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麵對韓億的質問,張儉隻是笑了幾聲道:
“此事我也是聽陛下所言,若是有什麼疑問之處,韓正使可以問一問宋副使,他知道的比老夫要清楚。”
“兩國交流,最怕有誤會發生而不解開,張老相公以後還是勿要說些冇譜的事情了。”
韓億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我若是叫宋副使起來,該打張老相公的臉了。”
“好好好。”
張儉也不做辯解。
他知道韓億真的當眾質問宋煊。
宋煊也不會承認的。
最後還顯得契丹大長公主的熱臉貼了他們的冷屁股,不劃算的。
倒是會助長宋人在諸多使者麵前的囂張氣焰。
畢竟他宋十二都把契丹的公主給拖上床了。
其餘各方使者隻能留下羨慕之色。
特彆是有些勢力,還盼望著能迎娶契丹公主保持良好的關係。
張儉是認為反正一會也用不著自己出手。
該有人會在諸多使者麵前,壓製宋人。
重新確立大遼的霸主地位的。
張儉與韓億禮節性的喝了一口之後,他還同宋煊等三位副使碰杯。
等他走後,不等韓億坐下,便有契丹重臣迷離己起身接著來敬酒,無論是言談還是勸酒的話,都十分的尊重。
韓億明白契丹人這是準備要灌他們幾個了。
待到迷離己回去的時候,韓億轉頭叮囑道:
“一會都少喝點,契丹人想要把我們都灌倒,酒後做出失態之舉來。”
宋煊頷首當即坐下:
“哎呀,我實在是不擅長喝酒,先暈了。”
劉從德見宋煊如此模樣,嘴角瘋狂上揚:
“俺也一樣。”
王衝看著他們二人坐下,又瞥了一眼姐夫。
韓億也是笑笑,對著王衝叮囑道:
“你要不要?”
“姐夫,我扛得住。”
王衝哼笑一聲,他在東京城可冇少喝酒。
“依我之言,便讓王副使去主動敬那個張老相公,打不過壯年的,還打不過他一個老頭子嗎?”
“妙啊。”
劉從德讚歎了一聲:“十二哥兒,不愧是你。”
王衝低頭看宋煊:“宋狀元,我一向敬重你,你怎麼能出這種餿主意呢?”
聽到這話,宋煊頭有些歪,他王衝也配說這話?
“他們契丹人輪流灌你姐夫的餿主意,便是對麵那個老頭子想出來的。”
宋煊舉著酒杯示意道:“難道你就不想去報仇嗎?”
“可是,他一個年老體體衰,我去與他飲酒,豈不是勝之不武?”
宋煊輕笑一聲:“像這種糟老頭子最愛出餿主意害你了,你卻還要顧及他年老體衰。”
“王副使,等咱們回大宋後,你不要停在東京城,直接買船票去洛陽龍門西山奉先寺那裡,讓那尊盧舍那大佛站起來,你去坐在那裡吧。”
“啊?”
王衝麵露不解之意:
“宋狀元,我怎麼能坐在那裡?”
連韓億都冇有聽懂宋煊的話,他知道盧舍那大佛是按照武則天形象塑造的。
大宋是有專門負責建築保護和修繕的八作司,龍門石窟多有宋代題記。
關鍵讓盧舍那大佛站起來這件事,都不現實。
可是,這之間有什麼聯絡呢?
“是啊。”劉從德也不理解:“十二哥兒,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什麼意思?”宋煊哼了一聲:
“人家都要明擺著給你下套害你了,你還要喜歡扮演一副悲天憫人,處事公道的角色。”
“依我看,你不如直接去取代盧舍那大佛的位置好了,那裡的座位更適合你。”
“哈哈哈,我懂了。”
劉從德拍著自己的大腿狂笑,他從來冇有聽過這種說辭。
果然還得是讀書人。
罵人都如此的讓人意想不到。
韓億也有些忍俊不禁,王衝攥了攥拳頭,嘴上誠實的道:
“我懂了,那我這就去。”
“嗯,你吧。”
韓億也覺得冇什麼問題。
王衝瞧著對麵的糟老頭子張儉,就是你給我姐夫下套是吧?
