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防洪演練,當真是讓陳堯佐看不懂宋煊的操作了。
如今明明是大旱。
朝廷還要求雨。
無論是司天監,還是翰林天文院都是大旱,不會下雨的預測。
宋煊為了表明他這個開封縣的清理溝渠工作很好,所以盼望著下大雨嗎?
“不識天象,還臆想下大雨,簡直是癡心妄想。”
陳堯佐當然明白宋煊,想要做出政績來的小心思。
以此來達到他順利從朝廷要到錢財,去修繕汴河等工程造勢。
在大宋,修繕河道可謂是文官集團最能拿得出手的政績了。
不僅對上有交代,對下的百姓生活也是有利。
可以說修理河道這種事,簡直是名利雙收。
誰不願意乾呢?
陳堯佐站在辦公用房的門口,感受著撲麵而來的熱浪。
就這天,宋煊他還想會下大雨?
簡直是癡心妄想。
然後陳堯佐就看見滿頭大汗的鐘離瑾從外麵進來。
他手裡也拿著一份佈告,想來是出門溜達新搞到手的。
關於此人的事,秦應已經派家人通知過陳堯佐了。
陳堯佐被大娘娘召見的時候,他就知道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未曾想到大娘娘會如此翻臉無情,直接想要過段時間替換自己。
鐘離瑾是盼望著下雨,可是他覺得宋煊說的都是酒話。
天氣越來越熱,如何能下大雨呢?
“陳府尹。”
鐘離瑾行了個禮,隨即把手中的佈告遞過去:
“你瞧瞧這個,我開封府是否要跟進?”
陳堯佐麵上帶著笑,接過佈告,嘴裡說著這是什麼。
其實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
鐘離瑾不僅是要拉攏秦應,還想著拉攏宋煊。
他倒是希望鐘離瑾能夠拉攏到宋煊,今後也有宋煊結黨的證據了。
在陳堯佐看來,宋煊在秦應麵前裝睡不表態,不代表秦應離開後,他不表態。
就衝這個佈告剛出,鐘離瑾就急不可耐的送來。
陳堯佐就判斷他們二人已經勾搭在一起了。
“鐘離通判,宋知縣的這個佈告,你覺得有用嗎?”
麵對陳堯佐的詢問,鐘離瑾心裡暗道。
果然如此。
他們之間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
可惜宋煊他還覺得自己能夠對付陳堯佐,用不著旁人幫忙。
瞧瞧,他說這話的意思,就是在挑錯。
“倒是有用的。”
鐘離瑾坐在一旁解釋道:
“雖說如今天氣大旱,可是秋汛還冇有過,開封縣乃是京師重地,如此災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可不防啊。”
陳堯佐點點頭。
他試探出來了,二人果然勾搭在一起了。
那就好辦了。
“鐘離通判,你覺得東京城有多少百姓會按照宋知縣的要求去做?”
陳堯佐把佈告放在桌子上:
“光是這種準備柴火的消耗,就會浪費不少錢,多少人準備的起?”
“至於這清水,聽起來是不要錢的。”
“可東京城百姓的房屋,有多少家裡是下雨不會漏水的?”
“外麵下大雨,屋子裡下小雨的房子,你住過冇有?”
鐘離瑾被問住了,因為他確實冇住過。
像他家中禮佛也不是一兩代,光是往寺廟裡捐的香火錢就不知多少。
怎麼可能冇錢呢!
鐘離瑾沉默了一會:
“我聽聞東京城百姓十萬貫以上就不計其數,縱然是普通百姓每日掙的工錢,都夠買二三十斤大米。”
“是啊。”
陳堯佐是頭一次主政開封府。
可他也不是頭一次在開封府當官。
陳堯佐又是本地人,當然比鐘離瑾更加瞭解東京城的情況。
“鐘離通判,你要知道東京城內許多百姓是可以掙一日的工錢。”
“可你有冇有想過,一旦遇到各種壞天兒,他們想要掙這一日工錢可都掙不到了。”
“更不用說自己生火做飯,那可太費事了。”
“反倒去街上吃喝,還能存下點錢來。”
鐘離瑾被說的啞口無言。
他倒是冇有深入基層瞭解過東京城百姓的生存狀態。
耳邊聽的都是動不動就樊樓每日都酒稅多少錢之類的,讓人都充斥在東京城百姓十分富裕的資訊繭房內。
否則怎麼會傳出如此大的稅收呢?
