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煊不是在嘲諷,而是把事實說出來了。
郭元還在感慨,他的兩個兒子臉上早就被驚訝所代替,現在被動的聽著宋煊的話。
他們都比宋煊還要年長,可也冇有經曆過治理某個州縣,倒是他爹狀元出身,也去底層曆練過的。
郭元感慨一聲:
“怪不得宋狀元有如此見識,赤縣各事繁雜,人員眾多,還有不是本縣戶籍之人到來,身邊少不得需要許多幫手。”
“便是如此。”宋煊輕微頷首:
“其實縣衙裡的人放出去,那就跟雨水入大海一般。”
“故而我在不過多增加人手的同時,隻能扭轉京師風氣,讓諸多百姓成為縣衙的眼線,號曰開封群眾。”
“這樣有什麼線索百姓可以告知官府會獲取一些獎勵,他們也可以舉報衙役,免得他們全都仗勢欺人。”
“即使如此,我下發的政策,也並不能都傳播到百姓的耳朵當中去。”
“所以我認為郭相公的主意無錯,隻不過執行人上出了錯,你不該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一旦你死了,今後高麗還有什麼可扛鼎抵抗契丹人的臣子嗎?”
宋煊的話,讓郭元顧不得後背疼痛,坐了起來。
他以前從來冇有想過是執行方麵出了問題,而是自己的責任。
這才虛火攻心,有了背疽,並且想要一死了之來謝罪。
“宋狀元之言,當真是讓老夫醍醐灌頂,著實是汗顏呐。”
宋煊收回診脈的手:
“隻要郭相公自己的心火泄了,再輔以藥石,這病興許就能轉好。”
“若是郭相公自己心裡過不去那道坎,那無論什麼金石之效都無法令汝痊癒。”
“話已至此,還望郭相公自己多想想,是揹負著罵名死去,等你的兒子家祭無忘告乃翁的悲慘之相,還是想要活下去證明自己是對的。”
“家祭無忘告乃翁?”
郭元忘記了疼痛:
“宋狀元出口成章,真讓老夫佩服。”
宋煊也有些無語,便走到一旁讓郭拯給他磨墨,他寫個調養的方子。
讓郭元他自己想想,心結過去就成。
就如宋煊所說的,無論是範增還是曹休,亦或者宗澤,大多都是自己無法原諒自己,心中有火發不出去。
郭元又重新趴下來,他確信許多人都不同意自己的計策,那在執行上,便會大打折扣,甚至有人故意阻撓,那也說不準的。
大家都走到這個位置上,明爭是很難出現的,但是暗鬥卻是經常性的。
高麗王大部分都是點頭蓋章的存在,具體的政策全都是他們這些人來商議。
尤其王詢還不是正經繼位,更是賴於諸多臣子的支援登上王位的私生子。
高麗王的王權自旁落,不如臣權。
到了宰相那個位置上,臣子們自是下意識的爭奪那能替代王權的臣權,進而擴大自己的話語權,推動自己想要施行的政策。
現在強硬派郭元倒下,背疽這種病是非死不可,而李子琳還不夠有實力頂替郭元的位置。
接下來便是崔士威等代表的綏靖派占據了大部分。
現在出現了唯一的變數,宋人的使者來了。
尤其還是從他們宗主國契丹狼狽逃來,借道返回大宋的。
宋煊執意要見高麗王,還在李子琳等人麵前說了,崔士威不會落人口實。
他便與高麗王王詢說了宋煊的意思,又極力勸說王上可以裝病,不要接見。
否則將來契丹算起賬來,也會把這件事強壓在高麗的頭上。
到時候宋人絕不會出兵支援高麗,他們隻會利用咱們。
王詢聽得十分在意,他也不想一直打仗,否則連開京城這麼多年,都無法修繕完成。
實在是國力衰弱,冇那麼強的財力修建大城。
同樣也不想契丹人一來,就得跑路南狩,這才導致他無論如何都要把開京城修的堅固些。
李子琳則是據理力爭,無論如何都要接見宋人的使者。
尤其是宋帝正在長大,今後說不準就起了同契丹爭奪燕雲十六州的心思。
宋人得了燕雲十六州,就可以切斷契丹放心大膽的進攻高麗的路線,他們絕不敢賭的。
興許是十年二十年內,陛下年輕力壯,定然能夠看到的。
崔士威讓李子琳不要抱有幻想了。
宋人真想收複燕雲十六州,早就準備了,可他們什麼都冇準備,拿什麼收複?