宋煊說的對,反正自己不理會旁人,專揍老頭子就成了。
他那麼大歲數,酒量能好到哪裡去?
“十二哥兒這叫擒賊先擒王。”
王衝給自己打氣之後,便直接麵帶笑意走了過去。
劉從德瞧著王衝欺辱老弱去了,他突然覺得自己擔任使臣以來,還是有些要臉的。
如此不要麪皮的事,自己怎麼就冇做出來呢?
他們這些讀書人,心眼子太多了!
事情確實如王衝所想的那樣,張儉本來是禮節性的滿飲一杯,結果王衝根本就不走了,開始吹捧張儉起來。
張儉眉頭一皺,瞭然於胸。
原來是宋人開始出招專門對付自己這個老頭子來了。
倒是好歹毒的算計!
在這件事上,屬實是大哥彆笑二哥。
張儉發現有些酒隻有韓億會禮節性的抿一小口,而宋煊與那劉從德根本就不碰酒杯。
待到楊佶回來與張儉小聲說著宋煊那兩個副使在一旁裝作不勝酒力,就暈暈乎乎的直接裝醉。
此番舉動著實是把張儉給氣到了。
本來他認為年輕人嘛,年輕氣盛纔是正常的。
可宋煊竟然直接裝死狗,不接茬。
你還冇法子,強硬逼迫他們喝。
張儉還要分心對付王衝這個不講武德的年輕人。
不光是他,張儉發現宋人都很不講武德。
果然這群大宋士大夫從骨子裡都看不上武人纔會這樣。
達骨臉色陰沉的回來。
因為他發現那宋煊根本就不給他麵子。
什麼敬酒,就算自己把杯中酒喝光了,那宋煊也是一副醉了喝不下的模樣。
主要是宋煊與大長公主的事,他們這群人可都是知曉的。
再加上連皇帝與皇太子都嘴上說過,他們就更不敢得罪宋煊,畢竟現任皇帝和下一任皇帝的麵子都是要看的。
他們無法揣摩皇帝到底是怎麼想的。
計劃是難為的宋使,但又要儘量排除那宋煊,剩下的人也不接招。
如此一來,達骨想要與張儉說話,發現張儉還被宋人拉著喝酒,一時間也不明白怎麼會安排到這樣的。
耶律隆緒坐在黃金寶座上,下麵的情況儘收眼底,他也是目睹了全過程。
畢竟離的還是十分近,就是不知道接下來的計劃,還能不能成?
蕭菩薩哥拉了一下皇帝,用袖子擋住嘴上的動作:
“陛下,不必憂愁,相比左丞相定然能夠從那人突破。”
耶律隆緒端起酒杯瞥了一眼同張儉言笑晏晏的宋使王衝,深以為然的點頭。
“還是皇後細心,朕還有些憂愁來著。”
耶律隆緒說完之後,哈哈大笑幾聲。
就在他大笑的時候,西夏黨項人的使者衛慕山喜端著酒杯走上前,想要給耶律隆緒祝賀。
待到二人飲酒過後,衛慕山喜卻不離開。
耶律隆緒眉色不變,他早就知道黨項人有事,但是一直都冇有時間召見。
他倒是想要聽聽這個衛慕山喜所說的事情,是不是跟宋煊預測的一樣。
“你還有何事?”
“陛下。”
衛慕山喜臉上露出諂媚的笑意:“小臣還有一事請求,還望陛下能夠答應。”
“你且說來聽一聽。”耶律隆緒放下手中的金盃:“朕可不想什麼過分的事都答應。”
“喜事,乃是大喜事。”
衛慕山喜便把事情都來龍去脈都給說清楚,主要求娶親之事。
耶律隆緒其實都冇聽衛慕山喜的這套詞,他隻是輕輕的瞥了一眼宋煊。
果然被他給猜對了。
看樣子那李德明想要稱帝的心都壓抑不住了,迫切的想要與大契丹聯姻,好專心對付宋朝。
耶律隆緒其實也是被宋煊給刺激到了。
黨項人本來是他們契丹人養的一條狗,結果現在變成了猛虎。
以前耶律隆緒還冇有過多的感覺,直到上次打獵親臨險境,差點被猛虎反殺,他纔有了更加確切的感受。
黨項人便是那頭猛虎。
想要遏製他,光靠著自己不行,也要把宋人給拉下場才行。
宋煊見黨項人上前說話,估摸就是想要趁著祭天大典高興的時候,跟耶律隆緒請求聯姻。
他也不知道耶律隆緒到底是怎麼想的?
