不為金籠屈膝,寧辭玉粒瓊膏。靈魂平等語昭昭。大宋雖萬裡,此夜共心潮。”

沈蘅蕪看完,沉默了很久。

“好詞。”她將宣紙捧在懷中。

她低下頭,輕聲說:“趙大人,夜已深了。”

趙謙點了點頭。

“夜已深了。”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潺潺,像是有人在低語。

遠處,畫舫上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應天府,沉入了夢鄉。

而在醉月樓的攬月閣中,燭火還亮著。

亮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

趙謙走出醉月樓的時候,天還冇大亮。秦淮河上籠著一層薄霧,遠處的畫舫若隱若現,像是漂浮在雲端的仙舟。

鄭賜已經在樓外等著了。

他換回了官袍,臉上看不出任何宿醉的痕跡。隻是眼眶下麵,有兩團淡淡的青黑。

“趙侍郎,”鄭賜拱手,“昨夜休息得可好?”

趙謙還禮:“甚好。多謝鄭尚書安排。”

“應該的,應該的。”鄭賜捋了捋鬍鬚,壓低聲音,“趙侍郎,在下昨夜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趙侍郎贈在下的懷錶,本官受之有愧。在下想回贈趙侍郎一份禮物。”

趙謙挑了挑眉:“什麼禮物?”

“一套官窯瓷器。”鄭賜說,“大明永樂年製的青花瓷,是官窯中的上品。趙侍郎若帶回大宋,也算是……算是見證了兩國邦交。”

趙謙看著他,忽然笑了。

“鄭尚書有心了。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鄭賜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那在下這就去安排。”

“不急。”趙謙說,“今日還要進宮,商議國書之事。瓷器的事,鄭尚書慢慢準備便是。”

“是,是。”

兩人沿著秦淮河岸,朝皇城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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