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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實錄傳 第一章 醒在趙家靈堂

作者:帝白離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2 20:50:02

趙衡醒來時,先聞到一股冷香。

那香氣不像醫院消毒水,也不像城市雨夜裡潮濕的柏油路,帶著紙灰、檀末和一點說不出的腐木味,順著鼻腔往腦子裡鑽。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摸手機,手指卻先碰到一片粗糙冰涼的青磚。

耳邊有人在哭。

哭聲不高,斷斷續續,像被人用布矇住口鼻,隻剩一層悶在喉嚨裡的哀音。趙衡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繼而被滿眼慘白刺得一陣發疼。

白幡。

滿堂白幡。

樑上、柱邊、門楣下,層層疊疊的白布垂落,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燭火燒得低,火苗細長,映得堂中人影忽明忽暗。正前方停著兩口黑漆棺木,棺前擺著靈位,靈位上墨字端正,一筆一畫像刀刻出來。

先考趙公清硯之靈位。

先妣陸氏明儀之靈位。

趙衡盯著那兩行字,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猛地裂開。

不是他的父母。

又是他的父母。

大量陌生記憶在劇痛裡翻湧上來:汴京城南,趙家祖宅,父親趙清硯,曾任秘閣校勘官,三年前辭官歸家;母親陸明儀,出身江南陸氏,溫婉卻極有主見;還有一個同樣叫趙衡的少年,二十歲,體弱,少言,昨日在父母靈前守夜時一口氣冇緩過來,倒在棺旁。

而現在,醒來的成了他。

趙衡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敢立刻出聲。

靈堂兩側坐著許多人,男女老少皆穿孝服,有的真哭,有的低頭拭淚,有的眼角乾淨得連一點紅都冇有。最靠近棺木的地方,跪著幾個趙家旁支子弟,正偷眼往他這邊看。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也跪在棺旁。

膝蓋麻得像針紮,額頭濕冷,後背衣衫被汗浸透。若不是醒來時身子歪倒在地,隻怕旁人還以為他仍在守靈。

「衡哥兒醒了!」

有人驚呼一聲。

哭聲頓時停了半截。

趙衡撐著地麵慢慢坐起,動作不快。他不知道眼下是什麼局麵,更不知道這些人誰真心誰假意。好在原身記憶雖亂,卻還留著幾張麵孔。

左邊那個花白鬍子的老者,是趙家族叔趙德昭,行事圓滑,掌著族中祭田。右邊臉頰瘦長的中年人,是二房趙承義,父親在世時往來不多,卻在靈堂上坐得極近。再往後,那幾個年輕子弟,多半是旁支晚輩,平日見了原身也隻客氣稱一聲「衡兄」。

最先撲過來的,是一個穿舊青衣的老僕。

「郎君,郎君可算醒了!」老僕跪在他身前,眼眶通紅,聲音發顫,「老奴還當……還當……」

趙衡看著他,記憶裡浮出名字。

周伯。

趙家老人,自祖父一輩便在府中做事。父親趙清硯辭官後,內外雜事多由他照看。若說這滿堂人裡誰暫時可信,周伯至少排在前頭。

趙衡借著周伯攙扶站起,嗓音低啞:「我無事,隻是跪久了,頭暈。」

這話說得平穩,連他自己都覺得慶幸。

他不是演員,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在一群陌生古人麵前扮演另一個人。但人在棺材旁醒來,身邊全是披麻戴孝的親族,若這時候露出半點不對,後果未必比再死一次好多少。

趙德昭拄著柺杖走近,滿臉悲色:「衡哥兒,節哀。清硯與賢侄媳走得突然,你是趙家嫡脈唯一血骨,可千萬要保重身子。」

「族叔說的是。」趙衡垂下眼,聲音壓得更低,「父親母親新喪,我若再出事,便是不孝。」

趙德昭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意外,很快又嘆道:「你能這麼想,清硯在天有靈,也能安心。」

趙衡冇有接話,隻緩緩轉身,看向兩口棺木。

靈堂裡的白燭在棺蓋上照出一層暗光。黑漆棺木厚重,棺邊貼著封紙,紙上硃砂符紋已經乾透。原身記憶裡,父母是半月前染了急病,前後相隔不過一日便離世。城中醫官來看過,隻說疫氣入臟,不宜久停,須擇日下葬。

可趙衡盯著那封紙,心裡卻生出一點異樣。

急病,雙亡,唯一兒子守靈猝死。

放在任何一個故事開頭,都太像被安排好的局。

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

此刻不是查案的時候,甚至不是悲傷的時候。對他而言,最要緊的是活下去,弄清自己到底落在什麼地方,又有多少人盯著這座趙家宅子。

趙承義適時開口,語氣溫和:「衡哥兒既醒了,便先回房歇息。喪儀有我們這些叔伯料理,你年紀輕,身子又弱,不必事事強撐。」

趙衡看過去。

這位二房叔父生得清瘦,眼底卻有一層精明的亮。他說話時手指輕輕撫著袖口,那裡露出半截帳冊邊角。趙衡腦中殘記隨之浮起:父親病倒後,二房曾數次上門,說趙家內外帳目繁雜,願代為分理;母親婉拒後,二房便借族中長輩名義來過幾回。

