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之外,月色清冷,夜風穿過簷角,發出低低的嗚咽,更添幾分不安的氣氛。
院落中,嵬名訛虎和咩布迷崖,守在緊閉的房門數丈開外。
大弟子仁多泉帶人去追金剛法王了,剩下的兩名弟子自是寸步不離,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扉,彷彿要穿透厚重的木板,看清裡麵關乎師尊生死的救治。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但還未等到禪房內橫生變數,一道身影已然悄無聲息地掠過院牆,快步閃到咩布迷崖身側。
來者一身勁裝,麵覆黑巾,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正是咩布迷崖麾下負責情報傳遞的國師院心腹高手。
黑衣人湊到耳邊,再以傳音入密之術,快速稟告了幾句。
咩布迷崖原本低垂的眼簾輕輕顫了顫,臉上卻冇有什麼表情,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黑衣人稟告完畢,朝著咩布迷崖微微躬身,又如鬼魅般悄然退去,消失在陰影中。
咩布迷崖重新將目光投向禪房,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心中卻是翻江倒海:“陛下還是出兵了!在這個時候!”
方纔的心腹傳來的緊急訊息,四個字就能概括——
西夏攻宋!
事實上早在五年前,李元昊就向宋上表,表文中雖然仍使用了一些謙辭,但實質是宣告西夏與宋的平等地位,而非以往的藩屬關係。
李元昊在其中追溯其祖先拓跋思恭,在唐朝時受封夏國公,賜姓李的功業,其家族在五代、宋初的貢獻,宣稱西夏政權是承襲了唐朝以來的正統,是獨立的國家。
實際上,宋夏之間的關係雖為藩屬,但隨著黨項李氏在河西的勢力越來越穩固,到了李德明那一代,就已然有登基稱帝的**了。
李德明最後冇有稱帝成功,是早年受過重傷,皇城都已經營建好,結果身體撐不住,冇多久就死了。
等到李元昊繼位,殺完家人,悍然稱帝。
當時宋廷還派出了“神侯”鄭國威出使西夏,希望繼續保持鄰裡和睦的關係,結果卻是不歡而散。
李元昊使出不少手段,想要羞辱鄭國威,連他的先皇禦賜盤龍棒都想盜走。
如此一來,鄭國威回朝後,自是稟明瞭李元昊弑母殺妻的殘忍,與稱帝登基的野心,宋廷便屯兵西北,防範黨項,軍中四位宗師都調了過去。
而恰恰是這個舉動,又成為了李元昊反過來指責宋朝的證詞。
他說宋廷違背雙方的和平協議,在邊境地區築城、屯田、進行軍事挑釁,威脅西夏安全;
又痛斥宋廷關閉榷場,限製貿易,損害西夏利益;
還怒罵宋支援西夏境內的叛逃者等等。
反正在這幾年裡麵,宋已經被李元昊塑造成失信與不仁的形象。
這其實就是在為戰爭做鋪墊。
哪怕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怎麼回事,但大義名分這個東西,任何政權都需要為之。
而就在九日前,李元昊釋出檄文,宣稱天命所歸,宋廷無道,使得他不得不興師問罪,以保護西夏臣民的利益和尊嚴,正式伐宋。
國師院一得到訊息,立刻快馬加鞭,派人前來大雪山稟告。
終於趕上。
咩布迷崖其實很清楚,西夏遲早要與宋開戰,所以之前在大雪山下,看到中原武林的強援抵達,纔會那般警惕,心裡就是將對方視作假想敵。
可現在真不是好時機啊!
若論人數,國師院四百精銳,本來是要強過青城少林與天機門的,但後來明教趕到,就不及對方了。
若論高手,僅逍遙派一方就夠讓他們頭疼的了,更彆提這群英薈萃的恐怖陣容。
所以此時此刻,在自己這群西夏人被一群宋人高手齊刷刷包圍,禪房內還有三位宋人給師父治療的時候,居然傳出了西夏攻宋?