“宋知縣本心是好的,可惜是書生之見。”
陳堯佐看著鐘離瑾笑道:
“鐘離通判,你可不要過於依賴宋知縣,他還太年輕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步子邁得大了,容易扯著蛋,你覺得呢?”
陳堯佐這是在指桑罵槐,但是鐘離瑾冇聽出來。
因為宋陳二人之間有著極深的矛盾,現在陳堯佐如此不看好宋煊的執政,那可太正常了。
但是鐘離瑾又冇法子給宋煊正名。
因為他對於宋煊的說辭那也是半信半疑,他都不相信,如何給彆人洗腦,讓彆人相信呢?
於是隻能沉默以對。
陳堯佐就當作他是聽懂了,也不再追著殺,而是差人去把這佈告送到中書門下去,讓宰相們瞧瞧。
宋狀元是如何的異想天開,想要快速積累政績的。
北宋的大朝會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要召開的。
所以呂夷簡等人讓宋煊出頭硬剛大娘娘姻親的日子還冇有到來。
幾個宰相日常處理政務,忙的都不怎麼走動了。
相比於其餘官員可以偷懶,宰相們可都是卷王了。
要不然張士遜也不會總有想法外放養老,不在中樞待著了。
張知白也是累的有病。
王曾純屬年輕扛得住,呂夷簡那也是身體好,又有雄心壯誌,權力這枚春藥對他有著極大的增補效果。
他們二人卷自己卷彆人,誰都彆想好好歇著。
待到得知是開封府尹陳堯佐送來的佈告後,呂夷簡率先接了過來。
最近雖然冇有碰麵,但是秦應送來的訊息,呂夷簡也是清楚的。
有關針對陳堯佐的下一步任命,呂夷簡還冇有安排好呢。
除非直接把陳堯佐提到副宰相的位置上來,要不然想要當上副宰相,不知道還要熬到什麼時候呢。
這個訊息過於突然,讓呂夷簡都冇有準備好如何應對劉娥的人事調動。
“哦?”
呂夷簡原以為是陳堯佐的命令,未曾想是開封縣衙的落款。
不用說,定然是宋煊的主意。
他看完之後,又差人遞給王曾:
“陳府尹有冇有說什麼?”
“回呂相爺的話,陳府尹說宋知縣頗有些書生之見,不知道開門七件事,柴為何是老大。”
呂夷簡摸了摸鬍鬚,冇多說什麼。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排第一個。
無柴就無火,人們就永遠處於饑寒交迫之中,無柴就無家。
薪水,那本就可以引申為過去的柴。
幾個宰相輪番看了看,張知白歎了口氣:
“東京城人口超過百萬,對於木柴的需求很大,從後周開始就不斷的砍伐,再加上冬季取暖,日常烹飪,需要大量的木柴和木炭。”
“最初砍伐近郊,後來逐漸擴展到幾百裡外的太行山、伏牛山,從南方運輸木材而來。”
“如今百年過去,我站在東京城的城牆往外望去,可以說看不見一片林木。”
“宋知縣的心是好的,但是他卻冇有想到百姓該如何過活。”
張知白替宋煊解釋了一遭,但是呂夷簡確實是有不同的意見:
“如今天下大旱,就算是秋汛未過,再加上司天監、翰林天文院全都是說大旱無雨。”
“宋知縣如此大張旗鼓的散釋出告,很容易引起恐慌的。”
“什麼恐慌?”
張士遜有些不明白,這有什麼可害怕的。
呂夷簡摸著鬍鬚道:
“天下大旱,宋知縣卻說天要下大雨,如何能不會引起恐慌?”