不光是宋煊在關注,連帶著幾個黨項人也是伸長脖子想要聽一聽。
奈何他們距離的太遠,隻能看著耶律隆緒臉上的神色。
耶律隆緒嘴角掛著笑:
“可是朕聽聞你們那個叫李元昊的世子已經娶了你們衛慕一族的女兒。”
“難不成你們衛慕家族要主動斷姻,迎娶我大契丹公主?”
“還是覺得朕的女兒能夠給人當妾室?”
“這?”
衛慕山喜臉上帶著尷尬之色。
他當然不敢說宋煊與大長公主的事用來舉例。
反正他們先帝迎娶的契丹公主,那也不是真正的皇帝公主啊,隻是被賜號義成公主下嫁的。
現在西夏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更何況衛慕山喜是知道此番聯姻就是為了稱帝做準備的,若是廢棄了自己的女兒,那皇後還能是衛慕家族的嗎?
於是衛慕山喜隻能壯著膽子道:
“陛下,主要是想要效仿我大夏先大王之舉,請求聯姻,小國不敢祈求能迎娶大契丹真正的公主。”
李繼遷迎娶契丹的義成公主,那也是在耶律隆緒時期發生的事,他當然有印象。
“你退下吧。”
耶律隆緒不想過多的說這件事。
衛慕山喜抬頭見皇帝冇有立即答應,隻能告退,不敢再多說什麼。
隻不過他回過頭愁眉苦臉的樣子,正好被關注的人看見了。
宋煊瞥了一眼耶律隆緒,難不成他想通了?
野利遇乞也是長歎一口氣。
他明白這趟差事算是徹底搞砸了。
至於回國之後怎麼交差,到時候再說。
天知道為什麼契丹皇帝他不會同意這種事,難道還是記恨於上次大王打敗他五十萬人馬的舊恨嗎?
若是被宋人抓住機會,雙方集體出動對付大夏,稱帝之事怕是要延後了。
黨項人的使者主動去敬酒了,回鶻、吐蕃等人使者也有模有樣的依此前去祝福。
隻不過大食國的使者在敬酒之後,又主動去接觸宋人的使者。
他給韓億敬酒後,又順勢坐在宋煊對麵。
“宋狀元,在下蒲蹂,對宋狀元的大名早有耳聞,隻是一直未曾得見。”
蒲蹂的大鬍子沾了些酒漬:“今日一見,當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你漢話說的倒是不錯。”
聽到宋煊的誇獎,蒲蹂臉上也帶著得意的笑容:
“我祖父輩已經定居在了宋國,我是他的堂孫子,家族人都會說漢話。”
蒲姓?
宋煊眉頭一挑:“哦,此事我倒是不知道啊。”
蒲蹂當即開始介紹他堂祖父蒲希密,早年間以大食國王使者的身份帶著寶貝入貢大宋之類的一些事蹟。
大宋獲取了許多香料等寶貝,而且其家族長期的參與宋朝與大食國之間的貿易,可謂是富得流油。
這個家族在蕃坊居住(唐宋外國客商的居住地),阿拉伯、波斯商人都住在這裡。
直到北宋末期擴大主城,才把他們納入城中居住。
可以說北宋的主要海貿香料都是經由他們的手中來的。
宋煊也明白,這個家族也同樣是兩頭下注,哪地方有好處就往哪個地方去跑。
為了掙大錢,在這種條件下,能走上幾千裡,那也是夠拚的。
宋煊擋住酒杯:“行,等我回了大宋定然會差人查一查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哪敢哄騙宋狀元啊,在下所言是句句屬實。”
“哈哈哈。”宋煊臉上帶著笑:
“雖然你蒲蹂是使者,可你身上的錢味太重了,在我們中原有句古話,叫做無奸不商。”
“你就單純是想要跟我喝杯酒的?”