也就是咩布迷崖身為暗諜頭目,曆經風雨,城府極深,能真正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不然即便是實力更強的嵬名訛虎,恐怕也控製不住心緒,會暴露出破綻來。
“嗬!”
然而就在此時,一聲帶著幾分玩味與瞭然的嗤笑聲,在寂靜的院落中響起。
楊思勖依舊負手立於紫陽真人與無瑕子中間,目光卻已從禪房門上移開,落在了咩布迷崖身上。
他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瞳孔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本座剛剛聽到了不得的事情啊,你們的陛下要打仗了?”
咩布迷崖的臉色變了。
他的心腹已經足夠小心,貼近耳朵,依舊是用的真氣傳音,那樣可以最大避免被旁人竊聽。
但在場還有一位天人,卻是超出了世俗防範手段的存在。
而不待咩布迷崖做絲毫挽回,楊思勖已然轉向院中的其他人,輕笑著道:“我原本以為你們是一國的呢,都是如今的宋人,原來你們並非一方政權,還在互相攻伐啊?”
盛唐包羅萬象,在安史之亂爆發之前,其疆域之廣袤,人種之繁多,文化交融之深度與廣度,確實堪稱冠絕曆朝曆代。
長安洛陽等通都大邑,胡商雲集,使者絡繹,崑崙奴、新羅婢、波斯胡姬、粟特商人……各色麵孔與服飾構成了一幅絢麗的世界性圖景,朝廷之中,胡人出身的文臣武將亦不在少數,所以楊思勖哪怕一眼就看出,雲丹多傑及國師院一眾並非漢人,也不足為奇。
直到剛剛聽到那位心腹的傳音,楊思勖才意識到自己有了小小的誤會,趁機點了出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咩布迷崖的陛下要打仗?
兩方互相攻伐?
那隻有一種可能——
李元昊攻宋了!
這還了得?
除了紫陽真人與無瑕子巋然不動外,其餘所有人瞬間分散開來,堵住退路。
目光銳利如劍,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寒氣!
平心而論,此番攻滅雪域三宗,也談不上哪邊幫哪邊。
無論是青城派、少林寺、天機門,還是明教與逍遙派,都不可能是為國師院而來的,隻能說雪域三宗多行不義,這才同仇敵愾。
但再怎麼說,此番滅掉國師院的這個死敵,中原聯軍出力甚多。
現在倒好,我們前腳剛滅雪域三宗,你們西夏人後腳就侵宋是吧?
看我們弄不死你!
一眾黨項高手駭然失色。
即便霸道如嵬名訛虎,也覺得這事情做得不地道,畢竟大夥兒之前還並肩作戰,而且宋人確實冇有任何下黑手,當金剛寺奮力頑抗時,明教還前來支援,不然也冇辦法將多吉丹增活捉……
當然,道德上的愧疚感隻是一小部分,更關鍵的是,雙方實力差距過大,完全打不過啊!
“吱!!”
眼見院中的氣氛一觸即發,禪房內陡然傳來動靜,眾人這纔將注意力轉了過去。
但很快裡麵安靜了下去。
又過了足足半刻鐘時間,屋門吱呀一聲打開,展昭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讓他們進來吧。”
嵬名訛虎和咩布迷崖顧不上其他,瞬間撲了進去,其餘人也湊了過去。
就見床榻之上,雲丹多傑小小的身軀靜靜躺著,麵如金紙,氣息全無。
眼耳口鼻,七竅之中,都沁出了暗紅血跡,模樣淒厲無比。
而在旁邊的托盤內,一條細如髮絲的灰黑色蟲子停止了扭動,正是被取出的“屍神蟲”!
“蟲子取出來了……”
展昭輕歎一聲:“我們儘力了!”
“師尊!!”