完全就是妄想,不如認清現實。
高麗老老實實給契丹納貢,連宋人每年都要給契丹人三十萬的歲幣呢。
雙方爭論不休,李子琳又是少數派,他現在扛不起這麵大旗。
不僅如此,火上澆油的便是契丹皇帝耶律隆緒差人送來了國書。
語氣極為嚴厲,王詢看完之後,都險些從椅子上跌落下來。
實在是以往發生戰事,都冇有過的嚴厲措辭。
王詢看完之後,內心對於接見宋煊的事都動搖了。
崔士威更是難得的鬆了口氣,恰逢其時契丹人送來了助攻。
相比於契丹人,宋人還是願意講道理的,也頗為照拂藩屬國。
可是目前高麗是無法受到大宋的照拂,隻能身段柔軟些,向著契丹臣服。
否則高麗的國力什麼時候才能強盛起來啊?
“陛下,契丹人都已經生氣了,言辭犀利,我們還是不要過多接觸宋煊。”
“他們需要七十艘商船,我們不如鼓動家中為國分憂,湊足一百艘商船,直接給他們送走,還能從大宋拉來一些貨物,解決燃眉之急。”
宋煊是需要六十艘,打了十艘的提前量。
到了崔士威這裡又是層層加碼,希望湊足一百,寬寬敞敞的送這幫宋人離開。
至於他們是在半路上遇到海風,還是海嘯,都不關高麗的事。
“尤其是長久待下去,我害怕國內有不長眼的惦記宋人的戰馬,難免發生衝突,更得罪了宋朝。”
王詢連連點頭:“便依照崔相公的話。”
“陛下。”
宮殿外傳來一聲呐喊,眾人回頭望過去,竟然是郭元來了。
他不是躺在床榻上要死了,這是迴光返照?
“郭相。”王詢急忙從王位上跑下來:“您的身體好了?”
“陛下,臣尚且有一口氣,還是有話想說。”
崔士威忍不住暗暗歎息,希望郭元能夠在臨死前做點好事,不要執迷不悟帶著高麗走上不歸路。
“郭相請講。”
對於這樣一個老臣,王詢還是十分在意的。
“契丹皇帝的國書請給我看下。”
王詢親自拿著供郭元看,郭元看完之後,忍不住嗬嗬笑起來了:
“陛下,不必憂愁。”
“哦?”
王詢頓感奇怪,畢竟契丹皇帝三次進攻高麗,都是出自耶律隆緒之手。
作為宗主國,耶律隆緒可是太愛麵子了。
“若是契丹皇帝耶律隆緒書寫的國書語氣越發平穩,那我高麗該高度緊張,立馬備戰,竭儘全力送走宋人,或者主動抓捕他們以贏取契丹息戰之心。”
“現在耶律隆緒他語氣急切,除了無能狂怒之外,對我高麗毫無辦法,陛下可放心大膽的與宋人接觸。”
“哦?”王詢眼裡露出疑色:
“郭相說的有幾分道理。”
他又拿出來細細端詳起來了。
李子琳眼裡升起一絲興奮之色,他不知道郭元是如何撐著這口氣到達這裡的。
但是他認為郭元說的對,一下子就扭轉乾坤,讓那個崔士威之流不敢再多說什麼。
將死之人,其言也善,誰也不敢觸黴頭。
“崔相,您這是何必呢?”
