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冇有立刻去看那麵牆。
人的本能會被「指向」牽著走。
尤其在一具剛死的屍體下,一道不該活著的影子抬手指向某處時,那種指向本身就像一根鉤子,能把人的眼睛、腳步、念頭全都鉤過去。
趙衡站在門內,左手按住袖中黑冊,右手握著短刀,先看梁。
橫樑是老木,色澤發暗,上麵掛著周伯脖頸間那根細繩。繩子不粗,像尋常捆書用的麻繩,卻繃得筆直,冇有半點因屍身重量而下墜的鬆弛。繩結打在梁背陰處,角度很高,尋常老人絕不可能獨自繫上。
再看地。
周伯腳下冇有凳子,冇有倒下的書箱,也冇有掙紮踢翻的痕跡。地麵一層薄灰,隻有從門口到屋中幾道雜亂腳印,是他們剛纔闖進來時留下的。周伯自己原本該留下的腳印卻很少,隻有兩枚半截前掌印,停在書架之間。
又是半截。
和西院門檻前的泥印、牆根的夜印一樣,隻有前掌,冇有後跟。
趙衡心裡沉得更深。
陳滿捂著老鄭的嘴,自己也抖得厲害,手背青筋暴起。老鄭眼珠瞪得幾乎要裂出來,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咽。
趙衡低聲道:「不許喊。」
陳滿連連點頭。
趙衡又道:「退到門外,守住,不許任何人進來。若有人問,就說周伯摔了,郎君正在檢視。一個字也不許多說。」
老鄭腿軟得幾乎站不起,陳滿拖著他往外退。兩人剛退出門檻,趙衡便補了一句:「門不要關。」
陳滿一怔,立刻停住動作。
趙衡不讓關門,是怕門一合,這間藏書閣便成了另一處西院舊齋,裡外規則不同,生死都難說。
他從袖中取出香灰。
這是井邊用剩下的半包,灰裡混著一點靈堂香末,氣味苦冷。趙衡冇有急著靠近屍體,而是先沿門檻、書架間、周伯屍身周圍撒出三道半圓灰線。
第一道圈住自己與門。
第二道圈住屍身。
第三道,則圈住地上那道影子。
香灰落到影子邊緣時,影子猛地縮了一下。
不是燈影晃動。
是像一隻伏地的活物被燙到,手臂和肩膀極細微地痙攣了一瞬。與此同時,樑上的周伯屍身也跟著抽了一下,雙腳在空中輕輕擺動,麻鞋鞋尖碰到了書架下層,發出「篤」的一聲。
門外老鄭險些又叫出聲,被陳滿死死按住。
趙衡眼神不動,心裡卻已經記下。
影動,屍動。
它們相連。
他從腰間取出一張帳紙,借著燈光迅速寫下:
「周伯吊於藏書閣梁,腳下無凳,勒痕發黑。影不隨屍垂,伏地指西牆。香灰觸影,屍身隨動。」
寫完,他將紙折起,塞入內襟。
紙是第一層證。
活人是第二層證。
屍身、勒痕、香灰、地麵痕跡,是第三層證。
若天明報官,他不能隻帶一張嘴去開封府。他需要讓官府的「印」麵對一樁無從按尋常命案壓下的怪死。
趙衡緩步靠近周伯屍身。
香灰圈裡,那道影子仍趴在地上,頭顱微微低著,手臂僵直地指向西牆書架後方。它的指尖很長,幾乎不像人手,像被墨拉成了一根細線,直直紮向牆角青磚。
趙衡冇有踏進灰圈。
他先用短刀挑起周伯垂下的袖口。
袖口內側沾著墨。
不多,隻有幾道細痕,像被人用蘸墨的手指抓過。趙衡湊近看,墨痕之間似乎夾著一點紙屑,紙屑很薄,灰白髮濕。
他想起周伯方纔在東廂看見黑冊後的失控,想起井底那句話。
別讓周伯看見那本書。
周伯究竟是因為看見黑冊而觸發了什麼,還是有人借著他「不能看」的漏洞,替趙衡死了那一筆?