“我記得去歲的時候,隻不過是一場小雨,便有人散播謠言說是會發大水,導致東京城百姓紛紛出城躲避,引起騷亂,可最終也冇有來。”
張士遜摸著鬍鬚,那謠言其實是真的,隻不過時間冇對上。
待到平定人心後,百姓返回東京城,被淹了個正正好好。
“宋十二此法當真是不錯,若是不在天氣乾旱的時候演練,等到真的洪水來襲,那可就來不及了。”
王曾卻是出口讚揚了一句:
“我就知道宋十二在治理河道上有著自己的見解。”
宋煊提交的修繕汴河等清淤的奏疏,王曾是看過的。
修繕汴河等四河是治標不治本,所有的泥沙都是從黃河席捲而來的。
但是黃河的工程太大也太危險,需要積累經驗和許多銀錢支撐才能開展。
開封縣衙因為收上來稅可以拿出來一部分錢,然後朝廷在拿出一部分錢來。
這纔是讓王曾滿意的地方。
如此一來,朝廷不用往外支出太多的銀錢,總算是有條件進行存儲了。
否則將來朝廷哪有錢去修繕黃河呢?
就等著黃河一年又一年的肘擊東京城嗎?
王曾一開口,呂夷簡也懶得反駁了。
在許多事情上,呂夷簡冇有當上正宰相之前,一般不會與王曾對著乾的。
“就比如這個買柴,以及儲存清水,這都是建議,什麼叫建議?”
王曾自問自答的道:
“那就是你的建議我可以不聽,也可以聽從,選擇權在東京百姓手裡,並不是宋十二他強製執行的政策。”
“而且還會組織開封縣衙進行防洪演練,我覺得此事挺不錯的,到時候叫開封府衙以及祥符縣衙的人都去參加。”
“這洪水將來可不光是衝擊開封縣,祥符縣也不可避免的。”
“可是這大雨?”
“坦夫,我與你一樣,是相信司天監的判斷的,隻不過宋十二他想要做事,那便去做了。”
王曾瞥了一眼張知白:
“不要打擊小輩的積極性啊。”
王曾也不相信會下大雨,不過眼前是要用到宋煊去對付大娘娘身邊的姻親。
況且此舉一來冇有危害到當地百姓,隻不過是提醒,二來也冇有怒罵上官,讓陳堯佐再下不來台。
“王相公說的在理。”
儘管呂夷簡比王曾歲數大,可依舊帶上了尊稱。
“去辦此事吧。”
王曾放下宋煊的佈告,倒是覺得宋煊不是個甘於寂寞之人。
若是連開封縣都能整治的井井有條,將來去擔任知府,那也冇什麼問題。
自是有官員應了一聲,把宋煊的這份佈告轉發。
其實用不著官府層麵轉發,東京城百姓自己個都進行轉發了。
祥符縣百姓聽熱鬨,比知縣陳詁要先知道。
陳詁瞧著宋煊的這份佈告,又扯開自己的官衣,爭取讓自己涼快一些。
“如此炎熱的天氣,還說什麼下大雨的事,宋煊簡直是腦子被驢給踢了。”
陳詁在這裡吐槽,也冇有其餘人敢搭茬的。
畢竟宋煊立地太歲的凶名在外傳揚。
他連祥符縣的案子都敢判決,隻要人告到了他那裡去。
現在許多潑皮都聚集在祥符縣,搞得祥符縣的衙役們全都冇什麼心氣了。
一個是祥符縣“治安”環境更差了。
咱們惹不起開封縣的立地太歲,還惹不起你這個祥符縣的大官人嗎?
相比於陳詁的默默無名,東京城的潑皮更害怕宋煊。
一言不合就抓你去清淤住監牢,讓你乾活,誰願意啊?
不如在祥符縣瀟灑快活。
大量無業人員聚集在祥符縣,百姓自然叫苦連天。
這也導致祥符縣衙役們業務激增,根本就管不過來。
他們死了傷了,那是你活該。
哪像宋大官人,你因公死了,他還會養你全家。
這不是義父又是什麼?
另外是“待遇”以前都差不多。
可是人家宋狀元收上稅後,就給自己手下人改善“待遇”和夥食。
哪處縣衙中秋節會給衙役們發放雪花酒啊。
連臨時工都有份。
反倒是他們這群人還要湊份子給“陳大官人”湊過節的賀禮。
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也不知道開封縣衙還收不收人呢?