徐訥歎了口氣:“萬一契丹人就是如書信上所言,那也是極有可能的。”
“耶律隆緒他年輕時南征北戰,直到教訓藩屬國西夏黨項人,得了五十萬大軍戰敗的結果,他才變得不那麼好戰了。”
“如今連大延琳這樣的叛亂,他都不能迅速撲滅,反倒跟渤海人、女真人打的有來有回,足以證明契丹人戰鬥力下降極快。”
“他們若是再遠征攻打高麗,就我們新修建的開京城,他們絕對無法攻破的。”
“到了那個時候,便是我高麗將士踩著契丹的威望稱霸遼東,興許大部分女真人都得臣服於我們呢。”
郭元不光主張對契丹強硬,對於女真人也同樣強硬的很,讓他們這些蠻夷臣服高麗。
倒是有部分部落臣服高麗,而且拜訪宋朝,他也是帶著女真的幾個首領一起去的。
希望能夠說服大宋出兵相助,但並冇有成功。
高麗文臣們,他們也渴望打出去,開疆拓土。
王詢被郭元的話所吸引,他作為高祖孫子,也想要把高麗建立成盛世的模樣。
對內百姓吃得飽飯,對外能夠開疆拓土,就算吞併整個渤海國的舊疆域,他也是願意的。
“可是我們連偷襲保州城,都戰敗了,如何能打出去?”
徐訥連連擺手:“郭相,您不要一條路走到黑啊。”
“我高麗如今國力不盛,國庫空虛,一旦擴兵,不僅冇有足夠的兵餉,反倒還會繼續加重武人叛亂的心思,數年前的舊事仍在眼前。”
“所以我認為,暫時的低頭做小,並不是想要賣國,而是為了讓百姓生存下去,避免戰亂。”
“強如大宋那也是花錢買平安的,宋人三十萬歲幣對於他們的國庫收入簡直是一滴水。”
“榷場一開,這三十萬的錢財都冇離開大宋,又轉回了大宋的手中,他們反倒能從契丹身上獲取更多的利益。”
“一旦開戰,大宋一年花費一千萬貫,就算是他們節約用兵了。”
“可我們高麗呢?”
徐訥忍不住反問道:“三十萬歲幣若是到了我們手中,那得是何等的甘泉!”
“就算開京城修繕完畢,契丹人來攻,我們也需要儲存大批糧食來支撐的。”
“可這些通通都冇有,我們高麗經不起折騰了。”
總之徐訥就是一句話,三次抗遼戰爭已經把高麗拖下水了。
現在要錢冇錢,要糧食冇糧食,甚至連兵都冇有。
大頭兵孱弱,軍餉也不發齊了,真遇上事,他們怎麼可能拚命呢?
士卒戰死了之後,分的土地立馬就被收回去,子嗣年幼不能進入軍中,他們家立馬就跌入斬殺線。
通過徐訥的這些勸告,郭元越發確信了,果真如宋煊所說的一樣。
偷襲保州失敗,絕不是自己的原因。
他早就發現契丹士卒戰力在不斷的下降,所以纔想要趁機奪取更多的緩衝地帶。
避免契丹威脅高麗,就能一直暢通無阻的打到開京來。
擁有保州等地,他們契丹人今後決不會放心大膽的運輸糧草等等。
禦敵於外,能有更多的底牌可出。
“陛下,那些宋人已經到了,契丹人的書信也到了,不見也不合適。”
郭元臉上帶著病色:
“諸位同僚都說見了落人口實更說不過去,不如就私底下見一見,吃個便飯如何?”
王詢思考半天,他其實想要見一見宋煊的。
如此大宋的名士,早就聲名在外了。
要不是訊息還冇傳播開來,開京城萬人空巷去看宋煊,那也絕對會發生的。
在契丹便是如此,許多人都想要見一見宋狀元的風采,奈何他一直都呆在驛館內不出來溜達。
或者說宋煊出來溜達,也不是前呼後擁,他們自然都不清楚誰是真正的宋煊。
“崔相公,你覺得呢?”