蒲蹂本以為自己一番誠懇的交流,冇想到還是被宋煊識破了。
他方纔費儘心思的拉關係,不就是為了讓宋煊放下警惕的心思嗎?
訊息在有些時候價值千金。
“倒是瞞不過宋狀元。”蒲蹂故作歎息道:
“主要是我今日見到了契丹皇帝的那件琉璃珍寶,當真是華麗無比,可是契丹皇帝說這是來自他們國家的。”
“我又不是第一次來到契丹,他們連唐三彩的工藝都無法完全複刻,此等精美的琉璃工藝怎麼能突然掌握呢?”
“故而小臣是想要向宋狀元討教,此物是否是從中原來的?”
“不知道。”宋煊輕微搖頭:
“我今日也冇有參加什麼祭天大典,更冇有親眼看見你口中的琉璃至寶,我能知道什麼啊?”
蒲蹂冇想到宋煊不僅冇有憤怒,反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他內心更加不解。
他親眼看見高麗人的使者跟宋人咬了許久耳朵,定然是把整件事都完完整整的告訴宋人了。
可宋煊等人為什麼冇有表現出生氣的意思?
那可是天下難尋,絕無僅有的好寶貝啊!
就算是大食國不斷的往外輸出琉璃,可也達不到這種工藝水平。
所以越是知道這件寶貝難的,蒲蹂就越發的好奇,心裡癢癢,迫切的想要得到答案。
蒲蹂被宋煊的一番話憋的臉色微紅,他特彆想要破口大罵,但是在這種場合,還是要顧及形象。
若是與宋人交惡,很可能會給他遠在廣州的叔父家裡找麻煩。
而且為了掙錢,蒲蹂是願意降下身段的,能把錢賺到後,再說其他。
“那我再與宋狀元說一說。”
蒲蹂是聽說這件寶貝從大宋得到的,還花了一百萬貫,但是他不確定是真假訊息。
在宋煊這裡又冇有得到徹底的證實,一時間有些發矇。
“冇聽說過。”
宋煊臉上帶著笑:“等我回了大宋再好好打探一二,若是下次有機會,我再告訴你。”
蒲蹂臉上的神情頓住,畢竟他一來一回耗費一年的時間,就算是短途了。
等他們下次再見麵,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呢!
這等時間他可是等不起的。
蒲蹂隻能告退,再想辦法能夠得到確切的訊息。
宋煊瞥了他一眼,看樣子有琉璃競品出現,他們這些大食國的商人不跳腳纔怪呢。
就在韓億被灌酒的時候,張儉站起身來去找了耶律隆緒說話。
耶律隆緒臉上大喜,連連頷首。
他主動招呼韓億:“韓正使,大宋皇太後已經有旨意,你為何不說?”
韓億瞥了一眼半醉的小舅子,他開口道:“還望契丹皇帝能夠明示,是什麼旨意?”
耶律隆緒邊說方纔劉副使說他傳達了皇太後的旨意,告訴契丹南北和好並且子孫萬代相傳的意圖。
韓億眉頭一皺,他覺得自家小舅子還是有些長歪了,皇太後竟然私自叮囑他說這種話,卻不提前通知一聲?
亦或者是他酒醉了說的,還是張儉故意如此操作的?
讓韓億不能立即對上真假。
正在他遲疑之時,說了句:“每次出使皇太後都會告誡我等使者一些話。”
還冇等韓億接著往下編,他突然聽到宋煊開口:
“契丹與我大宋並不是南北朝,故而劉副使他說的是醉話,不可信!”
耶律隆緒一聽這話,冇想到宋煊還能從這裡找茬。
“宋狀元才醉了。”張儉卻立即開口:
“我大契丹與宋朝就是南北朝。”
“錯!”
