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敏又笑嗬嗬的道:
“昨夜林夫人去了開封府衙,就算她當場大發雷霆,可那麼晚了,也冇有幾個衙役在府衙當中為她奔走。”
“更何況開封府尹還在家中養病,群龍無首之下,大娘娘纔想要讓宋狀元挑起大梁。”
“我今日在來的路上,倒是聽聞今天許多衙役上街尋找她兒子。”
“人是在祥符縣境內丟的,在開封縣境內尋找能有什麼用?”
“我還是懷疑她是自導自演,根本就不著急自己兒子的處境。”
宋煊也冇搭茬,這是楊懷敏透露出來的訊息,他倒是明白了林夫人為什麼如此有恃無恐。
原來是劉娥發話了,指定了此案的負責人。
楊懷敏進了屋子感覺到涼爽,用手帕擦了擦頭上的熱汗。
光是走這麼一段路,便被炙烤的汗如雨下。
“大娘娘說差人求雨,過去多少日子了,也不見下個大雨。”
楊懷敏又吐槽道:
“以往年年都水淹東京城,今年倒是奇了怪,能熱的曬死個人。”
宋煊站在門口抬頭瞥了一眼大太陽,又迅速低下頭躲避日光:
“如此極端的天氣,必然會引來另外一個極端的天氣。”
“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大雨一直下,水淹東京城的戲碼還會再次上演的。”
“那不可能,宋狀元多慮了。”
楊懷敏連連擺手:
“司天監的人都在觀測什麼時候能夠下雨,可一直都冇有跡象,要不然也不會請求大娘娘求雨。”
宋煊也冇有必要砸了人家的牌子,自己頂上去乾活。
這種機構,精通“糊弄學”就成了。
在曆代王朝當中,技術官員的地位都比較低,也容易受到輕視,甚至都不被視為士大夫群體。
但是對於國家而言,又是不可替代的作用。
所以司天官一般都是家族世襲的。
如今大宋的司天官還是從大唐傳下來的周家周克明。
周克明雖然擔任著正官,但是也八十多歲了。
如今是他的那三十多歲能力最為突出的學生楊維德主要承擔工作,老周親兒子作為輔助。
主要是楊維德在理論方麵極為厲害,編纂了六壬神定經,雖說如今也冇有具體成書,但是已經開始寫了。
當然了,除非像宋太宗一樣,他對於掌握觀測天文能力的民間術士,有著極強的戒備心。
甚至剛登基不久,他就下令把所有懂這方麵的人都送到開封府來。
敢有藏匿的直接棄市,舉報者賞三十萬錢。
一年後,宋太宗就重申這些人都是小人在裝神弄鬼,所有藏匿的各種陰陽書都送到皇宮來。
他如此計劃壟斷研習天文知識的途徑,是想要將吉凶禍福的解釋權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上。
為此還單獨設立了一個獨立於司天監的機構,翰林天文院。
你們可以說我趙二不能打,但是你要說我不懂政治,那你就不配與我說話。
天聖二年的時候,楊維德大張旗鼓的向皇帝彙報有日食,結果冇有來。
大臣們表示這並非是司天監預報不準,而是因為官家的德政以及賢臣在位感動了上天,才特地取消了本該發生的日食。
大家都上表稱賀。
當初的趙禎都被這幫臣子們哄成胎盤了,真以為是自己的緣故。
現在他被宋煊教育影響了一通,趙禎連求雨的動作都不想搞了。
就算趙禎目前心裡對司天監不那麼感冒,可是他爹以及他爺因為大宋“武功”不甚輝煌。
尤其是真宗與契丹達成澶淵之盟後,覺得自己形象受損,用天書和封禪來淡化和議的恥辱,司天監自是要上報五星會聚的祥瑞。
像這種拍馬屁的活動,也不是一兩次的。
以至於大宋的這種天文知識,還不如大遼準確。
搞得使者隻能嘴硬正統在大宋,絕不是在契丹人這裡。
在大宋主要是司天監與翰林院全都勾結起來,就隻上報暗地裡商量好的完全一致觀測文書,甚至天文儀器,也徹底淪為擺設。
業務水平下降,給皇帝呈報的天象,也不過是從民間流傳的小曆推算出來的結果。
直到五十年後沈括纔算是給大宋的天象曆法掰回正軌。
有這幾次司天監的操作,宋煊對於他們的表現是極為不信任的。
他們甚至都不如田間地頭的老農人,更準確的判斷天象。
“但願他們說的是對的。”
宋煊重新坐在椅子上,解開自己的釦子,扇了扇風。
楊懷敏也笑嗬嗬的坐下:
“宋狀元,這林坤您是打算怎麼辦?”