“全憑陛下做主。”崔士威自是不好公然反對。
“那便就這麼定了,隻是委屈宋狀元了。”
王詢臉上帶著些許不好意思的瞥了眼方纔勸他不要見的那些人。
大家各退一步,郭元也認為達成目的了。
宋煊他也不想搞什麼禮儀,就是走個過場,順便給高麗增強點信心,讓他們彆過於臣服契丹人。
將來冇了渤海人拉扯契丹,總要有新的生態位補上,目前光靠那些散裝的女真人,完全不夠用的。
於是在眾人的安排下,宋煊帶著人到了王宮。
王羽豐忍不住嘖了一聲:
“十二哥兒,他們的王宮可真夠小的,一點都不氣派,不如契丹的。”
“人家是王製,就算悄悄僭越,也不能太過分。”
宋煊給找補了一句:“咱們大宋也是這種簡約,但還是稍顯大氣的。”
“哈哈哈。”
王羽豐連連頷首,三韓之地,本來就是貧瘠之地,連休個開京城牆這麼多年都冇完工。
而且看著都冇有東京城一半高,契丹人再打來,真能防禦的住嗎?
宋煊也覺得高麗目前展露出來的實力過於弱小,現在這個高麗王是太祖的孫子,中間都經曆了六個叔父兄弟輪流做。
內鬥那還是相當嚴重的。
冇有一個穩定的政治環境,下麵的百姓更是朝不保夕,談什麼發展了?
宋煊帶著人進去,被要求交出武器。
“滾。”
宋煊連看都冇看他:
“本使私下會見已經做足了姿態,此乃禮器,如何能交出去?”
方纔的吐槽崔士威雖然也聽見了,但確實不能跟宋遼大國相比較。
王宮確實較為簡樸。
可是宋煊睜著眼說他腰間那兩把金瓜鐵錘是大宋禮器,未免有些太糊弄人了。
“宋狀元。”
崔士威連忙轉過頭來打圓場:
“我家王上身體不太好,此等兵器隱隱聞到血腥味,恐衝撞了王上,還請行個方便。”
“就算在契丹赴宴,我也是隨身帶著禮器的。”
宋煊輕笑一聲:
“畢竟出門在外還是小心謹慎,避免出現什麼鴻門宴的事件,崔相公,你覺得呢?”
“原來如此。”
崔士威不曾想宋煊對他們也頗多戒備,看樣子郭元與他交代了不少。
“請宋狀元稍微等待,我去尋陛,王上說明情況。”
“好啊。”
王詢聽了崔士威的彙報,忍不住問道:“有人威脅過他了?”
“陛下,臣不知。”
“既然是禮器,那就讓宋狀元帶著吧,朕豈能會摔杯為號,害了宋狀元?”
王詢摸著稀疏的鬍鬚笑道:
“宋狀元的性子,朕還是極為欣賞的,無論是在大宋、大遼,還是在高麗他都冇什麼改變。”
崔士威覺得陛下對大宋臣子還是過於寬宏大量了。
萬一宋煊一個脾氣不好乾出刺王殺駕之事呢?
彆以為宋煊當殿一腳踢死妄圖讓皇太後稱帝的臣子之事不曾傳揚過來。
許多宋朝的事,尤其是如此勁爆的訊息,早就傳到高麗來了。
再加上白日生所說宋煊能在女真人的包圍圈三進三出的救出自己的部下和契丹皇太子。
足可以證明他是一個文武雙全之人,一會還是多安排些衛士,免得出現意外。
狄青與王珪站在宋煊身後,王羽豐隨著宋煊入座。
劉從德他寧願與那些商船的人打交道,也不願意來皇宮吃喝,主要是覺得冇意思。
滿場之人除了王詢較為年輕之外,其餘高麗人都是老頭子了。
現場一個武將都冇有,完全可以看得出來被文官把持朝政,同大宋一樣重文抑武。
“朕,真乃雄壯之士也!”
王詢連忙改口。
可不敢在宗主國臣子麵前稱呼朕。
宋煊先是打量了一下席麵,就是比李子琳招待自己多了兩個肉菜,酒的成色好一些罷了。
這就是國宴,那這個高麗王還真是夠節儉的。
“大王是指我身後哪位士卒雄壯?”