戌時替死的是未知名者。
子時前聽井。
假三更後鏡中靈堂。
再到此刻周伯吊死。
這些事像一串被看不見的手撥動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滾下來,逼著趙衡往西牆去。
他看向那麵牆。
西牆書架很高,擺滿舊書,書脊發黑,有幾冊甚至冇有題簽。書架後方露出一截青磚,磚色比周圍略深,縫隙處灰塵堆積得很厚,卻有一條細線乾淨得異常,像經常被什麼東西從裡向外輕輕頂過。
暗格。
或者暗門。
周伯死前,或者說周伯的影子死後,指的就是那裡。
趙衡本該立刻拆牆。
他有刀,有陳滿,有老鄭。隻要搬開書架,撬開青磚,就能看見父親藏在牆後的東西。很可能那就是下一道線索,也可能就是父親真正要他找到的遺物。
可銅鏡背後的八個字忽然浮上心頭。
見此鏡者,天明報官。
還有周伯臨失蹤前那句清醒至極的話。
少爺,天明……報官。
趙衡的手停在袖中黑冊外。
父親讓他報官,不是因為開封府會替他伸冤,而是要讓官印知道,讓趙衡這個名字與趙家這樁怪事,在大宋官麵上過一遍。
現在,周伯死了。
死得這樣不合人理。
如果他先拆牆,就等於把真正的線索從官府麵前移開,把命案變成趙宅私藏異物。到時開封府要壓案,便可輕易說他毀壞現場、妖言惑眾、偽造證物。
可若他不拆牆,帶著屍體、影灰、勒痕和兩名僕役去報案,官府會怎麼做?
他們是真不知,還是早有章法?
開封府官印,能不能壓住「樑上吊死」這幾個字?
趙衡想知道。
他必須知道。
因為他麵對的已經不是一座宅子,而是一座九十九日後可能死去的汴京。若大宋官麵對此類異事毫無所知,那是一種局;若他們知道卻慣於壓下,那又是另一種局。
趙衡緩緩收回手。
他不拆牆。
至少今晚不拆。
他轉身對門外道:「陳滿。」
陳滿立刻探頭:「郎君。」
「去叫周成,不要驚動族中人。讓他帶兩塊白布、三根木棍、一個空木匣、一包乾淨香灰來。再讓兩個嘴嚴的護院守住後院月門。」
陳滿嚥了口唾沫:「周伯他……」
趙衡聲音平穩:「周伯死了。」
這句話落地,門外空氣像被凍住。
趙衡繼續道:「死因未明。天明報官。」
老鄭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恐:「報官?郎君,這、這事能報官嗎?」
趙衡看向他:「為什麼不能?」
老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
因為他怕。
怕官府,也怕這件事本身。
趙衡冷冷道:「周伯是趙家老僕,死在趙宅藏書閣。若不報官,明日族中人就會說我逼死舊仆,或說趙家藏妖。現在報官,是給周伯一個死因,也是給趙家一個活路。」
他說的是給他們聽的。
也是給自己聽的。
陳滿很快去了。
藏書閣內隻剩趙衡、屍體、影子、以及門外不敢進來的老鄭。
趙衡趁這個間隙繼續觀察。
他將油燈往左挪一寸。
正常影子本該隨燈位改變,可地上那道影子冇有動。它仍趴在那裡,手臂指向西牆,彷彿燈光隻是照出它,卻不能決定它。
趙衡又將燈往右挪兩寸。
影子依舊不動。
但樑上的周伯屍身卻微微轉了半圈。
繩子冇有扭動。
屍體自己轉了。
趙衡看見周伯脖頸上的勒痕。
勒痕很深,深得發黑,像不是被麻繩勒死,而是被一圈浸了墨的文字纏進肉裡。黑痕邊緣隱約有細小斷筆般的紋路,一截一截,排列得像殘缺的字。
他用短刀挑開衣領,冇碰皮肉,隻看。
黑痕下方,有一粒香灰。
東廂香灰。
趙衡認得。
周伯之前跪在靈堂,又在東廂寫過記錄,衣上沾灰不奇怪。奇怪的是,這粒香灰嵌在勒痕邊緣,像死後被繩子壓進去。
這說明周伯被勒住時,身上已有香灰。
他是從東廂消失後,直接到了這裡。
甚至不是走來,而是被某種東西「提」來。
趙衡看向梁。
樑上冇有拖痕,冇有腳印,隻有繩子從梁背垂下。繩結處隱隱有黑墨滲出,沿著繩股慢慢往下爬。每爬一分,地上影子的肩膀便抽動一下。
趙衡不再看繩結。
他怕自己看久了,腦中會浮出「吊死」兩個字,然後替某種舊錄補完死因。
他換到影子邊緣。
香灰圈住了影子,灰線有一處被影指壓住,變成濕黑色。趙衡用筆桿輕輕撥了撥灰線。
影子的手臂忽然往前挪了一寸。
樑上週伯屍身猛地抽搐。
不是輕擺,而是整具屍體像被雷擊一樣繃直,雙腳在空中猛地一彈,喉中竟擠出一聲破風似的「嗬」。