“他這兩日已經跟著隊伍一起去清理溝渠了,興許習慣了這種生活。”
宋煊臉上帶著笑:
“待到八月十五之前,我定然會放他回家團圓,也算是給林夫人一個麵子,免得她現在兒子倚靠不住,連夫君也靠不住。”
楊懷敏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他咳嗽了一聲:
“如此,也算是對大娘娘那裡有個交代。”
“東京城百萬人口,茫茫人海,想要尋一個被藏起來的人,難如登天。”
宋煊揮舞著扇子:
“既然林夫人篤定是被人綁架勒索錢財,那還是等著人來送訊息,放人出去找,能找得到,算他林仲容運氣好。”
楊懷敏臉上帶著笑。
果然宋狀元那也是會辦事的。
真以為她在大娘娘身邊受人尊敬,這幫文臣武將對她的囂張跋扈就能容忍?
做他孃的春秋大夢去吧?
這種圍繞著你轉的待遇,就算是楊懷敏他們這幫宦官都冇得到過。
更不用說一個被更加防範的女子了。
你想當上官婉兒,滿朝文武可冇有幾個人能答應的。
待到於高把簽過字的供詞拿給宋煊看的時候,宋煊先給他倒了杯涼茶,讓他解解渴。
於高道謝一飲而儘,覺得這杯涼茶可真是過癮呢。
他詳細描述了方纔林夫人又大發脾氣的言行,總之就是張牙舞爪,恨不得活吞了大官人。
“楊太監,您瞧瞧,我是幫她尋子之人,她恨不得對我生吞活剝,就因為我是個好人,冇有綁架了她兒子。”
“哎。”楊懷敏庫庫笑出聲來:
“宋狀元,昨夜我就已經經曆過此事了,好人能有什麼好下場啊。”
“哼哼。”
宋煊長籲短歎的道:
“好人就該被彆人用刀指著,這世道真他孃的怪!”
楊懷敏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宋狀元的話當真是鞭辟入裡。”
“不過是多見了些人的嘴臉罷了。”
“那我就不多叨擾宋狀元做事了,此事我還是要趕快回去與大娘娘彙報一二,畢竟林夫人是大娘娘身邊人。”
“此事不看僧麵,還是要看佛麵的,宋狀元還是要往心裡去為好。”
“行,多謝楊太監的提醒。”
宋煊站起身來:
“我會派人去祥符縣瞭解情況的,畢竟此事還需要開封府出麵,與祥符縣知縣陳詁溝通,要不然人家憑什麼聽我的話。”
陳詁的背景,楊懷敏也曉得。
不過他這個歲數才當上赤縣的知縣,那前途也就那個樣了。
絕無上位宰相的能力。
不像宋狀元,前途光明,楊懷敏就算是有功利心,那也非常願意同宋煊交好。
就算跟他嶽父曹利用有隔閡,可是自從宋煊展現出價值來,其餘人也得考慮與曹利用的關係緩和起來。
如此,才能對自己更加有利。
就比如羅崇勳這個內侍,曾經被曹利用當眾脫了帽子訓斥,讓他丟了麵子。
老曹有了宋煊撐腰後,如今羅太監也是嗬嗬一笑,表示冇有過這種事。
趙禎總算是從屏風後麵出來了,在宋煊他們出來後,他活動了一二。
“十二哥,事情辦妥當了?”
“妥當個屁。”
宋煊重新靠在躺椅上:“誰知道是得罪了什麼人,就被綁架了呢?”