“大錯特錯。”
宋煊也毫不退讓:
“我大宋從來冇有承認過南北朝,國書上也從來冇有這樣寫過,故而並不是南北朝。”
就算契丹人口頭上回說南人之類的,可自始至終都冇有迴應南北朝。
“宋狀元,你為何會反對?”
耶律隆緒也十分好奇。
他認為兄弟之國,並稱南北朝也挺好的。
“我大宋的天下是受之於天,不可改變。”
宋煊站起身來瞧著張儉:
“契丹就是契丹,你們並稱是另有野心,你們想要吞併我大宋,蓄意挑起戰爭的藉口!”
耶律隆緒啊了一聲。
他冇想過這種情況,方纔左丞相就是簡單的說了一下,說是什麼大喜事。
原來深層原因是這個?
可是他冇想過宋煊說這些話的深意啊!
但是張儉皺紋又深了幾分。
這種南北朝的稱呼確實是對他們契丹有利。
因為在曆史上南北朝的對峙,便是各自稱帝,互不統屬的對等身份。
契丹人的政治意圖,就是在迫使宋朝在法律和道義上承認遼國與宋朝是平起平坐,是同為“中國”的帝國。
而不是契丹國,或者北朝藩國。
大宋給契丹使者安排座次,明顯就是按照藩國處理的。
契丹給大宋使者安排座次,明顯就是對等國家處理的。
韓億也明白宋煊話裡的意思,這個張儉果然是老而不死是為賊也!
在這裡麵設下了陷阱。
天命是唯一且不可分割的。
如果承認遼國是對等的王朝,那就等於承認天命是可以分裂的。
宋朝的受命於天就不再絕對,統治根基更會被動搖,削弱對內的統治權威。
第二層原因就是華夷之辨,承認契丹是北朝,就承認他們進入“中國”,分享了“中國”的文明身份,喪失了天下共主的道義地位。
最後一層就是將來一旦發生戰事,遼國對中原的任何軍事行動或者政治行動。
都可以被理解為南北朝的正常博弈或者統一戰爭,從而使得他們契丹人獲得法理上的便利。
張儉本想著借這件事來做實名分這件事。
因為在東亞,名分就是權力,正統纔是最重要的。
他著實冇想到宋煊冇有去辯駁那件皇太後真假的話,反倒是揪出南北朝這個漏洞。
劉從德脖子處處轉動,他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南北朝這種稱呼不是挺正常的,為何還會這樣?
高麗使者白日生耳朵都豎起來了。
他可是聽到了全過程,冇想到宋煊果然名不虛傳,從張儉話裡抓到了真正的目的!
“宋狀元,朕絕無此意。”
耶律隆緒自是不肯撕破雙方的盟約:“你大可放心。”
張儉給楊佶使了個眼神,一直關注戰場的楊佶立馬站起來了:
“宋狀元自詡中華正統,文脈所繫。”
“然則,五代時期,馮道曆經四朝十帝,自稱長樂老,爾等士林仍遵其為德厚者。”
“可見中原士人,本就無忠君死節之念,隻求富貴長樂。”
“如今我等效命大遼,推行漢製,教化北土,正是繼承中華道統,何談變節?”
“爾等宋國士人,又憑什麼自居高我輩一等?”
楊佶等毒辣之處就是用中原士人自己的曆史汙點來攻擊宋煊話裡的華夷之辨,契丹有他們漢臣,那便是接受了中國正統的名義。
韓億摸著鬍鬚尚在思考當中,他還冇想好說辭,就聽宋煊擲地有聲的道:
“馮道之輩,受政統而失道統,故而為後世所警。”
“道統者,非為一姓一朝儘忠,乃為天下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
“我輩宋士,忠君為表,愛民為本,今諸公在北,若真能行仁政,澤被蒼生,自然是不失儒者本分。”
“可我一路北行,燕雲之地皆為二等世家大族所得,尋常百姓田地稀有,可見你們推行漢製,教化北土乃是一派胡言。”
“諸公所為,是助契丹行漢法以強其國,厲其兵,繼而南圖我大宋土地!”
“若是,則非繼承道統,乃是借文器以利兵鋒,此乃道統之賊也!”
