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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實錄傳 第十七章 買樓布眼

作者:帝白離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2 20:50:02

從開封府出來,趙衡冇有立刻回趙宅。

他站在府門外的石階下,晨光照在身上,卻冇有半分暖意。身後朱門高闊,門內案房仍舊磨墨聲不絕,像無數細小蟲子在紙縫裡啃食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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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滿扶著他,低聲問:「郎君,咱們真不再告了?」

趙衡垂著眼,臉色仍帶著被官府嚇退後的蒼白,聲音也放得很低:「告什麼?官府已經定了周伯溺亡。再鬨,便是我妖言惑眾。」

老鄭在旁邊連連點頭,像終於聽見一句能活命的話:「郎君說得是,說得是。開封府的印都落了,咱們小民怎能爭過官府。」

趙衡冇有看他。

他要的正是這句話。

開封府案房裡發生的事,陳滿和老鄭都看見了大半。老鄭膽小,最容易把「郎君被嚇退」四個字傳出去。比起嚴令封口,讓他們以為自己怕了,反倒更穩。

趙衡抬頭看了一眼街麵。

汴京早市已經熱鬨起來。賣炊餅的攤子冒著白氣,腳店門前酒旗輕搖,書肆小夥計正把一卷卷新刻小冊搬到架上。人聲、車聲、馬蹄聲、叫賣聲混在一起,煙火氣撲麵而來。

可在趙衡眼裡,這些聲音都像蓋在一層薄紙之上。

紙下壓著「樑上吊死」。

紙上寫著「失足溺亡」。

他忽然明白,若再拿頭去硬撞官府,死的不會隻是自己。開封府有印,有案,有成套的手勢和硃砂;他有的隻是幾張見證紙、一冊不能示人的黑冊,和一座隨時會吞人的趙宅。

現在不能硬碰。

得先長眼睛。

趙衡緩緩道:「不回宅,先去府橋。」

陳滿一怔:「府橋?」

老鄭驚惶道:「郎君,周伯屍身還在宅裡……」

「周成守著。」趙衡道,「官府半日內未必會來。就算來,也會先看我們是否還在鬨。」

陳滿似懂非懂,卻不再多問。

府橋離開封府不算遠,過兩條街便能看見橋頭。這裡是汴京極熱鬨的地方,一邊臨著書肆,幾家鋪子門前掛著新印話本和科場策問;另一邊有腳店、茶肆、賃馬行,往來之人三教九流皆有。再往東,幾條巷子通向衙門、案房、吏員居處,常有青衣小吏夾著文書匆匆過橋。

趙衡在橋頭停住。

河水從橋下緩緩流過,晨光落在水麵,碎成一片晃眼的金。橋邊有一座兩層舊樓,門額斑駁,匾上寫著「聽雨茶坊」四字。樓門半掩,簷角掛著幾隻舊燈籠,白日裡看去也顯得灰敗。門前石階磨得很光,說明從前客人不少,如今卻冷冷清清,隻有一個小夥計坐在門檻上打盹。

趙衡看了片刻,問陳滿:「這裡生意如何?」

陳滿撓了撓頭:「小的少來府橋,隻聽說這茶樓換過幾回掌櫃。前幾年還有說書先生,如今客人少了,常見賒帳。」

老鄭也道:「這樓位置倒好,可聽說虧空許久。有人說掌櫃不善經營,也有人說這地方太近衙門,晦氣。」

趙衡心裡卻輕輕落下一子。

近衙門,近書肆,近腳店。

小吏會過,書生會過,腳伕會過,牙人會過,跑腿的、賣訊息的、躲債的、喝茶聽閒話的,都會過。

開封府能壓案,是因為他們有案房、有印、有文書。

他要活,就得先有耳目。

趙衡冇有進茶樓,隻遠遠記下位置,轉身回宅。

回到趙宅時,周成已經在前院等得臉色發青。

「郎君可算回來了。」周成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藏書閣那邊還封著,族中二房遣人來問周伯如何,小人照郎君吩咐,隻說暴亡待驗。可若官府遲遲不來……」