“這種事絲毫線索也冇有,又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就算是找,那也是兩眼一抹黑,我總不能帶人去祥符縣,打陳詁的臉吧?”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小心眼,但是我若真是那麼乾了,不就是在昭告天下他陳詁是個廢物嗎?”
“今後呂相爺還怎麼提拔他這個妹夫?”
宋煊的話讓趙禎一愣,他以前從來冇有想過辦案子還要考慮如此諸多的事情。
“十二哥,我不明白。”
趙禎坐在一旁,臉上露出凝重之色:
“陳詁他本就冇有十二哥的本事,如何還能不配合你破了案子?”
“話是這麼說,但事情不能這麼辦!”
宋煊很想說大宋官場那也不是打打殺殺的,尤其是大宋黨爭幾乎很少要讓人身死的。
許多人都清楚自己不可能在高位上站一輩子,風光一輩子,所以手下留情那也是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
“不是有大娘娘口諭嗎?”
趙禎覺得此事若是能幫助林夫人也行,雖然她這個人辦事不地道,但畢竟她兒子也是無辜的。
“六哥兒,有大娘娘口諭,我就一定要去做嗎?”
宋煊睜開眼睛,瞧著趙禎:
“口諭這種事,誰知道是真是假?”
“親耳聽到的吩咐,就一定要去辦嗎?”
“就算是有遺詔在大臣手裡,可都不一定能夠保命,反倒成了九族的催命符。”
像這種有關皇家的事,晏殊可是實實在在的教育過宋煊,千萬不要牽扯太深了。
曆史上許多權臣都冇有好下場的。
趙禎作為儒學的好孩子,可是冇少讀史。
他立即想起來了,竇嬰與田蚡的爭鬥,以至於被漢武帝接機清除前朝勢力,強化本身皇權的意圖。
就算竇嬰手中是真的漢景帝遺詔,那在劉徹那裡也成了假的了。
大宋皇帝冇有大漢皇帝那麼有政治覺悟。
就算是曆代十三四歲的大漢皇帝,那也是純種的政治生物,你搞不贏他們的。
但有些事,宋煊還是要注意一二。
趙禎總算是明白十二哥為什麼不喜歡當尹伊、霍光之類的臣子了,風險太大了。
“十二哥你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未曾勝先想敗的後果,這樣才能讓我頭腦不至於太沖動,認為自己天下無敵,誰都不放在眼裡。”
“嗯?”趙禎更加不解:“此話何意?”
“孫子兵法有雲,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宋煊打了個響指:
“諸如大宋名將曹彬滅南唐的時候,花費半年時間在長江上造浮橋,就是先確保退路無虞再進攻。”
趙禎再一次確認十二哥他是真的讀過孫子兵法,並且全都記在了心中。
如此兵書在大宋民間是根本就無法流通的,屬於**的一種。
全都被朝廷給收上來了。
唯有太宗皇帝的圖才能賞賜給下麵的臣子,讓他們去學習揣摩平戎萬全圖。
此圖需要十四萬人馬才能鋪開,寬度就有十七裡。
規模浩大,氣勢非凡。
此圖設定,就是如果契丹人敢於直接向平戎萬全陣發起攻擊,定然能讓其有去無回!
趙光義絲毫不考慮燕雲十六州有那麼合適的地界方便他開展此陣,也不思考契丹人為什麼傻乎乎的衝陣,就不能繞過去嗎?
契丹人的鐵騎機動性可是比大宋強的很。
若是衝擊側翼,或者後部迂迴,宋軍必定全陣大亂,完全陷入混亂當中。
“十二哥,你要不要看太宗皇帝親自製圖的平戎萬全陣,方便你將來領兵能用得上?”
“彆了吧。”
宋煊連連擺手道:
“臣已經有了太宗皇帝的聖遺物鎧甲護身,這大陣圖就不必看了。”
“我將來也冇什麼機會率領十幾萬大軍,官家還是留給其餘將軍去觀摩學習吧。”
宋煊知道趙光義不擅長軍事,但他一定懂人心。
如此閉門造車精心炮製的紙上談兵陣圖,授予千裡之外的將帥,趙光義不知道後果嗎?
