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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興慶府(今寧夏銀川),皇宮。
夜色已深,偏殿內卻燭火通明。牛油巨燭劈啪作響,煙氣在繪有黨項武士狩獵與禮佛壁畫的穹頂下盤旋。
殿中鑲金胡床上,端坐著西夏國主李諒祚。
這位年近二十的君主髡髮整齊,耳垂金環,一身玄色繡金團龍錦袍。那張尚存少年清俊的臉上,此刻隻有屬於統治者的冷峻。
自五年前誅殺舅舅權相冇藏訛龐親政以來,他已將權柄牢牢握在手中。
國相罔萌訛居左首,麵容精乾,髭鬚濃密;大將仁多保忠居右,魁梧如山,麵頰刀疤在燭光下如蜈蚣蟄伏;樞密使漫咩及數位宗室貴戚、部族首領分列兩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那名剛剛被帶入、還帶著一身寒氣與塵土的蕃部信使身上。
“說吧。”李諒祚開口。
信使跪伏於地,“稟陛下,青唐急報!吐蕃首領唃廝囉,已於四日前病歿於青唐城金頂宮堡!”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死因?”罔萌訛追問。
“應是舊疾突發。其子董氈、董穀侍疾在側。其孫木征未到場。董氈秘不發喪近十二個時辰,方纔舉哀。”
李諒祚手指在胡床扶手上輕輕叩擊。
“訊息來源?”他問。
“青唐城的‘白鷹’發出密信,我們在董氈身邊的‘牧羊人’也送出密信。”信使道,“兩路印證,絕無虛假。”
“好!天賜良機!”一位性急的宗室將領按捺不住,撫掌大呼,
“這老狐狸擋了我大白高國(西夏自稱)數十載西進之路,今日終去!河湟諸部,群龍無首,正是我鐵騎西出,收取豐美草場、奪其無儘駿馬牛羊的絕好時機!”
“陛下,請速發大軍!趁其內亂,一舉蕩平河湟!屆時,我大白高國西據祁連,南擁河湟,戰馬取用不竭,更可南下直逼宋人秦鳳路,甚至截斷宋人與西域勾連之想,大利在我!”另一將領激動附和。
河湟,這片被吐蕃諸部占據的肥沃穀地,水草豐美,盛產良馬,地勢居高臨下,西控絲綢之路南道,東俯關中平原,北接西夏,南鄰宋境,戰略價值極高。
自李元昊時代起,西夏便對其垂涎三尺,屢次用兵,卻總被唃廝囉或借宋為援,或憑地利頑抗,屢屢受挫。
唃廝囉就像一根楔入西夏西南腹地的硬刺。如今,這根刺終於被老天拔掉了。
“嵬名浪布,稍安勿躁。”李諒祚打斷他,目光轉向仁多保忠。
“仁多都統,若命你掛帥西進河湟,需多少兵馬?多久能全取之地?”
仁多保忠沉吟片刻,抱拳道:“陛下明鑒。河湟蕃部驍勇,兼之地形複雜,若要武力蕩平,非十萬精兵、三年之功不可。”
“然如今其內亂初起,主少國疑,正可效草原馴狼之法——扶持弱部,打擊強酋,以蕃製蕃。如此,或可兩年內使其名存實亡,儘入我彀中。”
“至於宋人,”他嘴角扯出一絲蔑笑,“其皇帝病弱,朝堂上還在為‘濮議’那等虛名爭吵不休。秦鳳路宋軍?守成之犬罷了,未必敢出寨一步。”
殿中響起一陣陣附和的譏笑聲。對南朝的輕視,是西夏武將間心照不宣的情緒。
“國相怎麼看?”李諒祚看向罔萌訛。
罔萌訛撚著髭鬚,慢條斯理道:“仁多都統所言,自是兵家正理。然,宋帝雖弱,其國根基未動。去歲麟府路小挫,於我不過是皮肉之傷,於宋亦未動根本。”
“我若大舉進兵河湟,擺出吞併之勢,宋廷絕不會坐視。屆時,我軍麵對恐非散亂蕃部,而是嚴陣以待的宋軍邊師。縱能取勝,亦必死傷慘重,國力大耗。”
他語氣加重,“更緊要者,諸位莫忘了,我等頭頂之上,始終懸著一把更為鋒利的彎刀——契丹(遼朝)。”
“契丹”二字一出,包括最為悍勇的仁多保忠在內,所有西夏貴族臉上都不自覺多了一些陰霾與忌憚。
西夏雖自立稱帝,但在法理上仍需接受遼朝冊封(如“夏國王”),並需時常朝貢。
遼夏關係錯綜複雜,遼朝始終對西夏保持著強大的威懾和乾預能力,絕不願見到西夏吞併河湟、實力暴漲,打破西北均勢。
“國相是說,遼主會直接乾預?”仁多保忠眉頭緊鎖。
“未必需動刀兵。”樞密使漫咩介麵,“隻需一道斥責詔書,或於邊境陳兵示警,甚至關閉榷場,斷絕茶馬貿易,便足以令我朝掣肘難行。”
“契丹所願,是宋、夏、河湟三方彼此牽製,相互消耗,而非任我一方獨大。”
李諒祚沉默著。燭火將他年輕側影投在身後壁畫上,那壁畫繪著黨項先祖縱馬馳騁的場景。
良久,他抬手指向懸掛在側的巨大輿圖:“把河湟的詳情,再說一遍。”
罔萌訛起身,執燭走近地圖,手指劃過那片被硃砂標出的區域:
“河湟之地,其地西控絲路南道,東俯關中,北接我國,南鄰宋境。自先帝時起,便是我大白高國必爭之地。”
他的指尖重點敲了敲幾個地名:“青唐城、宗哥城、河州、熙州(今甘肅臨洮)……如今唃廝囉一死,其子董氈據青唐、宗哥,其孫木征據河州,其餘大小數十部,如瞎藥、巴氈角之流,皆在觀望。”
“那依國相之見,”李諒祚目光灼灼,“該如何落子?”
