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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曙目光像刀子,直視著韓絳。
韓絳臉色慘白,後背已是冷汗直下。
趙曙也不是真的想為難韓絳,在大宋承襲百年的奇特財政製度下,他這個“計相”也頗多無能為力。
太祖立國後,為防唐末藩鎮割據、宰相專權,將財權先從相權中徹底剝離。接著又把地方財權上收。
然後設三司——鹽鐵、度支、戶部獨立執掌。天下山澤之貨、關市河渠、軍器製造、百官俸祿……凡錢穀事,皆歸三司。
三司使直奏陛下,位亞執政,一言可決百萬貫之出納,一筆可定邊軍糧餉之盈虧。
但運行百年以後,三司慢慢隻有‘計’之權,已無‘征’之力,更無‘控’之實。
一者無征之力,三司冇有收稅的執行隊伍。尤其是在最重要的“兩稅”具體征收工作上,完全依賴於地方州縣官吏和基層胥吏。
三司可以在汴京發一道公文,規定某地今年應繳多少稅,但如何去催收、丈量土地、評定戶等,三司既冇有人手,也無法直接指揮地方官。
結果就是征收環節充滿了“靈活性”。地方官和胥吏可以利用“折變”(隨意變更征稅物品)、“支移”(指定偏遠納稅地點)等手段盤剝百姓,中飽私囊。
三司最終看到的隻是一個上繳數字,其實這個數字在征收中已經大大縮水了。
二者無控之實。即使錢糧從百姓手中收上來了,在運往中央國庫的漫長鏈條中,三司也幾乎無法有效監控。
如,鹽、鐵、茶等專賣利潤,由地方轉運使司負責經營和征收。
作為省級財政部門,他們可以先截留一部分作為地方開支(“留州”),再虛報成本損耗,最後將“盈餘”上供。
三司看到的也是已經被過濾一遍後的數字。
漕運之糧,在發運司、輦運司。從江南通過運河運往東京的百萬石糧食,沿途的損耗(“鼠雀耗”)、運輸費用、倉儲管理,都由發運司、輦運司及地方官員負責。
三司能做的,隻是在東京的倉庫門口,清點已經大大縮水後的到貨數量。
雖然地方轉運使司、發運司、輦運司等,名義上都歸三司管理,但地理上的距離、巨大的利益空間,在實際運作中早已形成了獨立王國。
所以,現在三司能做的,隻是坐在東京,等各地將錢糧‘上供’而來!
大宋中央財政的極度集權,反而導致了執行的失控、效率的低下,故有“富國窮中央”之稱。
趙曙見韓絳臉上細汗又密一層,擺了擺手,說了句“韓卿稍作歇息”,便轉頭望向權知開封府事沈遘。
“沈卿,開封府內,可有什麼看得見、卻收不上來的錢?”
沈遘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若論‘看得見的錢’,開封遍地都是。七十二家正店,千家腳店,勾欄瓦舍徹夜不休,汴河上每日往來商船以千計。單是州橋夜市,一夜流水便不下萬貫。”
“那為何收不上來稅?”
“皆因商人利薄,會想方設法逃稅、隱價。更有稅吏與豪商勾結,以多報少,以貴報賤。”
“臣在開封府一年,已查辦此類案件十七起,追回稅款五萬貫。而這還隻是冰山一角。”
“更深層次的原因,則是稅卡重重,胥吏如狼。”沈遘說得毫不客氣,
“一船商貨自江南來,過真州要抽解,過泗州要納力勝錢,入開封還有關稅。層層盤剝下,十稅去三。故商人會想方設法逃稅、隱價。”
趙曙點頭:“所以商稅有漏。”
他又看向文彥博:“文樞相,軍費占了歲入六成!這筆錢,可有什麼開源節流的餘地?”
文彥博坐直身軀:“陛下,軍費之巨,首在冗兵!禁軍號稱百萬,其中老弱不堪戰者,至少三成。廂軍更多是役兵,築城、漕運、雜役,戰力幾無。若能汰弱留強,精簡三成兵額,歲省軍費,不下千萬貫!”
“好一個千萬貫!”
司馬光眼中放光,拍案而起:“文樞相此言,方是治本之策!冗兵、冗官、冗費,此三冗不除,財用永無足日!臣請陛下立下決心,先裁冗兵,再省冗官!”