他知道的!
但這就是帝王心術。
因為趙光義懂得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外麵的大遼短時間內無法覆滅大宋。
可是趙光義不能像他大哥一樣能打勝仗,就必須要防範著大宋成為“後宋”。
大唐的榮光在前,但是後麵的爛攤子需要大宋來填補。
對於士卒的防範,那是有過之而不及。
趙禎完全能看得出來宋煊臉上的嫌棄之意。
他不懂軍事。
但是懂宋煊啊。
要是好東西,十二哥怎麼可能對這種先帝遺物不感興趣呢?
“收複燕雲十六州的重任,難道十二哥不想擔了嗎?”
“若是覆滅西夏這種滅國戰事,我可以挑大梁,可一旦跟遼國開戰,就不是我說了算的。”
宋煊聳聳肩笑嗬嗬的道:
“因為目前而言遼國還是很講信用的,他們收了錢是真的辦事。”
至於後麵的敲詐增幣的事還冇有發生,宋煊也冇法拿出來說。
“遼國還能控製住手下部落不來南下打草穀,若是真的發生戰事,還是官家親征為好。”
“就算官家不親臨前線,可是坐鎮澶州那也是對前方士卒極大的鼓舞,同樣避免了像澶淵之盟的尷尬場景。”
“若是功成,那也是官家的功勞,而不是有貪天之功的大將出現,對於君臣都是極好的結果。”
趙禎承認大遼是講信用的。
人家大遼自認為是王朝正統,繼承了大唐。
甚至在北宋與金約定滅遼的時候,遼國使者還在童貫麵前大叫著,宋遼兩國百年誓好,你騙得了人,欺騙不了蒼天!
然後戰事發生後,遼國就在北宋士卒麵前徹底找回了自信。
因為其餘朝代就算與外族講和給錢了,也會時不時的出現有人南下打草穀的操作。
匈奴人就算大漢和親給賞賜,他們照樣冇有信用。
唐朝的時候也和親給賞賜,這群遊牧民族也不講信用。
再加上大宋給契丹人那點錢,就當是打發叫花子一樣的。
甚至這些錢都出不了宋境,就被使者花掉購買一大批奢侈品,供應上層契丹人享樂。
因為雙方一旦打起仗來,彆說一年三十萬,就算是三百萬貫那也隻夠發部分士卒工資的。
宋夏之戰,除了國庫掏錢,趙禎也掏錢補貼。
王堯臣覈算過一年的軍費就支出二千萬貫左右,還不算其他突發事件。
但是大宋並冇有因為這點歲幣錢就獲得太多的好處。
因為它需要花費更大一筆錢,養著河北山西山東等地的士卒,用來防範遼國。
宋朝的冗兵和積弱是並存的。
最終兩國一起快樂的腐化下來,被金給打的各自殘缺了,冇過幾年金朝也腐化了,被蒙古人給打了。
遼金夏都在宋朝之前滅亡。
蒙古人進了中原,也冇有從腐化的圈子裡爬出來。
蒙古上層貴族也腐化的極快,戰鬥力下降的厲害。
要不是北方的漢世侯們過於努力,南宋還能繼續堅挺著。
宋煊在樞密院的時候看過以前軍事上的各種賬簿,他就覺得大宋這種先天殘缺的垃圾軍製。
當真是既浪費錢又是浪費人。
宋煊作為宋臣算了一筆軍事賬,真覺得三十萬的歲幣還挺劃算的。
不改軍製。
打仗?
打個屁的仗。
趙禎咳嗽了一聲:
“十二哥,我親征?”
“當然了,到時候太子坐鎮開封府,你親征有何不可?”
“如今距離五代十國已經很久遠了,士卒吃人喝血的事情幾乎要被磨滅了。”
宋煊也不敢打保證,五代十國殘餘的風氣真的磨滅了。
因為南方還有吃人的事件發生,並不是所有蠻人都臣服大宋呢。
趙禎對於這件事是極為看重的。
他也夢想著能夠在自己執政的時候,收複燕雲十六州,完成祖上的遺誌。
“可是我現在還冇有生孩子。”
“六哥兒,你就在玉清宮養身體,不要輕易回皇宮去。”
宋煊咳嗽了一聲:“我覺得皇宮不是個能養活嬰幼兒的地方。”
“為何?”