罔萌訛眼中精光閃動:“陛下,此非蠻牛衝陣之時。臣以為,當以‘煽風點火,亂中取利’為上策。”
“其一,”他手指點向青唐、宗哥城方向,“我們在青唐和宗哥城的‘眼睛’和‘手’要繼續活動,重金賄賂當地有威望的喇嘛、有實力的大族首領,尤其是與董氈、木征等皆不睦者。
許以草場、財物、我朝官爵,鼓動其自立或投效。務必將河湟這潭水,徹底攪渾!”
“其二,”手指移向標記董氈、木征等人名之處,“對這幾人,需區彆對待。木征悍勇,野心勃勃,對我朝與宋皆懷戒心,欲獨霸河湟。此人不可直接扶持,但可暗中資助其敵對部落,令其與董氈等殺得兩敗俱傷,消耗其實力。
“董氈身為嗣子,名分稍正,然根基未穩,性多猜疑;其弟董穀年輕躁進。此二人皆可秘密接觸,許以支援,誘其向我朝靠攏,至少令其不敢輕易倒向宋國。
“同時,可放出風聲,就說宋人慾扶木征,清洗諸部,統一河湟。”
“其三,軍事上,”他看向仁多保忠,“左廂神勇軍司兵馬前出至卓囉和南軍司(今甘肅永靖一帶)邊境,陳兵耀武,形成威懾。讓河湟諸部看見我大白高國的兵鋒,讓那些首鼠兩端者知道該向誰低頭。”
他語氣轉冷,“同時,選派小股精銳,偽裝盜匪或仇殺部落,專門襲擾、劫掠那些與宋人貿易密切、或態度親宋的部落,掐斷其通往宋地的商道。”
“要讓河湟亂,卻不能統一;要讓諸部懼,卻不敢全然投宋;要讓宋人想插手,卻無處著力,或代價高昂!”
仁多保忠目光閃動,覺得此策雖不如揮軍直入痛快,卻更為老辣穩妥。
“國相此策甚好。”李諒祚目露精光。
“但還不夠。”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臣:“河湟要亂,宋境……也不能太安生。仁多都統。”
“臣在。”
李諒祚的聲音平靜,“左廂軍可‘要加強例行巡邊’。若‘不小心’越界,與宋軍發生些‘摩擦’,探探秦鳳路宋軍的虛實,亦無不可。”
殿內眾人心中都是一凜。國主這話,意味著對宋的試探——甚至挑釁——已提上日程。
“至於契丹,”李諒祚繼續道,“遣使攜重禮赴上京(遼上京臨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南)。就說河湟大亂,戰火波及我境,我陳兵隻為自保,絕無吞併之心。今年榷場的貢馬、皮毛,可再加一成。”
他頓了頓,嘴角泛起與年齡不符的冷峭:“再讓使者‘不經意’提及——南朝皇帝病重,卻暗中在邊境整軍。問問遼主,是否需我大白高國替他,多盯著南朝一些?”
罔萌訛深深一揖:“國主聖明。如此,遼主即便不滿,也當投鼠忌器。”
“便依此議行事。”李諒祚坐回胡床,“河湟這片草場,我大白高國誌在必得。但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投向東方,彷彿已越過千裡山河,看到了汴京城的燈火。
“先得讓南朝,痛一痛,逼他們把伸出來的手縮回去!”
殿外,夜風呼嘯,捲過興慶府的城牆。
殿內,燭火搖曳,將黨項貴族的野心與算計,映在古老的壁畫上。
那壁畫中的先祖依然在縱馬馳騁,而他們的子孫,已開始佈下一盤更大的棋。
河湟的風暴還冇刮到東京開封,而西夏的刀鋒,已搶先悄然出鞘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