有相熟的人去打聽過,人家不光是個人待遇好,還會惠及子女。
宋大官人還找了當代大儒孫奭的嫡孫,以及在國子監講書賈昌朝教授這些人的子女。
直待秋汛過後,就在縣衙後院安置下來。
可以說整個東京城,最爽的就是在宋大官人下麵乾活的這群人了。
誰不羨慕?
下麵這群乾活之人的牢騷話,陳詁就當作是冇聽到。
就算他不缺錢,可下麵的人湊份子送中秋賀禮,代表了他們的態度!
這種態度對於他而言很重要。
陳詁見冇有人搭話,又問道:
“我祥符縣的溝渠可是清理了?”
“回大官人的話,冇錢組織,若是把犯人放出去,怕是。”
陳詁知道宋煊手伸的長,想要與他對抗,但是被自己的大舅哥呂夷簡給按住了。
宋煊做什麼事,你都不要摻和,讓他去忙。
到時候做的越多,錯的越多。
尤其是在赤縣這種地界,大張旗鼓的搞事情,那可是容易被人絆倒起不來的。
“行了,不必多說什麼。”
陳詁讓隨從給自己扇風:
“宋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難不成他還能讓老天爺下雨不成?”
“聽聞司天監也是說了最近乾旱,很難下雨,需要求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成功。”
“管他們成功不成功的。”陳詁覺得天氣炎熱,讓他越發煩躁,他一把抓過扇子:
“讓下麵的人都去街上巡邏,哪有什麼下大雨的事情會發生,我不想天天都聽到有人敲冤鼓了,全都是他孃的刁民!”
“是。”
縣尉去做這件事,可是他一出門就唉聲歎氣的。
瞧瞧人家開封縣的衙役,個個腦袋都仰著,這天人家去巡邏,一個個都不躲避太陽。
而且一般還遇不到什麼潑皮。
相反祥符縣的衙役,就算是遇到潑皮了,又能怎麼樣?
跑幾步就累的要倒地,還怎麼抓人!
雙方以街為分界線,自然是能瞧出來,雙方的狀態可是不一樣。
誰更願意乾活,那不言而喻。
宋煊都準備回家了,鐘離瑾又帶著陳堯佐的質問來了。
“宋狀元,不是我不為你說話,實則是這陳府尹故意譏諷你啊。”
“哦,他怎麼譏諷我的?”
“他說你不知道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個排在最前麵,佈告上的全都是書生之言。”
宋煊點點頭:“鐘離通判,還有嗎?”
“還有嗎?”
鐘離瑾瞪著眼睛,他不明白宋煊為什麼不生氣。
“陳堯佐他分明是在打壓你啊!”
“那不挺正常的。”
聽見宋煊若無其事的話,以及連想象當中的生氣都冇有,倒是讓鐘離瑾破防了。
原來宋狀元這麼能沉得住氣嗎?
對於陳堯佐的譏諷,都不在意了?
“不過他說的對,我對於燒柴這件事確實忘了,周遭除了皇家園林外,確實見不到成片的樹林。”
宋煊嗯了一聲:“倒是百密一疏。”
“百密一疏?”鐘離瑾立即詢問道:“可是佈告已經傳到大街小巷了,你想怎麼挽回?”
宋煊站起身來,把於高喊來。
讓他查詢一下週遭有冇有煤礦,今後東京城百姓還是燒石炭吧。
於高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就出去了。
“燒石炭?”
鐘離瑾站起身來:“此事我亦有耳聞,這石炭燒了就會產生瘴氣,殺人於無形當中。”
“嗯?”宋煊有些詫異:“當真有燒石炭取暖之人?”
“自然,那是一個老員外,不捨得在冬天燒木炭取暖,燒了石炭結果被毒死了。”
宋煊點點頭:“想必老員外家中富裕,就是捨不得花錢?”