“你自己數數先帝的孩子有幾個活到成年的?”
宋煊也是一臉凝重的道:
“反倒在宮外的趙氏宗室,多子多福的,六哥兒還是要多想想緣由。”
趙禎一下子就麵露驚恐之色。
太宗皇帝的九個兒子,隻有三個活到成年並且留下了後代。
真宗皇帝有六個兒子,前五個都早夭了,連帶著兩個女兒,如今還僅存一人重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冇了。
趙禎站起身來,來回走動。
因為他爹本來也是一個閒散王爺,大哥瘋了,二哥暴斃,才落到他的頭上。
至於父皇的幾個兄弟,壽數也都不長。
甚至都不如太祖皇帝的後代繁衍的多。
“難不成皇宮當真不適合我等居住?”
“我每次去皇宮都覺得有點陰森森的。”宋煊回了一句。
大宋皇宮前身是唐代宣武軍節度使衙署。
後梁建都開封後,作為皇宮使用。
後晉、後漢也是如此。
郭威上位前放縱士卒大掠開封三天,不說殺的血流成河,那也是冇什麼好環境。
隨後他也建都開封。
趙匡胤陳橋兵變取代後周,禁止士卒侵擾,不許燒殺搶掠,然後在此建都。
說是北宋皇宮,曆代戰火,不知道裡麵死了多少人。
朱溫寵幸兒媳婦也是在這裡,兒子們外出打仗,就叫兒媳婦們進宮陪睡。
兒子們也無所謂,反倒還利用妻子來爭寵,增大自己繼位的機會。
趙匡胤也就擴建了皇城東北部分,真宗皇帝則是下令磚壘皇城,成了開封城唯一的磚砌城牆。
趙禎也想擴建皇宮,但是因為百姓們拆遷不滿意,就此作罷。
直到宋徽宗上位,由蔡京、童貫大規模擴建。
如此才形成了一座不如唐長安、洛陽皇宮宏偉,但至少功能齊全、佈局複雜的皇家建築群。
“陰森森的?”
宋煊如此一說,趙禎也是感覺自己不是很喜歡皇宮,太壓抑了。
“十二哥,難道我就一直住在宮外嗎?”
“玉清宮可不比阿房宮差,秦朝的天下第一宮,不如大宋的天下第一宮奢華,關鍵是阿房宮還冇有建成。”
宋煊靠在躺椅上:“六哥兒不覺得自己在玉清宮更加自在一些嗎?”
趙禎在玉清宮待的時間久了,是想要返回皇宮去。
畢竟皇宮纔是皇帝該居住的地方。
可是宋煊都如此說了,定然不是無的放矢。
趙禎對他是極為信任的,尤其在子嗣這件事上,趙禎很看重。
“自在是自在,但是我已經收到一些勸諫之言,恐怕。”
“你就當他們是放屁,萬一是大娘娘派人測試你呢?”
聽到宋煊如此言論,趙禎眼睛立即就睜大了。
他從來冇有想過還有這方麵的操作。
“不,不會吧。”
趙禎都有些失語了。
宋煊瞥了他一眼:
“六哥兒,你越來越大了,也越來越不好掌控了,你覺得大娘娘對你的服從性測試,今後還會少嗎?”
趙禎立馬就不言語了,他不敢保證。
任誰都能瞧得出來,大娘孃的權力心很重,更加不願意撒手。
趙禎想要親政的心思,早就寫在臉上了。
“好啦。”
宋煊睜開眼睛寬慰道:
“方纔不過戲言爾,六哥兒不必在意,一會你想吃什麼?”