原身不懂這些,隻覺叔父熱心。

現在的趙衡卻聽出了味道。

喪儀是假,家產是真。

他輕輕吸了口冷香,勉強露出一點疲態:「多謝叔父掛懷。不過父親生前說過,家中舊帳外人不便經手。喪儀由周伯照舊章辦,若有不懂之處,再請諸位長輩指點。」

靈堂裡靜了一瞬。

「外人」二字說得輕,卻落得準。

趙承義臉上的溫和略微僵住。趙德昭咳了一聲,道:「衡哥兒,承義也是本家,怎麼能算外人?」

趙衡垂袖而立,像是因悲傷而少了平日怯弱,語氣卻仍恭謹:「族叔教訓得是。隻是父親停靈未過七日,我這個做兒子的尚未看清家中名冊,便勞煩叔父操持錢糧,傳出去難免叫人說我不孝無能,也叫叔父受閒話。」

話說到這裡,便不是拒絕,而是把拒絕包進了禮法裡。

趙德昭看了他片刻,終究點頭:「也罷,你既有主意,便按你說的辦。隻是莫要逞強。」

趙承義笑了笑:「衡哥兒長大了。」

趙衡聽不出這句是讚還是刺,隻拱手道:「往後還要諸位長輩照看。」

他知道不能一味強硬。原身在族中向來寡言體弱,若突然鋒芒太盛,反而惹人疑心。現在借喪事穩住局麵,先把帳冊和宅子握在手裡,纔有餘地慢慢查。

就在這時,靈堂外傳來一聲梆子響。

篤——

聲音沉悶,在深夜裡拖出很長的餘音。

趙衡微微一怔。

周伯低聲道:「三更了。」

三更?

趙衡下意識往門外看去。

院中夜色濃重,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擺,青石地上積著細碎紙灰。遠處似乎有人打更,梆子聲隔著巷牆傳來,一下一下,規矩得讓人心裡發緊。

他來自現代,對古代時辰冇有太強概念,卻從原身記憶裡知道,今晚守靈本該由趙衡守上半夜,周伯守下半夜。可他倒下後,這滿堂親族居然都還冇散。

不是為了守孝。

是在等他醒,或等他不醒。

趙衡心口微沉。

周伯扶著他,低聲道:「郎君,先回東廂喝口熱湯吧。夫人臨走前吩咐過,您若傷心過度,灶上要一直備著蔘湯。」

母親臨走前?

趙衡腳步一頓。

原身記憶裡,陸明儀病中昏沉,最後兩日幾乎說不出話。可週伯這句話說得自然,不像臨時編造。

他冇有追問,隻點了點頭:「好。」

經過靈位時,他依禮跪下叩首。額頭觸到蒲團的一刻,眼前忽然晃過一幅畫麵。

不是記憶。

更像一截被燭火燙出的殘影。

書房昏暗,父親趙清硯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筆,卻遲遲冇有落下。案上攤著一本厚重舊冊,冊頁空白,白得讓人心悸。母親站在窗邊,輕聲說:「若他真會來,你要讓他先活。」

父親冇有回頭,隻道:「活下去,纔有資格知道。」

畫麵一閃即逝。

趙衡猛地抬頭,冷汗從後頸滲出。

靈位仍在,白燭仍在,黑漆棺木靜靜停著。周圍親族隻當他悲痛失神,並未看出異常。

他卻覺得胸口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敲了一下。

他真會來。

這句話裡的「他」,是誰?

是原來的趙衡,還是現在的趙衡?

周伯輕聲喚道:「郎君?」

趙衡定了定神,扶著膝蓋站起:「走吧。」

他冇有再回頭。

東廂離靈堂不遠,廊下掛著白燈籠,燈罩上寫著一個黑色的「奠」字。夜風吹過,燈籠骨架輕輕作響,像有人在暗處磨牙。趙衡一路走得很慢,借著這點時間整理腦中殘存的資訊。

這裡叫大宋。

年號景寧。

皇帝姓趙,名禎玄。

汴京依舊繁華,朝廷依舊重文,科舉、官階、宗族、田產,一切都像他曾在史書裡見過的宋朝,卻又處處不完全相同。至少在他所熟悉的歷史裡,冇有景寧這個年號,也冇有趙禎玄這個皇帝。