「官府會不會來,不由我們急。」趙衡越過他往帳房走,「把城中鋪麵冊、虧空冊、牙契副冊都取來。」

周成怔住:「郎君此時看鋪麵?」

趙衡停步看他。

周成被那一眼看得喉頭髮緊,連忙低頭:「小人這就去。」

帳房在前院東側,屋內堆著木櫃,櫃上貼著各鋪名簽。趙衡坐下後,周成很快抱來三摞帳冊,額角已有汗。

趙衡冇有先翻田莊,也冇有看銀庫,隻抽出府橋一帶鋪冊。

周成在旁小心道:「郎君,府橋那邊有一處舊茶樓,名聽雨茶坊。早年趙家隻持過半成債利,並非正經鋪麵。」

趙衡翻到帳頁。

聽雨茶坊,景寧十一年借銀八百兩,景寧十二年又借五百兩,至今本息未清。抵押物為樓內器具、茶引半紙,以及房牙契押副。近兩年入帳零碎,幾乎年年虧空。

趙衡指尖點在「虧空」二字上:「牙契在誰手裡?」

周成遲疑一瞬:「牙契正本在牙行,押副在……在庫中。」

「取來。」

周成臉色微變:「郎君,您如今守孝,按禮不宜置業。且周伯屍身未殮,官府又——」

趙衡抬眼:「你覺得我此時不該置業?」

周成躬身:「小人隻是怕外頭說郎君薄情。老僕橫死,屍身尚懸樑上,郎君卻買樓做生意,傳出去於名聲有礙。」

趙衡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冇有到眼底。

「周成,你跟父親管帳十一年,想必比我懂帳。」

周成心裡一跳:「小人不敢。」

趙衡抽出另一冊,翻到夾頁處,攤在桌上。

「景寧十二年三月,城南布鋪虛支車馬銀一百二十兩;六月,茶山修亭銀三百兩,實無修亭;八月,府橋茶坊收息入帳二十兩,實際牙行回票一百四十兩。差額去了哪裡?」

周成臉色霎時白了。

趙衡又翻一頁:「景寧十三年正月,趙維嶽以族中祭田修繕為名,支走銀五百兩。帳上記族老同押,可三叔公昨日報帳時根本不知此項。押字是誰代簽的?」

周成嘴唇發抖:「郎君……」

趙衡把帳冊往前一推。

「還有這筆。趙維嶽借周家米行週轉,銀二百兩,帳上寫三月歸。如今六月已過,歸在何處?」

周成撲通跪下。

「小人有罪!郎君,小人也是受逼。維嶽老爺說喪事未定,趙家遲早要族**管,若小人不先通融,日後便要清算小人舊錯。小人隻想著暫借週轉,不敢真吞趙家銀子。」

趙衡靜靜看著他。

「銀票呢?」

周成一僵。

趙衡道:「不要讓我問第二遍。」

周成額頭貼地,聲音發顫:「還有三百八十兩在小人房中暗匣,另有兩張牙行兌票,尚未交給維嶽老爺。」

「牙契押副呢?」

「在庫中。小人……小人這就去取。」

「你不必去。」趙衡看向門外,「陳滿。」

陳滿應聲進來。

「跟周成去取。暗匣、銀票、牙契押副,一併拿來。若少一樣,先綁了他。」

周成渾身一顫,卻不敢辯。

片刻後,陳滿抱著木匣回來。匣中有銀票、兌票、幾張押副文書,還有一枚牙行木牌。趙衡逐一驗過,放在桌上。

周成跪在地上,汗已經浸透後背。

趙衡道:「你怕趙維嶽,便替他挪銀;你怕官府,便勸我不要買樓;你怕出事,便想著按舊規糊過去。周成,你怕的東西很多。」

周成低聲道:「小人知罪。」

「怕不是罪。」趙衡道,「怕了還把趙家的眼睛矇住,纔是罪。」

周成抬頭,茫然看他。

趙衡將聽雨茶坊的押副抽出,放到他麵前。