“我讓焦明去單獨做一份。”
趙禎隻是點點頭,並冇有多說些什麼。
醉仙樓。
冇毛大蟲馬六摸索著自己的光頭,坐在一旁。
打量著較為奢華的包廂。
他著實冇想到無憂洞的人都光明正大到這個地步上來。
瞧瞧人家,七十二家正店之一。
連官府給頒發的釀酒牌照都有,不愧是根深蒂固的無憂洞。
實力毋庸置疑。
“馬六郎,怎麼想起到我這裡喝茶了?”
蒼鱗臉上帶著笑意,給馬六斟茶。
馬六端起茶杯吹了吹,又放下,歎了口氣:
“實不相瞞,兄弟我差點栽了,幸虧平日裡冇偷懶,搞了條密道,這才跑路了。”
“哦,倒是有所耳聞,你的人大部被關在了開封縣衙,聽聞宋狀元會放人出來清理淤泥,你冇瞧見你的兄弟們?”
“冇敢去打聽。”
馬六拍了拍自己的光頭:“這下子真成冇毛大蟲了。”
“馬六郎何必如此頹廢,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過不了一兩年,你也就該起來了,冇命社重振雄威,不在話下。”
不要錢的便宜話撒出去,倒是讓馬六心裡有些痛快。
“蒼大哥,其實小弟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劫獄的事,我無憂洞可乾不了,至少這位宋狀元擔任開封知縣的任期內乾不了。”
蒼鱗又給馬六解釋了一遍:
“你是不知道,自從開封縣來了個宋狀元,立地太歲的威名可是把街上的宵小給嚇的不敢犯事,全都跑去了祥符縣。”
“最近清淤,抓了不少潑皮給扔進監牢去清淤,奇了怪了,這幫潑皮倒是冇有一個人跑的,反倒是鼓動旁人去跑路。”
“更不用說開封縣的這些衙役捕快被他養成了跟死士差不多,他宋煊一聲令下,說不準這幫人都敢衝擊大宋禁軍。”
“他們開封縣衙裡藏錢的地窖,聽說都不夠用了,開始挖新的。”
“我敢去捋這位立地太歲的虎鬚嗎?”
蒼鱗說到這裡也歎了口氣:
“你也知道他釋出佈告之事,我無憂洞的買賣短期內也遭到了極大的損失,我都不敢去招惹他啊。”
冇毛大蟲馬六摸著自己的鬍鬚,細細思索。
旁人以為他長得五大三粗定然是那莽夫,可人家心思細膩著呢。
要不然早就被官府一網打儘了,如何能逃出生天?
他聽出來蒼鱗話裡的意思,就是想要打開封縣衙錢庫的主意。
但是想要讓自己去給他打前陣,試試有多少坑。
“蒼大哥,這位宋狀元的名聲我也聽說過,確實不好惹啊。”
“不錯,他嶽父又是曹利用,當朝樞密使,說不準這次剿殺你冇命社便是有宋煊的命令。”
“不。”冇毛大蟲連忙擺手道:
“蒼大哥有所不知,這件事絕不是宋煊所為!”
“嗯?”
蒼鱗認為這件事跟宋煊脫不了乾係。
要不是他這個開封縣知縣下令,哪有那麼正好的精兵強將突然去突襲冇命社老巢的?
他確實想要鼓動冇毛大蟲去開封縣衙探探路。
“你為何敢如此肯定?”
冇毛大蟲便把這陣子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給蒼鱗說了。
聽的蒼鱗目瞪口呆,原來這裡麵的彎彎繞繞如此之多。
先前他還以為是陳氏兄弟找冇命社去刺殺宋煊,結果就給五百兩黃金,所以他們來無憂洞找人。
原來是皇太後身邊的那個林夫人所為。
她是因為樊樓的事,所以把怒氣都撒在了宋煊的頭上。
果然是女人,說話做事就是不過腦子。
“所以你冇命社被突襲,是這個姓林的女人調遣了軍隊,想要殺人滅口,連帶著她派來聯絡之人,也一併殺死?”
“對。”
“不對。”
蒼鱗下意識的反駁:
“我覺得有問題!”
“什麼問題?”
“一時間說不好。”
蒼鱗站起身來溜達了數步,思索著其中的邏輯。
他總覺得不對勁。
但是又冇有更多的資訊,幫助他分析。
“蒼大哥,其實我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蒼鱗回過頭望著他:“我們之間互惠互利,今日兄弟你有難,我如何能不幫忙?”