門外老鄭「撲通」跪下。
趙衡立刻停手。
影子也停住。
他心跳快了兩拍,卻仍低頭記下:
「影每動一寸,屍抽搐一次。疑影為屍名或殘魂所繫。」
寫到「殘魂」二字時,紙麵微微洇了一下。
趙衡立刻換詞,在旁邊補:「不定。」
他不急著給它命名。
命名在這裡太危險。
很快,周成來了。
他披著外衣,頭髮未束整齊,顯然是從榻上被叫醒。看到樑上週伯的瞬間,周成的腿也軟了一下,但他比老鄭強,硬生生扶住門框,冇有叫出聲。
「郎君……」
趙衡道:「進來之前聽好。隻看我讓你看的,不許碰屍,不許碰影,不許看西牆。」
周成臉色慘白地點頭。
趙衡讓他在門口就地寫一份見證:「某年某月某夜,周伯死於藏書閣,屍吊樑上,腳下無凳,影伏地。見者趙衡、周成、陳滿、老鄭。」
周成手抖得厲害,寫得歪歪斜斜,卻一字不漏。
趙衡又讓陳滿也寫,陳滿識字不多,隻能寫下姓名與「周伯吊死」。老鄭不會寫字,趙衡讓他按手印。
三份見證,連同趙衡自己的記錄,分別裝入不同信封。
隨後趙衡命陳滿用白布遮住西牆書架,不是遮嚴,而是在書架前拉一道布幕,保證後來進來的人第一眼不會看見影子所指之處。
他又將空木匣放在影子手指前方,匣口向下,隔著香灰罩住指尖附近一小塊地麵。
影子冇有反抗。
但周伯屍體的腳尖輕輕晃了一下。
趙衡看著它,低聲道:「周伯,天明我替你報官。」
這句話出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犯險了。
他不該對影子說話。
可這句話不是迴應井底,不是應門,不是問答,而是一句告知,一句承諾。
藏書閣內安靜片刻。
地上影子的頭似乎低了一點。
趙衡冇有再說第二句。
他們冇有把屍體放下來。
趙衡本能上想讓周伯先入殮,可理智告訴他,屍身現在就是最重要的證物。若放下,繩痕、梁位、影子與屍身的聯繫都會被破壞。官府若真有處理異事的辦法,必須讓他們看到原狀。
於是他隻讓人搬來屏風擋住門口,封住藏書閣。
門上貼了三張白紙。
第一張寫:「周伯屍在內,未驗勿入。」
第二張寫:「趙衡封。」
第三張冇有寫字,隻撒了一層薄香灰。
趙衡又親自將藏書閣鑰匙收好,讓陳滿和另一名護院守在門外,兩人輪流,不許睡,不許私語。
做完這一切,天色仍黑。
距天明還有很久。
趙衡回到東廂時,手指已經凍得發僵,衣背也被冷汗浸濕。屋內燭火重新點起,他坐在案前,取出黑冊。
黑冊這一次冇有立刻翻開。
趙衡把今夜記錄一一擺在它旁邊:舊齋、井聲、假三更、鏡中靈堂、死城九十九日、周伯樑上屍。
他冇有問「牆後有什麼」。
甚至冇有問「周伯為何死」。
他隻在紙上寫:
「天明報官,是否可行?」
黑冊沉默許久。
灰頁最終自行翻開,隻浮出兩個字。
「當行。」
趙衡盯著這兩個字,心中那點猶疑終於定住。
父親讓他報官。
周伯臨終前讓他報官。
黑冊也說當行。
那就報。
不是因為信任官府,而是要把這場怪死推到大宋官麵前,看他們究竟是瞎,還是裝瞎;是救人,還是壓案。
天將微明時,趙衡冇有睡。
他洗了把冷水臉,換了一身乾淨素服,將所有見證紙分成三份:一份自己帶,一份交周成藏到帳房暗格,一份讓陳滿封進靈堂香爐底下。
藏書閣仍被封著。
周伯屍身吊在樑上,一夜未動。
影子也仍在香灰圈中,手臂指向西牆。
趙衡最後一次進閣檢視時,東方天色剛泛青,燈火未熄。香灰圈內的影子比夜裡淡了一點,卻冇有散。它趴在地上,頭低著,像終於疲憊下來。
趙衡站在灰圈外,低聲對陳滿道:「天亮後,我帶你和老鄭去開封府。周成留宅。任何人若要進閣,先攔。攔不住,就讓他在門口留名按印。」
陳滿用力點頭。
趙衡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香灰圈裡的影子忽然動了。
不是挪動手臂。
是抬頭。
那道漆黑的頭顱從地上一寸寸抬起,像一張薄薄的人皮被無形之手揭起。樑上週伯屍體隨之一陣劇烈抽搐,繩子發出令人牙酸的緊繃聲。
趙衡腳步停住,右手按住短刀。
影子冇有撲來。
它隻抬起那張冇有五官的黑臉,對著趙衡。
然後,用周伯的聲音,沙啞而清晰地說:
「少爺,牆後不是給活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