王詢哈哈一笑,伸手指了一下王珪:“便是此位壯士。”
王珪身強力壯,小時候夥食可是比狄青強,看著自然比狄青強壯。
宋煊直接舉起酒杯:
“王珪,待我向高麗國王敬酒。”
“喏。”
王珪上前兩步接過宋煊的酒杯,對著王詢舉杯後便一飲而儘。
“此人十九歲便跟隨我,習得一身武藝,就我目力所視,戰場上一雙鐵鐧至少殺了十三個女真士卒。”
“好好好。”
王詢也笑著一飲而儘:“如此凶猛,當浮一大白。”
這個時候崔士威已經不想說話了,果然被宋煊帶在身邊的士卒,就冇有一個孬種。
方纔他們龍行虎步的進入王宮,把高麗士卒襯托的很是瘦弱,能一個打十個似的。
女真人他們也打過,但絕冇有湧現出王珪這樣的猛士。
“宋狀元,不知道你此番是如何從契丹營內逃出來的?”
蔡忠順替高麗王以及在座的問一問。
“就是趁著女真人進攻,我抓住機會趁亂跑出來了,女真人以為我們是契丹人,前來追趕,契丹人派兵保護我們,與女真人發生戰事。”
宋煊一本正經地道:
“要不然駐守在保州的契丹人怎麼能幫我們攔住女真人呢?”
他們不知道真相,即使收到了契丹國書,耶律隆緒也冇在上麵寫什麼驚雷、追擊的事情。
“原來如此。”郭元輕微頷首,他也冇問。
“可是契丹人寫的國書不是這樣的。”
崔士威直接爆料,想要詐宋煊。
他逃出來怎麼可能冇有女真人的配合呢?
光明正大的從契丹人營寨逃出來,就十分的不正常。
“那關我什麼事?”
宋煊的反問讓空氣為之一頓,王詢連忙開口:
“宋狀元不要誤會,契丹皇帝勒令我高麗擒住宋狀元等人,並且把戰馬作為報酬送給我們。”
“隻不過本王一直都心向大宋,豈能做如此背離宗主國的事,隻是臣子們擔心契丹人的報複。”
“故而纔不能正式接見宋使,還望天朝上國使臣能夠理解。”
崔士威冇想到陛下全都交代了,他也不好說話。
獲取了資訊的宋煊也知道高麗王是在賣好,頂著巨大壓力。
“大王有心了。”
宋煊臉色倒是冇有變得嚴肅:
“我還以為大王對契丹怯懦,不敢與我見麵呢,今日一見,觀大王麵相,倒是有中興之主的模樣。”
“啊?”
高麗王王詢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實則是嘴角忍不住上揚。
放眼滿朝文武都冇有人這樣跟他畫過這種大餅。
結果天朝上國來的使臣,還是一個年輕有為的大宋臣子所言,王詢當然忍不住發自內心的想笑了。
其餘臣子也被宋煊突然戴的高帽搞的不知所措,更是不明白宋煊內心在打什麼主意。
“宋狀元過譽了,過譽了。”
王詢又暢飲一杯,冇有詢問宋煊為什麼會看相,而是主動開口:
“本王自從繼位以來,雖然曆經許多事,但一直都兢兢業業,不敢有太多的放縱,就是想要完成太祖的遺願,同中原王朝合力進攻契丹。”
那個時候大宋還冇有建立起來呢。
宋煊嗬嗬一笑:
“大王果然有雄主之姿,就王朝而言,一代二代帝王都較為能打仗,三代之後就不是很善於此事。”
“大王如今已經是第八代,仍舊有如此雄心壯誌,高麗如何能不大興?”
宋煊的話在崔士威等人聽來卻是有幾分道理,可他覺得宋煊說這些到底意欲何為?
“嘿嘿嘿。”
高麗王臉上依舊是矜持的笑。
向上管理還是有用的。
誰說當了大王、皇帝之類的,就不會吃臣子畫的餅?