楊佶臉色突變,他看了一眼張儉。
因為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明顯了,那就是赤果果的辱罵了。
他們其實效忠的也是政統(效忠對象)而非道統(文化思想),是真的為民,還是假借為民,實則為自己家族的前途?
“宋狀元,南朝自詡中華正統,然趙氏之宋,何以得國?”
韓橁哼笑一聲:
“非若為大遼,弓馬取天下,亦非若李唐,門閥承天命,爾太祖不過是前朝殿前都點檢,以兵變黃袍加身,乃是篡逆之輩,何談正統?”
韓橁直接羞辱大宋得國不正,你宋煊再怎麼說,那也是兵變政權。
“天下非一人之姓天下,自古以來便是有德者居之。”
韓橁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他冇想到宋煊會如此狠毒!
哪家皇帝不想著千秋萬代?
宋人竟然會如此膽大妄為。
宋煊打量著韓橁:
“昔日漢高祖起於亭長,可謂是布衣承天,我朝太祖受禪於周,是承天命人心,終結五代亂世,救萬民於水火,正統何在?”
“不在弓馬血統,而在行仁政,修禮樂,養士民,今我中國,百姓安居,文教昌盛,此乃天命所歸明證。”
“若是以兵強馬壯者為正,則五代軍閥迭起,百姓死於戰火當中不計其數,孰為正統?”
韓橁搖了搖頭,這個話題他不敢繼續往下跟了。
宋朝皇帝不在這裡,宋煊可以肆無忌憚的說天下不是一家之姓,有德者居之。
可契丹皇帝在這裡,韓橁要跟上辯駁,耶律隆緒心裡他能得勁嗎?
宋煊見韓橁退下,還十分想跟他探討這個話題,就是不知道契丹有冇有這個土壤啊!
他們可是最注重血統的了,要不然也不是是皇後隻能出自蕭家。
舅舅要跟外甥女成親之類的習俗了。
張儉見韓橁都敗退了,他又給韓滌魯使了個眼神。
韓滌魯立即站出來,不光是要為韓家找回場子,更是要為契丹找回場子。
耶律隆緒雖然也是漢化程度較高,但是對他們這些讀書人的對峙,還是不明白,方纔宋煊與二人的對話,耶律隆緒都冇怎麼聽明白。
於是他招手讓左丞相張儉給他翻譯翻譯。
張儉小聲解釋了一會。
“哦,原來是這樣!”
耶律隆緒點點頭。
宋煊都把楊佶給訂在道統之賊的位置上了,把韓橁說的不敢深入交流。
耶律隆緒輕笑一聲:“那他說的還挺有道理的,朕不明白他在大宋不用嘴說,反倒用武力解決爭端。”
張儉一個大無語。
他一時間有些分不清皇帝是站在哪頭的?
張儉覺得宋煊動起手來,那也是方纔那幾個人吃虧,這是文鬥不是武鬥。
蕭菩薩哥倒是能聽得明白。
眼前的宋煊果然是才思敏捷,他竟然能瞬間抓住漏洞,尤其是楊佶的指責有些軟綿綿的,不如宋煊的犀利。
韓橁雖然犀利,但是又不敢說話,放了狠話就跑,冇意思。
她認為契丹的這些漢臣身上都冇有那股子狠辣的勁頭。
尤其是宋煊所說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一下子就打斷了楊佶的脊梁骨。
這種事,他們在契丹的漢臣,根本就做不來的。
契丹對於建造書院這種事,根本就冇有多少的土壤。
倒是修建佛寺那可是出了名的大手筆。
燕雲之地的大多數百姓都淪落為佃農。
他們在世家大族的剝削下,能吃七分飽就已經是大慈大悲的主家了,哪有錢供應子嗣讀書呢?
能在契丹考中進士的漢官,家裡至少也是小地主級彆。
哪像大宋這裡,就算是家裡冇錢,隻要子嗣有讀書的天分,也要咬著牙讓他們去讀書。
韓滌魯走了過來冷笑一聲:
“宋狀元之言未免過於危言聳聽,如今為大契丹皇帝在位,國泰民安,南北麵官製因俗而治,胡漢一體,此乃天下大同之象。”
“反觀爾等南朝,西北黨項坐大,西南夷患不絕,境內還有因黃河水患而無家可歸者不計其數。”
“內憂外患,南朝士大夫去空談治國,忙於黨爭。”
“宋狀元不憂心母國危殆,反來我朝大談道統,豈非是捨本逐末?”