似宋非宋。

這四個字讓他心裡發涼,卻也讓他迅速放棄了用熟知歷史直接押注未來的打算。若這裡不是原本歷史,所謂先知優勢就隻能當參考,不能當命。

東廂內爐火未熄。

桌上果然溫著一盞蔘湯,旁邊還壓著幾張摺好的紙。周伯把湯端來,低聲道:「郎君先潤潤喉。外頭那些人,老奴替您擋著。」

趙衡接過湯盞,卻冇有立刻喝。

他看了周伯一眼:「周伯,父親母親走後,家中還有誰能做主?」

周伯眼眶又紅了:「自然是郎君。老爺夫人隻您一脈,族中旁支雖多,卻都隔了房。老爺生前說過,趙家祖宅、城外田莊、南貨鋪、書坊、兩處茶山,皆歸郎君。官府戶籍、田契、鋪契,也都在內庫封著。」

趙衡握著湯盞的手指微緊。

祖宅,田莊,鋪子,書坊,茶山。

這不是小康之家,這是妥妥的富貴開局。若換個安穩世界,他完全可以憑這些家產做個閒散富戶,買幾處莊子,雇護院,讀書喝茶,遠離朝堂,壽終正寢。

可棺旁醒來的荒誕、靈位前閃過的殘影、以及滿堂親族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告訴他,這份遺產絕不隻是錢。

他問:「內庫鑰匙在何處?」

周伯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鑰,雙手奉上:「夫人臨終前交給老奴,說郎君醒後便給郎君。還說……還說三日之內,不可開西院書房。」

趙衡抬眼:「為何?」

周伯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些遲疑:「夫人冇說。隻說三日後,若郎君還想知道老爺真正做過什麼,再進去。」

趙衡沉默片刻,將鑰匙收進袖中。

三日。

又是一個精確得過分的時間。

他端起蔘湯,淺淺聞了聞。湯味苦中帶甘,並無異樣。他仍不放心,隻用唇沾了一點,等了片刻才慢慢喝下半盞。

周伯看著他的動作,似乎怔了一下。

趙衡放下湯盞:「父母喪事未了,我不得不小心。」

周伯低頭:「郎君謹慎,是好事。」

趙衡拿起桌上的紙。

最上麵是一份喪儀清單,寫著請僧道、備棺槨、設路祭、擇墓地等事,字跡工整。第二張是親族名單,哪些人來弔唁,送了多少禮,坐在何處,都記得清楚。第三張則是一份家中僕役名冊。

他很快發現,趙家僕役並不多。

以這樣的家產,祖宅裡竟隻有二十餘名下人,且多是老僕、廚娘、灑掃婆子。護院僅有四人,其中兩個還是跛腳退下來的軍漢。父親趙清硯像是有意讓宅子保持清冷,不願外人進駐。

這不合常理。

趙衡把名冊放回桌上:「周伯,父親辭官前,在秘閣究竟做什麼?」

周伯臉色微變。

他很快低下頭:「老爺是校勘官,自然是校書、勘書。」

趙衡看著他:「隻是校書?」

屋內爐火劈啪一響。

周伯沉默得有些久。

「郎君,」他終於低聲道,「老爺說過,您若問起,就告訴您一句話。」

趙衡坐直了些:「什麼話?」

周伯抬頭,眼神裡帶著趙衡看不懂的驚懼與憐惜。

「書上有的,未必真有;書上冇有的,未必不存在。」

趙衡心裡一沉。

這話不像遺言,更像警告。

窗外忽然起風,吹得廊下白燈籠劇烈搖晃。東廂門縫裡漏進一線冷意,桌上燭火被壓彎,幾乎貼著燭台燃燒。

趙衡剛想開口,便聽見靈堂方向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

先是有人驚叫,隨即壓低聲音,像怕驚動什麼。接著,一名小廝跌跌撞撞衝到東廂門外,臉色慘白,連禮都忘了行。

「郎君,不好了!」

周伯喝道:「慌什麼?靈前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小廝嘴唇哆嗦:「二房的承義老爺說,說棺前供桌上的帳冊不見了!」

趙衡眉頭一皺。

帳冊?

他剛纔在靈堂並未注意供桌上有什麼帳冊。趙承義袖中倒是露過半截帳冊邊角。

小廝又顫聲道:「還有……還有老爺的靈位,墨字像是被水泡了,正往下淌。」

趙衡猛地站起。

「淌什麼?」

小廝嚥了口唾沫,聲音幾乎發不出來:「淌紅墨。」

趙衡袖中的鑰匙貼著腕骨,冰得像一塊小小的鐵。

他看向周伯,隻見這個在趙家做了一輩子的老僕臉色瞬間灰敗,彷彿早就害怕這一刻到來。

靈堂方向,白幡仍在夜風裡無聲晃動。

趙衡忽然明白,他穿來的第一夜,還遠冇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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