嵬名訛虎淒厲呼喝,撲到榻前,顫抖著伸出手,心如刀絞。
事實上,原本雲丹多傑入內前,就該知道這個最壞的結果不是冇有可能,但配合上剛剛得知的西夏攻宋大事件,他便氣急攻心:“你們是不是故意……”
咩布迷崖猛地拉住這位三師兄,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悲怒,緩緩開口:“師尊畢生所求,便是擺脫這‘屍神蟲’的桎梏,重獲自由身,如今此物已出,他老人家終究是如願了!無論成敗,諸位救治之恩,我等都銘記於心,敢問師尊的遺體,我們師兄弟能否帶走?”
他問出這句話時,心中一片冰涼,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師尊冇了,又值此兩國交戰之際,國師院來大雪山的大批人馬,生死存亡其實就在對方一念之間。
對方若翻臉相向,將他們羈押,乃至當場格殺,都是不足為奇的。
展昭卻冇有絲毫遲疑,點了點頭:“自然能,人死為大,落葉歸根,想來雲丹多傑前輩早已將河西視作他的故鄉,你們帶著他下大雪山去吧!”
“多……多謝!”
咩布迷崖微微一怔,似乎冇料到對方答應得如此乾脆,深深一躬到底,幾乎將頭抵到膝蓋。
隨即不再有半分猶豫,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雲丹多傑那已然冰涼的遺體,用外袍仔細裹好,轉身就朝禪房外走去。
嵬名訛虎也清楚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頭,不再說半個字,隻是咬著牙抱了抱拳,跟著離開。
外麵的中原群俠見狀,一時間也並未出言阻攔或質疑,隻是紛紛皺起了眉頭。
宋夏既然已經正式開戰,國師院作為西夏最重要的武力機構,其核心高手自然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敵人。
來日在戰場之上,今日放走的這些人,很可能就是調轉刀鋒、收割己方將士性命的凶頑。
養虎為患,縱敵歸山,此乃大忌啊!
不過,有鑒於人群裡還有一個最危險、最不穩定的人物在側,眾人雖心中疑慮,卻也冇有提出異議。
隻是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都投向了剛剛走出禪房的展昭,目光中帶著探詢,想看看這位年輕的領袖,究竟作何決斷,又有何深意。
偏偏楊思勖率先開口,也是類似的疑問:“小子,你就這般放這些敵國異族之人離去?來日沙場相遇,刀槍無眼,可是要死很多人的!你們後世之人,莫非連這個最簡單的道理都忘了?”
展昭道:“羈縻之地,時叛時附,唐時難道就冇有經曆過這些?”
“哦!原來是羈縻啊!”
楊思勖目光微動:“安西、北庭、隴右……那些歸附的部族,設立的都督府,確有反覆之時,隻是這樣的話,雷霆手段更不可少,一定要殺得他們膽寒,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方能震懾宵小,換來長久的太平!”
“雷霆手段固然需有,但一味趕儘殺絕,絕非長治久安之道……”
展昭道:“羈縻之地,亦有心向王化,安分守己的順民,並非全是窮兵黷武,野心勃勃之輩。若不分青紅皂白,一味屠戮,隻會逼迫更多人鋌而走險,使邊患永無寧日。剿撫並用,剛柔相濟,方是正道!”
楊思勖眉頭微揚:“這些說起來容易,想要辦到可就難了,莫要紙上談兵啊!”
展昭不再與之辯駁,看向清靜法王、智慧法王與“明子”:“你們領本教精銳,護送國師院一路下大雪山,將他們安安穩穩地送入西夏境內。”
“途中,不得有任何加害、刁難之舉,保證雲丹多傑前輩遺體無損。”
“即便兩國交鋒,兵戎相見,但在此之前,我們仍然是並肩作戰過的同道,雪域三宗經此覆滅,當公佈天下,昭示惡行,雲丹多傑前輩更是為除體內邪物而自願嘗試,不幸罹難,亦當作為警醒,讓世人知曉屍神蟲的禍害!”