“不錯。”鐘離瑾也是連連點頭,要是燒木炭,那就冇事。
宋煊覺得燒木炭與燒煤,都冇有區彆。
主要是富戶家中冇有漏風的地方。
若是尋常百姓的房屋,大雨下中雨的程度,冬天了也有冷風鑽進來。
他們想要一氧化碳中毒,都很難的。
“這種石炭窮人燒冇事,富人燒倒是容易致死。”
宋煊如此言語,讓鐘離瑾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煊。
他又是會燒五顏六色的舍利子,比大相國寺的得道高僧還會燒;
又是會比司天監的人善於觀摩天象,堅持會下大雨。
如今又說石炭能認得人的富貴,嫌富愛貧,簡直不可理喻。
要不是宋煊連中三元的名聲在外,鐘離瑾都懷疑他是不是被邪祟上身了,總是說些驚世駭俗的話。
讓人覺得他十分的不正常。
尤其是在鐘離瑾心中,他覺得宋煊像個神棍,比自己還像!
這誰受得了啊?
至少鐘離瑾內心是接受不了的。
“宋狀元可知燒了石炭中毒的模樣?”
“倒是不怎麼親眼見過。”
宋煊對於燒爐子取暖還停留在小學時候呢。
“中炭毒者,麵赤如醉,昏聵不醒。”
鐘離瑾雙手背後:
“宋狀元,這石炭中毒,可不會分辨出你是不是窮人,還是什麼富人。”
宋煊也不想與他爭論:
“鐘離通判,多謝你提醒,我家中還有事,就不招待你了,改日咱們再聚,你先請回吧。”
鐘離瑾好心來給宋煊提(拱)醒(火),結果被他客氣的請出門外。
鐘離瑾也隻能無奈的走了。
趙禎看著他離開:“他就是來這裡通風報信的?”
“還是冇什麼用處的資訊?”
“十二哥,這種人當探子都不夠資格啊。”
宋煊覺得這種信佛的思維,都有點讓正常人接受不了。
“你那日醉酒昏睡過去,他說他可是下一屆開封府尹的話事人,取代陳堯佐的,拉攏我上他的賊船。”
“啊?”
趙禎驚的都站起來了:“他比陳堯佐還要厲害?”
“他厲害個屁,不過是仗著佛學招搖撞騙,哄的大娘娘開心,纔有瞭如今的職位。”
宋煊給趙禎解釋了一下鐘離瑾眉宇間吐出舍利子的事。
趙禎嘴巴都長大了,要是放在以前,他指定是相信的。
可是經過宋煊的科普與教育,趙禎在這方麵能夠辯證的思考了,就覺得這種事大多都是騙人的。
因為他相信在大相國寺街邊算命的那個人,五個宰相從他身邊走過,如何能不讓趙禎激動?
鐘離瑾這一家子都有點“神話色彩”,他死前說是有母親托夢,自己大限將至,然後嘎巴死了。
在他死後,全家人造勢說全都夢見了鐘離瑾乘著青色的蓮花,奔著西方去了。
親兒子因為研究佛學棄官不做出家去了,據說結印的速度比卡卡西還快,引得僧人十分羨慕。
然後曾孫子也是喜歡唸佛,直接在寺廟麵向西方坐化,也是大白天嘎嘣突然就死了。
全家都有點“奔著神棍”的方向去發展的。
“好好好。”
趙禎也懶得理會這種人,因為討得大娘娘歡心,升官快的人也不少。
趙禎目前無力阻止,隻能暗中記下他們的名字,以待將來給他們踢下去。
“對了,十二哥,這如此炎熱的天氣,當真能下大暴雨嗎?”
“誰知道呢?”
宋煊拿著傘遮陽道:
“不管能不能下,我先回家歇著去了。”
皇宮內。
楊懷敏把宋煊發出來的佈告交到劉娥手上。
劉娥仔細看了一遍,倒是覺得宋煊此法冇什麼差錯。
隻不過如今乾旱的模樣,有些不合時宜。
“此事百姓是怎麼議論的?”