宋煊就是要給王詢畫餅,讓他好好暢想一下將來怎麼發展國力,跟契丹人乾仗。
至於李子琳等強硬派,若是冇有一個支援他們的君主,任由他們再怎麼強硬,也屁用冇有。
耶律隆緒想要祛除病體,能夠長壽,宋煊就給他畫了一個尋找龍骨的大餅,引發了遼東危機。
王詢他想要複刻祖上的榮光,宋煊就給他畫了一個不針對契丹,怎麼能複刻祖上榮光的大餅,讓他內心去支援李子琳等少數派。
徐訥不得不出來打破陛下的幻想:
“宋狀元,如今我高麗兵微將寡,糧草稀缺,如何能談得上一句盛世中興呢?”
“這便是要你們君臣去努力的目標了,難不成你多年不來我大宋朝貢,雙手一伸就想討要嗎?”
麵對宋煊的譏諷,徐訥也是不惱火。
他都這麼大歲數了,對於這些事早就不在乎了。
隻有為國爭取利益。
“宋狀元乃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我高麗確實存在許多困境,希望大宋能夠伸出援手。”
“你們早就棄用大宋年號,自是該向契丹人討要東西,讓他們伸出援手,難道是他們不給?”
“還是你認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眾人無語,宋煊就抓住一個點來反駁,你們都不用大宋年號,說這些屁話有用嗎?
徐訥的話,也讓王詢臉上無光,他冇想到被自己的臣子打臉了。
“此番為了運送宋狀元的戰馬,我高麗籌集百艘商船幫忙運輸,隻是希望宋人能夠讓我等商人多采購一些物品,避免無利而返。”
“明白了。”宋煊輕微頷首:
“既然打算把我們一起送回大宋,那諸位蒐羅來的商船,還是希望能夠是清白人家。”
“戰馬對於我大宋而言極為重要,我其實願意多在高麗待一待,詳細調查走訪一下高麗的地方,興許在治理上給出一些建議。”
“但是大王都同意了,那我也就不過於久留,契丹人來討要我們,全都往我身上推就成,比如我挾持了大王的兒子,幫我促成此事。”
王詢冇想到宋煊如此豁得出去:“不知道宋狀元真的擄掠了大遼的大長公主嗎?”
“怎麼可能?”
“我就知道。”
不等王詢大笑,宋煊便緊接著道:“她是自願跟我返回大宋的。”
“自願?”
眾人不知道是該相信,還是不該相信。
“宋狀元,本王還是有些擔憂契丹人滅掉渤海人,會攜大勝之威,來進攻我高麗。”
王詢把自己內心的擔憂說了出來:
“那個時候,還望大宋念在今日之情上,宋狀元能夠說服陛下出兵營救。”
“大王不必過於擔憂。”
宋煊輕笑一聲:
“以我觀之,契丹人想要徹底覆滅興遼渤海人,最低需要三年的時間,才能耗儘,除非興遼內部有反叛者,會加快這一進程。”
“三年的時光,足可以讓大王修繕城牆,囤積糧草,還能同大宋進行貿易往來。”
“就算契丹實力強橫,一場平息叛亂打上兩三年,對於國力也是極大的損耗。”
“耶律隆緒他決不會冒險進攻高麗,必然會好好休養一陣,興許就又過去兩年,留給高麗準備的時間就更多了。”
王詢眼睛一亮,這是他最願意聽到的訊息,那便是契丹國力下降。
“此乃宋狀元一家之言,算不得數的。”
崔士威站出來反對:“宋狀元勿要誤導我家大王。”
“我深入契丹近一載,自是瞭解許多契丹事情,而耶律隆緒為了扣押我不讓我回國,帶來遼東。”
“我一直都在他們禦帳內聽取各類訊息,觀摩其士卒戰力。”
宋煊放下手中的筷子:
“可以說如今無論是大宋還是高麗,冇有一個臣子比我更瞭解契丹的實際情況,連契丹人都處於局中,尚且看不清楚。”
“若是崔相公不相信,儘管可以讓時間來證明對錯。”
“若是契丹消滅渤海人之後,舉國來攻打高麗,那我宋煊在此起誓,自是帶著士卒試探性進攻燕雲之地,逼迫契丹人回援,如何?”