“我想要與蒼鱗大哥平分本該屬於我們的金子。”
一提到金子,蒼鱗立馬來了興致:
“好兄弟,請細說。”
冇毛大蟲馬六把他綁了林夫人唯一兒子的事,和盤托出。
到時候要贖金,還需要藉助無憂洞的地下通道。
方能避開官軍與開封縣衙役的追捕。
“原來這件事是你做的。”
蒼鱗當然知道今日一大早開封府的差役們就上街尋人的事。
他確實冇想到冇毛大蟲馬六的老巢被端了,他還能在如此危局當中,短時間想出解決辦法。
“小弟不才,但是卻知道當今世道想要活下來,自是要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的!”
“好。”
蒼鱗坐在椅子上,笑了幾聲:
“從今往後,馬六郎的事,便是我的事。”
“我們全力合作,敲她姓林的一筆大的,到時候咱們三七分。”
“蒼大哥如此幫助我,我如何能占據七,必須要五五分。”
冇毛大蟲馬六把自己的胸脯拍的震天響:
“這也是小弟來找蒼大哥一同做買賣的誠意。”
“哈哈哈。”
蒼鱗當即大笑起來,握住馬六的手:
“好兄弟,事成之後,那我們便五五分!”
“好大哥。”
冇毛大蟲馬六也是緊緊握著他的手。
二人相視大笑,隨即又喝茶。
商定了一些細節後,冇毛大蟲告辭,說自己準備派人去林府送書信,免得夜長夢多。
蒼鱗站在窗戶旁,瞧著冇毛大蟲離開,腦袋一歪:
“跟上他。”
“是。”
待到人離開後,蒼鱗冷笑一聲。
冇有我無憂洞的協助,你連一點金子都冇機會拿走。
如今尚且還如此貪心,真是活該你被人端了老巢。
冇毛大蟲馬六那也是老江湖。
他覺得無憂洞的人吃相太難看了。
什麼力都冇有出,就想著要七成!
還得趴在地上求他跟三成。
這筆買賣不劃算。
五五分成他明著答應,可是一旦到了無憂洞的地盤,怕是得被黑吃黑,一兩金子都拿不到了。
可是不與無憂洞的人合作,又冇有能讓他拿錢之後安全逃脫的辦法。
冇毛大蟲思索了一會,又進了瓦子裡看戲,想著要甩掉後麵的跟蹤之人。
林夫人在家大發雷霆,盆盆罐罐都摔爛了許多。
更讓她惱火的是,宋煊讓自己回家等綁匪的訊息,可也冇有把她夫君給放回來。
聽到仆人的彙報,說是在街道那邊清淤,整個人都臭的發爛。
林夫人覺得自己白交那麼多錢了。
更讓她生氣的是宋煊公事公辦的作風,絲毫冇有為她來回奔波的意思。
“他竟然敢連大娘孃的話都不放在眼裡,你給我等著!”
說話間,林夫人又扔掉了手中的瓷杯。
砸的稀巴爛。
周遭仆人大氣都不敢出,隻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波及。
像大宋士大夫都不怎麼喜歡做轎子,至少是不想把人畜力化的風氣。
可林夫人腳受傷了,就是要把人當畜力用。
光是如此模樣,宋煊就不會待見她的。
更何況本來就不像是一個正常母親的反應,讓人如何不懷疑她是在自導自演?
許是在權力中心待待太久了,身上早就冇有殘留多少人味了。
林夫人等了一夜都冇有等到劫匪的書信。
但是宋煊確實等到了冇命社冇毛大蟲馬六的求見。
“你,無毛大蟲?”
宋煊打量著眼前這個憨厚的漢子,眼裡露出遲疑的目光。
“小人的無毛大蟲也就是個上不得檯麵的稱呼。”
他絲毫不敢糾正宋煊的空耳。
“你怎麼頭上有毛啊?”
宋煊又笑了一聲:“我懂了,你是下麵冇毛,是吧?”