“君實啊……”
一直沉默的宰相韓琦,歎了口氣。
“裁兵裁官,道理誰不懂?可裁一兵,便是一戶衣食無著;省一官,便是一家生計斷絕。去歲陝西路試裁老弱廂軍三千,結果呢?鬨出營嘯,險些釀成兵變。最後還是撥錢安撫,所費反比省下的更多。”
他看向司馬光,目光複雜:“此乃刮骨療毒,需徐徐圖之,急則生變。眼下燃眉之急,是尋錢糧穩住陣腳,不是掀起動盪。”
趙曙未吭聲,大宋曆朝曆代,皆想下力氣解決冗兵、冗官問題,無數名臣、台諫大聲疾呼,但皆虎頭蛇尾,不了了之。
解決此事雖重要,但還不是他的當務之急。
趙曙又看向歐陽修:“歐陽參政曾任地方,可知各州縣的‘羨餘’、‘公使錢’,究竟有多少?這些錢,可有空間?”
歐陽修苦笑:“陛下,所謂‘羨餘’,本是地方將賦稅盈餘進獻朝廷,以示政績。可如今早已變味。地方為湊‘羨餘’,往往橫征暴斂,將常賦之外的加征也稱作‘羨餘’。
“至於‘公使錢’……本是供官員公務之用,可一路轉運使,年有公使錢數千貫;一州知州,亦有數百貫。這些錢,若要收歸朝廷……恐天下官吏,皆要視陛下如仇寇。”
趙曙又望向曾公亮。曾公亮沉吟道:
“陛下,市舶之利,或可深挖。如今蕃商來朝,多載香料珠寶,所購我朝銅錢、絲綢、瓷器。一進一出,獲利甚多。”
“剛纔韓計相也說,去歲市舶司所收蕃貨抽解、博買之利,折算約一百二十萬貫。臣覺得,若暢通海路,解決海盜,歲入應可翻倍!”
“曾相所言有理,此事可即刻施行!”他讚許了一聲,又看向一直老神在在韓琦。
韓琦輕咳一聲,清清嗓子道,“陛下,老臣方纔細聽諸公之言,若論‘眼下能見效’的開源之法,老臣以為,或有三條路可試。”
“哦,韓相有何良策?”趙曙興致被提了起來。
“其一,鹽法。”韓琦不疾不徐,“如今鹽利,多被地方轉運使截留。可試行‘鹽鈔法’。由三司統一發鈔,商人購鈔後,直赴鹽場支鹽,繞過地方轉運使。如此,鹽利可直歸中央。此法在陝西、河東已有雛形,若推行得當,歲入可增三成不止。”
趙曙眼中微亮:“願聞其二。”
“其二,礦冶。天下礦冶,鐵、鉛等多由民間承買,歲納課稅。然銅政關乎國本,向來由朝廷監冶主營。如今銅課吃緊。”
“臣以為,當擇信州鉛山這等大場,增撥本錢,加強督辦,革新浸銅之法。若能使鉛山場歲課大增,譬如增產二三十萬斤銅料,則於鑄錢一事,所補非細。”
“其三,”他頓了頓,“可增發‘度牒’。”
閣中一陣輕微騷動。度牒是僧道憑證,持牒者可免賦役,朝廷常售牒籌錢。
“去歲天下發度牒三千道,每道一百二十貫,得錢三十六萬貫。”韓琦抬起眼簾。
“若增至一萬道,每道作價一百貫……”
“便是一百萬貫!”歐陽修脫口道。
“濫發度牒,僧道日眾,不事生產,實乃飲鴆止渴!”司馬光立即反對。
“總比渴死強。”韓琦罕見地強硬回了一句。
“陛下,此三法皆有其弊。三法相加,再加曾相所言市舶利稅,歲可增收三四百萬貫,或可暫解燃眉。”
趙曙起身,踱了兩步。
“韓相所言三法,朕聽懂了。此乃忠臣謀國之言,可行性極高。”他讚賞道。
他停下腳步,“但是,仍是治標之法,並冇有解決根本問題。”
“鹽法爭利,是與民爭食;度牒濫發,是預支後世。縱歲入增四百萬貫,不過暫解乾渴,未浚源流。”
他看向那兩摞賬冊,重重一點。
“諸卿隻見府庫空虛,便思儘取天下財以實之。此如治水隻知築堤,而不問江河因何氾濫。”
“朕問爾等:若一樹根朽,縱日日修剪枝葉,澆灌沃土,可救其枯否?若一人血脈淤塞,縱餐餐蔘茸珍饈,可續其命否?”
閣內一片肅靜,他轉身踱向窗邊,暮色為他的身影勾勒出淡淡金邊。
“天下財貨如江河奔流,朝廷府庫如蓄水之湖。今湖水日淺,若隻論如何多掘溝渠引水,卻不問江河何以漸涸?
“終是‘取水之術’。”
趙曙轉身,看向眾臣,聲音堅定沉穩。
“而朕真正想要的是——活水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