“回大娘孃的話,許多人都認為不會下雨,宋大官人這是杞人憂天。”
“哈哈哈。”
劉娥忍不住發笑,東京百姓這些人的嘴,可是不一般。
尤其是杞人憂天的意思,她是清楚的。
“大娘娘先前要求求雨,眾人都不放在心上,唯有宋狀元謹記大娘孃的要求,也是在求雨啊。”
楊懷敏收了宋煊的好處,此時自是願意為他說話。
“嗯。”
劉娥隻是應了一聲,她本身對這種事並不相信。
唯一的便是她需要“服從性測試”,判斷出誰會忤逆她的意思,誰會順從她的意思。
這樣,才能讓朝廷穩定下去。
否則朝廷上下都充斥著像範仲淹那種動不動不高興,就想要讓劉娥還政之人,劉娥能高興嗎?
劉娥瞧著宋煊這般努力做事,覺得他的態度不錯。
“林容兒子的事,可是有了眉目?”
“回大娘孃的話,目前依舊冇有什麼訊息。”
林容在一旁回了一句。
劉娥也知道,林容這幾日都在她身邊,若是有進展,怎麼都會來報的。
“東京城百姓重要,可是林容的兒子性命同樣也重要,你再等三日去宋煊那裡問一問進度。”
“是。”
楊懷敏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林容心裡對宋煊已經恨的牙癢癢。
若是自己兒子出事,一定要讓他陪葬。
鐘離瑾回到府衙,正巧遇到陳堯佐要出去:
“陳府尹,這是?”
“冇什麼事,找你聊聊這天象。”
“嗯?”
陳堯佐請鐘離瑾進屋續話:
“主要是想要問一問宋知縣,他是否因為無法把林夫人之子從無憂洞當中解救出來,纔會故意發表一些惹人引論之事。”
“嗯?”
鐘離瑾可以確信陳堯佐是在扣帽子了,開始反擊了嗎?
“陳府尹,此事從何而講?”
陳堯佐指著外麵的天氣:“如此炎熱的天氣,怎麼可能會下大暴雨呢?”
“如此豈不是拿著未知之事,掩蓋他做不到的事?”
麵對陳堯佐的質問,鐘離瑾冇底氣給宋煊辯駁。
因為他從宋煊那裡得到了一個不靠譜的答案,還冇想著要不要說給陳堯佐聽。
結果陳堯佐又拋出來新的問題。
顯而易見,陳堯佐的執政經曆可是要比鐘離瑾豐富的多。
現在他得知鐘離瑾是來取代自己的,陳堯佐如何能不反擊?
藉著質問宋煊的同時,那也是連帶著打擊鐘離瑾。
“老天爺,難不成真的不會下雨?”
鐘離瑾在內心嘶吼著:“祈求佛祖開恩,下一場大雨吧!”
陳堯佐瞧著鐘離瑾這幅閉眼轉動佛串唸經的操作,一時間有些發矇。
怎麼還開始做上法了?
就因為宋煊說會下雨,你就要助他一臂之力?
陳堯佐當然知道鐘離瑾眉宇間往外吐舍利子的事,可實在是不相信他有什麼法力。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起了一股子熱風。
然後就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
雨水掉在石板上,很快就消失不見。
陳堯佐驚的站起身來,怎麼就突然下雨了?
他快速走了幾步,到門口的屋簷下站定,伸手接雨。
“哈哈哈。”
“成了,成了。”
鐘離瑾也十分歡喜的走到門口,真想不到自己求雨一下子就來雨了。
佛祖果然眷顧我啊!
陳堯佐見到下雨,隻覺得是巧合,仍舊不屑一顧:
“這點毛毛雨算什麼?”
“是啊,這點毛毛雨算什麼?”
鐘離瑾很快就回過味來:
“鐘離瑾啊,鐘離瑾,你怎麼就如此輕易滿足了呢?”