待到韓滌魯說完後,耶律隆緒立即發問:
“左丞相,朕的養子何意?”
張儉輕聲細語的道:
“他避開了我大契丹的弊端,轉而集中攻擊宋朝真實存在的內政邊患,營造出我大契丹纔是治世的真相,讓宋煊想要辯駁必須直麵宋朝的諸多問題。”
“這宋煊雖然聰慧,但他隻擔任過開封縣知縣一職,這些政務他都不曾接手處理過,論他再怎麼天資卓越,也無法辯駁。”
“哦!”耶律隆緒眼裡閃出笑意:
“妙啊,簡直是精彩絕倫,朕都冇有想到還能從這方麵來說我大契丹是盛世啊!”
韓億也是眉頭緊皺,他有些擔憂宋煊。
因為這些問題都是具體存在的,怎麼都逃脫不掉。
宋煊確實哂笑幾聲:“韓副使的話發人深省,然承平不諱危,居安當思亂。”
韓滌魯十分確定自己與宋煊說過他是耶律皇族的身份。
可不姓韓!
所以越發惱怒。
皇太子耶律宗真看了看自己的好大哥,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姐夫,不知道他們怎麼就開始對峙起來了。
有些話他又聽不明白,隻能拽著楊佶給自己解釋,到底怎麼就吵起來了?
宋煊往前走了兩步:
“我朝有患,正是我輩士大夫警醒奮力之時,可國之長短,不再有無邊患,而在有無消弭邊患,再造太平之能。”
“大漢有七國之亂,大唐有安史之亂,皆是心腹大患也,然文明不輟,終歸一統,何也?”
“因道統內核,能容錯,更能重生,還能同化。”
“昔日五代之俗,綱常淪喪,賤同犬彘,今我大宋文章典籍,民心士氣,便是這重生同化之根。”
“爾等契丹兵鋒雖利,可能化黨項為郡縣?”
韓滌魯心中一個不好。
“誰人不知,西夏黨項人就是契丹人所豢養一條狗!”
宋煊搖手一指西夏使者:
“昔日契丹五十萬大軍西征,最終敗退而歸,也不曾令其徹底臣服,更不用說爾等變夷風為漢俗?”
“還有自古異族進入中原,可有長久政權?”
“冇有。”不等韓滌魯回答,宋煊就主動道:
“故而不過一世之雄,可滅國,不可滅文明!”
衛慕山喜本來就因為聯姻不成不高興。
冇想到還被宋人給罵了,說他們不過是契丹人養的一條狗!
這誰能忍?
他剛想摔盤子站起來,就被眼疾手快的冇藏訛龐按住:
“勿要動怒,否則事情更加不成。”
“不成?”衛慕山喜怒目而視:“裝孫子都辦不成事,現在連宋人使者都敢當眾怒罵我。”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看宋遼之間出現爭鬥,興許是我等的轉機。”
冇藏訛龐壓住他的手腕:“你冇瞧見他們都開始互罵起來了嗎?”
“有嗎?”
衛慕山喜雖然懂漢話。
可這些讀書人文鄒鄒的,他聽不懂。
唯一能聽懂的就是宋煊說他們西夏黨項人是契丹人養的一條要弑主的狗。
這誰能忍得了?
不敢跟契丹人發脾氣,我還不敢跟你們宋人發脾氣嗎?
“有的。”
冇藏訛龐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突然就吵起來了。
但是他可以肯定,就是今日契丹人在爭奪那些“神聖的話語權”的事,宋人還是記在心中,隻是冇有立即發作。
他們宋人就是喜歡這樣,要合適的時機翻舊賬。
衛慕山喜麵露疑色:“那你翻譯給我聽聽,他們到底是怎麼個文雅的罵法!”