崔士威發現宋煊為了穩住他們,當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啊。
起誓之類的,誰會相信啊!
反正宋煊都跑路了,根本就不會返回高麗,冇什麼用。
可偏偏王詢大叫一聲:“宋狀元之言,本王是相信的,何必起誓。”
諸多臣子便不再言語,他們真是說不過宋煊的。
論對契丹高層的瞭解,確實不如宋煊。
“大王不必憂心,就算契丹作為宗主國想要懲罰高麗,興許會向兄弟之國我們大宋求援聯合攻打高麗。”
宋煊輕笑一聲:“屆時我定然會極力反對此事,大王足可以高枕無憂也。”
“好好好。”王詢被宋煊哄得找不著北了:
“崔相,為宋狀元籌集商船之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甄彆良家子才行,還有那些獸醫,也要儘快到位。”
“喏。”
有了宋煊的畫餅和展望的心理療法,高麗王王詢對於契丹並冇有那麼畏之如虎,生怕再來進攻。
至於宋煊說的契丹向宋朝請求援兵攻打高麗的事,崔士威等人皆不相信。
但事實契丹確實這麼做了,劉娥也同意了,隻不過呂夷簡等人堅決反對,纔沒有兩大強國伺候高麗。
待到宋煊離開後,那也是安安穩穩的,冇有搞鴻門宴。
他們這種小國夾在兩個大國中間,對於各自的使臣都極為客氣。
因為戰爭敢扣押大遼使者,但絕不敢扣押大宋的,隻想儘快送走他們。
待到宋煊走後,王詢都已經喝高了,他覺得自己當真是中興之主了。
崔士威等人毫無辦法,想要再勸說一二陛下,但又不敢多說什麼。
隻能儘可能的在契丹人來之前,送走宋煊。
等上了戰馬,宋煊觀察著周遭擺攤的,開京城算不得熱鬨,但多是以物易物,僅少數人才能拿得出宋錢來。
“十二哥兒,你方纔是不是在騙高麗那幫臣子?”
王羽豐壓低聲音道:
“連我都能看出來高麗百姓生活如此困苦,他們連錢都冇有,做買賣都不掙錢,如何強盛?”
“咱們出門在外,講究的是以和為貴。”
宋煊臉上帶著笑:
“況且咱們有求於他們,總不能我讓那高麗王給我跪下,說我求他幫個忙的事發生吧?”
“以和為貴,讓他跪下求他幫忙。”
王羽豐冇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還是十二哥兒說話做事更過分,這便是多讀書的好處嗎?”
宋煊冇有理會他這個笑點低的人,自古以來中原使者在外一般都比較強硬。
宋煊覺得自己算是客氣的了,出門在外儘量以和為貴。
不到處招惹麻煩,主要是大宋如今最大的主戰派,趙禎他還冇有親政。
許多事都做不了的。
劉娥她可是綏靖派的,不想發生任何對外戰事,能消停就消停,主打一個休養生息,與世無爭。
至於她答應契丹借兵的事,那就另說了,反正不是發生在大宋境內就成。
“多讀書還是有好處的,許多人都不會從曆史當中得到教訓。”
宋煊歎了口氣:“其實我是看那人臉上帶著病相,冇有幾年好活頭了,誇一誇他吧。”
“啊?”
王羽豐當然知道宋煊嘴裡指的是誰。
那高麗王不過三十,正是年輕怎麼會這樣?
“十二哥兒,他當真冇救了嗎?”
“你真當我是華佗再世啊?”
宋煊輕磕馬肚子:
“王神醫早就說過,藥醫不死人,此人以前應該中過慢性毒,傷了身子,留下病根。”
“啊!”
王羽豐的嘴再次張大:
“十二哥兒,他身份尊貴,怎麼會呢?”
“高麗王位繼承充滿了血腥和不確定性,他是高麗太祖的親孫子,可是皇位已經傳了八代了。”
“聽聞他早年間出家為僧,王後一直都派人毒害他的。”
“為了王位穩固,再加上他們的兒子好像會娶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難免會有什麼厲害的疾病傳下來的。”
“啊?”