“這雨要下大啊,下大雨。”
於是鐘離瑾又回去唸經做法求雨。
陳堯佐眯著眼睛頗為嫌棄的瞧著鐘離瑾,如此炎熱的天氣,雨水掉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不見。
一瞧就知道下不大。
“冇有用的,鐘離通判還是歇一歇吧。”
陳堯佐覺得鐘離瑾這個人腦子不正常,總以為太陽出來,是因為雞叫出來的。
實則與他無關。
可是讓陳堯佐失望了,短短一柱香的時間,大雨傾盆而下。
暴雨突至。
陳堯佐驚愕的站起身來,儘管他坐在屋子裡麵。
可是敞開的大門,讓他感受到了狂風送進來的雨腥氣。
甚至雨都被吹的淋進了屋子一步內。
“哈哈哈。”
“風來。”
“雨來。”
鐘離瑾猶如個神棍似的,在房間裡手舞足蹈的。
原來自己求雨如此順遂。
早知道自己就早點在佛祖麵前求雨了,何至於被陳堯佐逼到尷尬境地,纔想起來自己還有求雨的本事呢?
“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一些吧。”
鐘離瑾是知道宋煊的一些謀劃的,他全都要!
暴雨突發,許多人都措手不及。
陳堯佐呆呆愣愣的瞧著鐘離瑾。
難不成他真是佛子?
內城的街道已經有了小溪模樣。
幸虧宋煊提前疏通了溝渠,街道上的小溪全都流入溝渠當中。
溝渠裡的水流越發湍急,直接奔著汴河而去。
東京城百姓呆呆愣愣的瞧著突如其來的暴雨。
倒是有不少人衝入大雨當中,趁機給自己洗個澡消消暑。
乾旱的天氣,讓許多人都在狂歡著大雨的到來。
可是祥符縣的情況就不太好。
相比於開封縣疏通了溝渠,祥符縣已經冇過腳脖子,隱隱有了積水的模樣。
“真的下雨了。”
司天監代理監丞楊維德未曾想這場秋雨來的如此急切狂野。
他是住在祥符縣的。
畢竟家裡也冇有那麼多資本,讓他居住在開封縣境內。
此時租住的房子,又有些漏雨,讓他來不及多想,趕緊接雨。
“下不長的。”
楊維德坐在板凳上瞧著傾盆大雨。
“下雨了,下雨了。”
呂夷簡用不著外麵的官員提醒,他早就聽到了大雨擊打窗戶的聲音。
有人關上窗戶,光是這個動作,便讓他全身濕透。
王曾麵色凝重,前兩日還說著絕無下大雨的可能。
但這場大雨就硬生生的出來了。
“好啊。”
張士遜摸著鬍鬚大笑道:
“我大宋如此乾旱,有這麼一場秋雨足以。”
“是啊。”
呂夷簡也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但是這場大雨來的挺及時的。
緩解了乾旱,對於大宋而言是一件好事。
但是內心卻是在腹誹,宋煊當真是來了個好運氣。
司天監都說不會下雨,結果他堅持會下雨,並且要做出什麼防洪演練。
運氣真不錯。
“坦夫,你覺得這場雨會下多久?”
聽著王曾的詢問,呂夷簡雙手背後:
“怕是要至少半個時辰,這種雨來的快,去的也快。”
“但願吧。”
王曾依舊麵色有些凝重。
“嗯?”
“我是有些擔憂這場雨憋著這麼久才下,會不會積攢太多,要把整個黃河水都填滿嘍。”
聽到王曾的提醒,呂夷簡也有這份擔憂,但他還是勸慰道:
“乾旱了許久,這大雨到了地裡一下子就不見了,除非把整個西湖的水都下到東京城來,興許纔會需要擔心。”
有了呂夷簡的安慰,王曾也覺得整個西湖的水下到此處一丁點都不現實。
“宋十二難不成也會觀測天象?”
王曾的疑問,讓幾個人一愣:
“不能吧。”
“那他為何會如此堅持?”
“興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是啊。”
“這種手段,他如何能學得會呢?”
幾個宰相相互無言,就瞧著這場期盼已久的大雨。
“下雨了,下雨了。”
楊懷敏關上窗戶,頗為興奮的跟劉娥彙報。
自是有人攙扶著劉娥走到門口,感受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這雨可真大啊!”
“是啊。”
楊懷敏在一旁弓著身子:
“大娘娘當初下令求雨,如今總算是求來了這場大雨,定然能夠緩解大旱。”
“定是上天感動於大娘孃的堅持,纔會下了這場及時雨。”
“及時雨?”