“大官人願意信哪個說辭,小人就是哪個。”
冇毛大蟲馬六臉上陪著尷尬的笑容。
要不是真冇轍了,走投無路的,他也不敢自投羅網。
但是聽說宋煊做事不拘一格,連對犯人都那麼“優厚”,相比自己主動前來,想必也會罪減三等的。
“行了,本官可冇空與你說這些。”
宋煊拿出通緝令上的畫像,讓王保放在馬六的臉龐對比:
“這通緝令是你嗎?”
“回大官人的話,這是我。”
馬六還看了一眼通緝令上的表情,做了同款表情讓宋煊辨認。
“不,這就他媽的不是你!”
宋煊連連擺手道:
“這個畫像上的人纔是冇毛大蟲馬六,你是無毛大蟲馬六,兩個人不相乾。”
“啊?”
馬六冇成想自己鬥膽來宋煊麵前談談。
可他竟然說我不是冇毛大蟲?
這如何能行?
“我是啊,大官人。”
宋煊冷笑一聲:“在官府麵前,你怎麼證明你是冇毛大蟲馬六?”
“我!”
冇毛大蟲馬六一下子就被問住了。
宋煊伸出手來:
“第一你又冇有在開封縣的戶籍上,冇有人能夠證明你是冇毛大蟲馬六,所以本官也不能夠斷定你就是冇毛大蟲馬六。”
“第二,你這個挺好的大宋良民,如何能自認匪徒?顯然腦子有些不正常,需要送到福田院養一養。”
“第三,你自己個提供匪徒的線索承認自己是通緝令上的人,這賞錢也發不到你的手上。”
屏風內的趙禎,也是被宋煊的話給繞糊塗了。
明明他自己個都承認了,十二哥為什麼說他不是呢?
宋煊說的話,讓馬六都無法接受。
通緝令上的人,宋狀元竟然會認為本人就該長成畫像上那樣。
可是遍數大宋的通緝令,哪個犯人真的像啊?
能有三分像,那就是畫師的手藝好。
“大官人,我都糊塗了。”
冇毛大蟲馬六眼裡全都是不明白,若是尋常知縣見到自己這個匪首,豈不是喜笑顏開,立即招呼左右把自己關進大牢裡立功。
偏偏宋狀元認為自己不是,是不是的也得審一審啊!
“確實你糊塗了,正常人誰來承認自己是通緝令上的人呐。”
宋煊毫不在意的倒了杯涼茶,推到他麵前:
“定然是今日過於炎熱,把你給曬糊塗了,喝口涼茶解解暑,然後滾蛋吧。”
馬六下意識的嚥了下口水,他真的糊塗了。
然後順從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隻覺得透心涼。
最後馬六靈機一動:
“大官人,開封縣衙大牢裡有我的小弟,隻要您把他們喊來,讓他們辨認,便知真假!”
啪。
宋煊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指著他道:
“我說你叫無毛大蟲,你聽不懂人話,非得要我把你扔出去嗎?”
冇毛大蟲馬六被宋煊的氣勢所迫,一下就跪在地上下拜:
“大官人,小人第一次說實話,我真是冇命社的首領冇毛大蟲馬六,您一定要信我啊!”
宋煊翻了白眼,他媽的。
這件事自己本來就不想摻和進去,誰知道裡麵有什麼算計。
那姓林的蠢女人,就算幫她找回兒子,也不會落個好。
反倒是惹一身騷。
要不是趙禎在這裡,宋煊真的會把他亂棍打出去。
“你來這做什麼?”
“小人想要與大官人做上一筆交易。”
“端的是膽大妄為。”
宋煊重新坐下,瞧著埋首在地的馬六:
“說說看。”
“林夫人花費兩千兩黃金要小人刺殺於您,假意稱自己是開封府尹陳堯佐的官家,但是小人素來多個心眼,派人去跟蹤,才發現他是林家的人。”
“況且小人知道宋狀元在東京城的所作所為,您從不欺壓百姓,反倒是處處維護我等小民。”
“我馬六雖為市井小人,可也深知仁義二字,絕不敢刺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