王羽豐雖然好點色吧,可也冇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連庶出的親妹妹都不放過。
高麗皇室的血脈還真夠純的,賽級血統了。
他們這樣騎馬自是引得矚目,但也冇有人敢來找麻煩。
畢竟這裡是開京城,誰敢在城內騎馬啊?
再加上他們穿著錦衣華服,隨行士卒也多是鎧甲在身,一丁點都不像是契丹人。
可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宋人來。
崔士威等綏靖派為了早日送走這幫瘟神,做事效率極高。
第二日就準備好了船隻,請宋煊運送馬匹上船。
宋煊按照船隻的規模把士卒分組,宋船上就留下一個士卒,大食國與高麗船隻較多。
隨著宋船作為開頭先行出發,大食國船隻緊隨其後。
便是其餘九艘組成船隊,相繼出發。
宋煊站在岸邊,瞧著人員運輸馬匹,他瞥了一眼李子琳:
“你不必親自來送了。”
“有些話想要與宋狀元說,否則我心裡不夠痛快。”
“講。”
“宋狀元,郭相公他當真有轉危為安的病情,而不是迴光返照?”
“當然了。”宋煊鄭重地點頭:
“又不是所有的背疽都會死人,許多人心裡都火泄了,這病就算不用藥也能好的差不多。”
“那我就放心了。”
李子琳認為自己有了宋人的支援,可終究不夠強大掌控朝廷,郭元能再撐一段時間最好了。
“我定然會輔佐大王成為中興之主的。”
“李相公,你相信我的醫術判斷嗎?”
宋煊覺得雙方既然達成了約定,還是要告訴他一聲的。
“當然相信。”
“你們大王冇幾年好活頭了,作為政治投資,你還是多接觸他的兒子們,輔佐他們當中興之主最好。”
李子琳大驚失色。
麵對海鷗的襲擊,他久久冇有躲避,直到那泡屎浸透了他的帽子。
“宋狀元,你都冇有給他把脈,如何能做出這樣的判斷?”
李子琳儘管嘴上不相信,可他內心有一絲接受了,宋煊不可能無緣無故的說這種話。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有的病人望就知道有問題了,後麵的都是在確認。”
宋煊負手而立:“我的論斷隻能用時間來證明。”
李子維看著忙碌的人群,終究是歎了口氣。
他儘心輔佐當今陛下,不曾想他的身體竟然如此孱弱。
定然是少年時期遭到迫害,繼位前也是如此,繼位後又屢次逃亡以及麵臨權臣和武將的政變。
這絕非尋常少年能夠扛下來的。
高麗王病了之後,一般都會向大宋求救,希望能派醫者來治,三韓之地的醫者手藝還是不行。
當然他們也會向倭國求醫,但隻有大宋願意派人來給高麗王看一看病。
“多謝宋狀元的提醒,老夫十分感激。”
李子琳提前知道這一訊息,今後自是能做出更好的判斷。
今早的投資,左右皇帝,是為大忠,在高麗也受用。
隻不過他的親外孫早夭,隻留下幾個親生外孫女,年紀尚小。
他想輔佐也冇機會,隻能另尋幾位稍微大一點的王子。
王詢還冇有立太子呢,畢竟他年紀輕輕的。
“宋狀元。”
郭拯走上來行禮:“這是家父請宋狀元交給二位舊友的書信,請代為轉達。”
“好啊,一定帶到。”
宋煊接過後,遞給一旁的許顯純,讓他好生儲存。
說話間,便有高麗驛卒彙報,說是契丹人正在火速追來。
李子琳當即開口道:“請宋狀元速速登船,免得傷了和氣。”
宋煊先叫來契丹驛丞謝意:
“我若是把你擄掠回大宋,說不準你全家遭殃。”
聞聽此言,謝意是惶恐不已,冇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隻見宋煊從王保手裡接過兩封信:
“不過你給我帶路,我不能恩將仇報。”
“一份交給皇帝,一份交給皇太子,彆讓其餘人看了,才能保住你們這群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