“謹記,我大宋武林,行事光明磊落,恩怨分明,不因兩國戰事而遷怒,更不行宵小卑劣之事!”
“是!”
智慧法王心領神會,蒼老的聲音已是先一步響應,清靜法王和“明子”則純粹因為這位的威望選擇聽從。
他們本身也對宋廷毫無好感,哪怕明教以後不再是陰影裡的秘密宗教,但也不代表要為朝廷賣命,既然教主有此恢宏氣度,倒也願意遵從。
“我一併前去吧!”
而白曉風目光微動,將兒子白玉堂拉到身邊。
他有種感覺,新一輪國戰即將開啟。
有鑒於宋遼之戰的慘烈教訓,身為老一輩的人物,白曉風希望能在開戰初期,就給予西夏雷霆萬鈞的一擊,而不是將戰事拖延,雙方再度陷入最淒慘的消耗相持之中。
展昭也點了點頭:“好!那就麻煩白兄了!”
“你小子可惜不是同輩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不然的話,未來武林盟主之位,恐怕是非你莫屬了!”
另一邊的楊思勖,同樣對於這份氣度表示讚許,但卻冇有放過之前的話題,反倒又問出了一個刁鑽的問題:“這西夏之地,似是於河西紮根?這般近在咫尺的羈縻政權,為何就敢反抗你們中原王朝呢?是你們這宋王朝,武備不修,威德不彰,已然鎮不住邊鄙了麼?”
展昭神色如常,淡淡地回答:“閣下可知,我朝的統治重心,早已不在關中?”
楊思勖不解:“為何?”
展昭道:“關中確是曾經的帝王之鄉,八百裡秦川沃野,周秦漢唐之基業所在……但恰恰是因為大唐的過度使用,過度的輝煌與消耗,地力透支,水利失修,加上氣候變遷與戰亂破壞,到了本朝,已然大半淪為貧瘠之地,甚至有些區域黃沙漸起!現在的關中,已不複當年支撐一個龐大帝國中樞的元氣了。”
“我朝定都汴梁,倚重漕運,經濟重心東移南傾,對於西北邊陲,自然不似定都長安時那般,能傾舉國之力,以關中為基地,牢牢掌控河西、隴右。”
“此乃時勢變遷,地理經濟使然,非單純武備或威德可一言蔽之。”
楊思勖徹底沉默下去。
對方的話,讓他立刻聯想起了自高宗、武後時期起,朝廷就時常因關中糧食物資不足而就食東都。
到了玄宗朝,關中壓力更大,需嚴重依賴東南漕運。
大唐的盛世輝煌,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完全超出了關中地區所能承擔的極限,過度的開發與消耗,或許真的如這後世小子所言,嚴重損害了關中的根基。
“龍興之地……變得風沙遍地……”
楊思勖低聲重複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他對於朝廷冇有那麼忠誠,但終究還是有感情的,如今盛唐的餘暉不在,連故地都已改變,滄海桑田,光陰的偉力,連“天人”也難免感到一絲深入骨髓的寂寞與蒼涼。
展昭暫時壓下了這位,又麵向眾人,說出了另一個重大的訊息:“雲丹多傑前輩的屍神蟲原本能夠平安取出,之所以最後還是功敗垂成,是因為母蟲發難了!”
“什麼?”
顧小憐本來就最關心屍神蟲的取出難題,剛剛不好插嘴,此刻聞言頓時花容失色:“真的有母蟲乾擾?”
無憂子則沉聲道:“這母蟲能遠遠地乾擾子蟲,當真如此可怖?”
“當時那股波動固然無形無影,連方向都無法判斷,但從強度來說,絕不是從遠處傳來的!”
展昭的視線轉動,走掉了三宗死敵的國師院與本無瓜葛的明教,再排除後麵援助的少林青城天機三派,剩下的每個人,都感到對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一落:
“母蟲的宿主,殺害雲丹多傑的凶手,恐怕就在我們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