「今日起,趙家收回茶樓債契,補銀贖正契,改樓為趙家自營。你親去牙行辦。名義上,就說我被開封府嚇住,不敢再碰父親舊書,想把心思轉到商事上,以求安穩度日。」

周成怔住。

趙衡繼續道:「讓宅裡人也這麼以為。尤其讓老鄭知道。」

陳滿忍不住看了趙衡一眼。

趙衡冇有避諱:「老鄭膽小,膽小的人傳話最真。傳出去,趙衡怕了開封府,怕了周伯死,準備躲進錢眼裡。這話越像,越好。」

周成終於聽出幾分味道,背脊發涼:「郎君是要……用茶樓聽訊息?」

「聽訊息隻是第一步。」趙衡看著府橋方向,聲音低了些,「開封府案房有印,有案,有預寫死因。我冇有官印,那就先買一座樓。衙門小吏喝茶,書肆學生議論,腳店夥計跑腿,牙人最知誰家急著賣,喪夫寡婦會來求寫狀,賭輸了的差役會來賒酒。」

他頓了頓。

「官府能把人寫死,我至少要先知道,他們準備寫誰。」

周成伏地不敢出聲。

趙衡把銀票推過去:「三百八十兩,算你主動交回。趙維嶽挪銀的帳,我暫不發作。你去辦茶樓,辦得穩,我留你;辦不穩,我把這幾頁帳送去族老案前。」

周成連連叩首:「小人必辦妥。」

「還有。」趙衡道,「茶樓舊掌櫃若願留,就留。此地虧空許久,虧空久的人最知道誰欠誰錢。別急著換人。」

周成應下。

當日午後,周成便帶著陳滿去了牙行。

趙衡則故意在前院翻看鋪冊,讓幾個灑掃婆子、小廝都能瞧見。他甚至當著老鄭的麵問米行、布鋪、茶樓哪處最能藏身,語氣疲憊,神情像極了一個被開封府官印嚇破膽的富家孝子。

傍晚前,訊息果然在宅裡傳開。

郎君不想再查周伯的事了。

郎君怕開封府。

郎君要買茶樓做生意,往後閉門守孝,不問怪事。

趙衡聽見兩個小廝在廊下壓低聲音議論時,冇有製止。

他坐在東廂內,將黑冊壓在袖下,麵前攤著府橋茶樓的舊帳、趙維嶽挪銀的夾頁、開封府殘印的手繪圖,以及昨夜周伯影子指牆的記錄。

每一張紙都像一隻眼睛。

而他現在,要把趙家的銀子,換成更多眼睛。

暮色將落時,周成終於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名瘦削老者,灰布長衫,頭髮花白,手裡捧著一串銅鑰和一卷房契。老者進門便向趙衡行禮,態度恭謹,卻不卑怯。

「舊掌櫃馮七,見過小官人。」

趙衡看著他:「茶樓虧空兩年,你還願留?」

馮七抬頭,眼神很穩:「茶樓虧空,是帳上虧。樓還在,人還來,茶還熱,就還有救。」

趙衡微微一笑:「好。鑰匙留下,人也留下。明日起照常開門,不必掛趙家招牌。該賒的賒,該收的收,隻多記一樣。」

「請小官人吩咐。」

「來客說過哪些衙門事、史院事、秘閣事、趙家事,都記。不要寫全名,隻寫能讓我認出來的暗號。」

馮七沉默一息,點頭:「小人懂。」

他將鑰匙與房契放在案上。

趙衡伸手去取。

就在鑰匙交到他掌心的一瞬,馮七忽然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連跪在旁邊的周成都未必聽清。

「小官人。」

趙衡動作微頓。

馮七看著他,眼底浮出一抹藏了許久的驚懼。

「令尊三年前也買過這樓,隻是帳上不許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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