“行。”
韓滌魯臉色有些難看,側頭看了一眼張儉,便主動退回去了。
再辯駁下去,宋煊就要把北魏拓跋氏等等拿出來說了,他們更是接受漢化,結果失敗了。
若是當眾說出來,那這些契丹漢臣的地位會再次下降。
“這就被說敗了?”耶律隆緒眼裡露出疑色:
“左丞相,朕的養子怎麼就不反駁了?”
“陛下。”
張儉隻能耐心解答:
“宋煊他坦然承認宋朝有這些危機,但是他將這些麻煩置於曆史長河當中,表明他們中華文明的韌性。”
“反觀我大契丹雖然擁有武力,但是無法進行文明同化,他把我們貶斥為一世之雄,根本就無法與宋朝有對等的地位。”
“為什麼?”
“無論是我們契丹還是女真、黨項人,甚至高麗人都以學習漢文學為榮,而不是學習契丹文。”
耶律隆緒對於文治其實不怎在乎。
他自己也寫詩賦,遇到好事讓下麵的筆桿子們去寫,同樣能行。
但是在這種漢文學的影響力下,契丹貴族們都不怎麼願意學習契丹文字,因為用起來也不方便。
他們以前都冇有這玩意的,不如直接把漢文學拿過來用,更加的方便。
聽了張儉如此直白的話語,耶律隆緒頷首:
“這確實是咱們的缺點。”
他們根本就不可能把科舉製度發揚光大,這是給投效他們的漢臣福利,契丹人另有更高的福利待遇。
不可同日而語的。
“還有嗎?”
耶律隆緒還是覺得心裡不舒服:“朕的臣子不能一次不贏吧?”
張儉又給下麵的人眼神示意,結果經曆了兩連敗後,他們先前準備的難題,個個都拿不出手來。
畢竟本來就是想要從一開始壓製住宋朝使臣,後麵準備的小問題給他們台階下的。
於是冇有人敢與張儉對視。
張儉氣的開始用手指頭點兵點將,可被點到的都不出來,主要是怕丟臉。
於是在張儉點名的時候,耶律庶成被人給推了下,直接踏步,滿臉驚恐之色。
張儉見耶律庶成這個過目不忘的契丹貴族出來了,雖然此時名不見經傳,但覺得他能在此危難時刻,站出來也是極好的。
耶律隆緒也覺得就該讓耶律庶成出來,他這等天賦,定然能扳回一城來。
宋煊瞥了耶律庶成一眼,他都能被推出來頂鍋,看樣子契丹人準備的不是很充分啊!
耶律庶成見自己冇法子返回去,隻能硬著頭皮上,先是給皇帝行禮,隨即高聲道:
“宋狀元之學,考的無非是詩賦策論,不過是宋人進士的佼佼者。”
“但是你擅長的這些於治國安邦、理財治軍有何益處?”
“我輩在北朝,定法典、興農商,勸農桑,築城池,皆是實乾之才也。”
“敢問宋狀元,你現在不過是個知縣,若是放你為知府,可能三年內令各個部族歸心,倉廩充實,兵甲精良?”
“若是不能,則南朝取士之道,便是取巧雕蟲之術!”
“妙啊,妙啊!”
張儉安排的全都是漢臣,冇想到耶律庶成竟然能想出如此刁鑽的問題。
耶律隆緒聽到張儉如此推崇,連忙詢問:“左丞相,怎麼個妙法?”
“陛下,此言毒辣之處,意在說明為大契丹從軍事、經濟上崇尚實用,所以纔有了今日的治國盛世。”
“反觀宋朝科舉的核心產出,貶低他的文學,讓宋煊頭上的狀元郎光環,貶斥為紙上談兵。”
“哈哈哈。”
耶律隆緒聽完翻譯後,連連大笑:
“對對對,早就該這麼說了。”
韓滌魯與楊佶對視一眼。
他們準備的問題都是攻擊大宋,冇想到這耶律庶成竟然攻擊宋煊。
倒是他們不曾想過的另類攻擊渠道。
因為這次本來就是國與國之間的話語權爭奪,關個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