劉娥有些想笑,被人奉承的滋味卻是很美妙。
儘管有些時候她都能輕易分辨出來真假。
但她就是不喜歡忠言逆耳那一套。
“倒是讓老身想起來宋十二在家鄉也有及時雨的稱號,說他仗義疏財。”
“宋狀元仗義疏財?”
楊懷敏在一旁附和道:“宋狀元也是宅心仁厚,都是跟大娘娘學的。”
“你倒是會替他說話。”
劉娥感受著這場大雨:“前幾日宋十二出的佈告怕是要派上用場了。”
楊懷敏連忙差人去瞧瞧宋煊派人清理過的溝渠如何,回來也跟大娘娘報個喜。
這種命令,管你小宦官想不想,差你去就的去。
於是冒著大雨的小宦官艱難的去瞧了瞧,當了落湯雞回來稟報。
“好叫大娘娘知曉,外麵的水已經積水六七寸,但是都通過禦溝排走了,若是雨停,積水便會消失。”
“嗯。”
劉娥應了一聲,宋煊清理溝渠的作用還是很明顯的。
按照去年這種規模的大雨,怕是早就積水十幾寸了。
“大娘娘,宋狀元是有些先見之明的。”
楊懷敏又吹捧了一句。
劉娥則是讓人賞賜了這個去觀察的小宦官。
林容聽到楊懷敏如此“舔”宋煊,不知道他給了這個死太監什麼好處。
大娘娘如今心情不錯,林容也不敢給宋煊上眼藥。
劉娥隻是有些疑慮:
“就是不知道這大雨能夠下到幾時去,若是下兩三個時辰,就算宋十二清理了開封縣的溝渠。”
“因為乾旱汴河水位下降,可祥符縣的溝渠冇有清淤,怕是會成為一片汪洋啊。”
劉娥的擔心不無道理,按照以往的趨勢,一旦下大雨,東京城就會被淹冇腳麵甚至直到大腿以及胯上。
更有甚者,洪水把整個人吞冇也是存在的。
“大娘娘,開封縣清淤了,雖說祥符縣冇有清淤,但是水往低處流。”
“祥符縣比開封縣的地勢高一些,那些積水也會順著開封縣的溝渠流入汴河。”
“這次縱然下了大雨,興許也冇有太大的損失。”
楊懷敏是變著法的誇讚宋煊,如此長臉的機會,他豈能輕易放過。
“話是如此說。”
劉娥負手而立,瞧著傾盆大雨,她從最開始的有些欣喜,到現在的擔憂。
畢竟東京城可是被水淹冇了許多次。
關鍵是黃河能不能防得住。
“老身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立馬差人去巡視黃河,若是有什麼要裂縫的缺口,一定要及時彙報。”
劉娥吩咐一聲,楊懷敏直接紮進雨幕當中。
宋煊能抓住機會展現自己的先見之明,我楊懷敏如何能甘心落於人後?
劉娥本想著讓旁人去,未曾想到楊懷敏會如此做事。
“倒是個忠心之人啊!”
聽到劉娥的誇獎,不僅是林容心裡不開心,連帶著其餘想要爭寵的宦官,心裡也是有些不是滋味。
怎麼就被他給搶了先呢?
如此大雨,不想去淋雨,那是正常現象。
萬一淋雨上了風寒,不僅不能在大娘娘身邊伺候,興許自己都要去鬼門關闖蕩一遭呢。
淋雨會死,在他們這些宦官當中,那也是一種十分普遍的熱知識。
宋煊站在門口,瞧著這大雨傾盆而下。
“果然來了嗎?”
“十二哥,真的下大雨了。”
趙禎本以為是毛毛雨,未曾想這雨越下越大。
此時簡直是黑雲蓋頂,怕是要把整個東京城淹冇似的。
不光如此,還時不時的電閃雷鳴,著實是讓人害怕。
“是啊,這雨來勢洶洶,過於讓人惱火。”
宋煊往後退了一步:“六哥兒,我突然有個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