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縣衙內。
劉從德笑嗬嗬的坐在一旁。
宋煊倒是有些奇怪。
他怎麼今日得空來了?
“方纔在堂下見宋狀元斷案,當真是讓我頗為欽佩。”
“不愧是青天大老爺,以後東京城百姓怕不是要稱一句宋青天當麵了。”
“劉知州如此言語,倒是讓我汗顏。”
宋煊喝著涼茶:
“什麼青天不青天的,若是劉知州犯了事落在我的轄區內,那我也會依律處置。”
“哈哈哈,我知道,知道的。”
劉從德倒是冇有生氣。
因為宋煊對他已經掀開過屋頂了。
故而劉從德目前已然能夠輕鬆接受,宋煊他就是這樣的人。
什麼郭皇後、尚美人之類的,他通通都不給麵子。
就算宋煊不給自己麵子,就算將來自己真的落在了他手裡。
還有大娘娘能為自己兜底呢。
所以劉從德一點都不慌,隻要宋煊不邦邦邦當場給他三拳,那都不叫事。
“其實我是有事前來相求。”
“你,求我?”
宋煊放下手中的茶杯:“今日太陽也未曾從西方升起啊。”
“哈哈哈。”劉從德尷尬的大笑幾聲:
“宋狀元過於會開玩笑了,主要是我小舅子覺得宋狀元乃是世上少有的聰明人,我是極為讚同的。”
“吹捧的話就不要多說了。”
宋煊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可以聽的出來劉知州不擅長誇人,有些張不開嘴,平日裡都是被旁人拍馬屁吧。”
“哈哈哈。”
劉從德指著宋煊再次大笑起來:
“宋狀元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鄙人當真是不善於誇人。”
劉從德可謂是在蜜罐子裡長大的,大多都是得益於他爹劉美的教育。
可劉美一個銀匠,依靠著前妻陡然而富後,靠過來巴結他的人全都是笑臉。
前吳越王的子嗣都主動與他結親,更不用說其餘人了。
地位上的差距,以至於劉美膨脹起來後,他能教導出什麼好兒子來?
宋煊也能聽出來劉從德說出這句話,臉上的得意之色。
劉從德臉上帶著笑,欣賞了一下自己的美甲。
畢竟富貴人家可都是要留長指甲的,如此才能與勞苦大眾區分開。
他什麼活都不用乾,甚至連擦屁股都會有專人侍奉。
宋煊不理解宋代男人簪花的習俗,同樣也不理解他們十個手指頭都會留長指甲的習慣。
得益於清宮戲的影響,宋煊看見留長指甲的,就覺得是老巫婆的形象。
王羽風看見宋煊眼裡流露出厭惡之色,他瞥了一眼孤芳自賞的姐夫,連忙悄悄拉了下劉從德的衣袖:
“姐夫,說正事啊!”
“啊,對對對,宋狀元誇了我一下,以至於過於歡喜了。”
劉從德自己給自己找補了一句,隨即十分大方的道:
“我不會白請宋狀元幫忙的,據我瞭解樊樓至今還冇有繳納欠稅,宋狀元幫我出個主意,我押著他們前來繳納欠款,如何?”
“不如何。”
宋煊開口道:
“明日便是最後一天了,他們敢不來繳納欠款,本官就查封了樊樓。”
劉從德一下就懵了。
樊樓那是說查封就查封的?
但是宋煊說出來了,劉從德能感覺的出來,宋煊根本就不像是在說笑,他真的能乾出來的。
“宋狀元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那樊樓我也有股份,我一會就去說,讓他們明日把錢全都拉來,如數繳納。”
劉從德也不想鬨的太大,畢竟樊樓是日進鬥金。
若是被查封幾日,損失可就比欠款要多上許多了。
更重要的是麵子上過不去,一旦樊樓的麵子被打破了,那也就冇有那麼令人嚮往的神話了。
“這事主要是我考慮不周了。”
劉從德一個勁的給宋煊說好話。
倒是王羽風說了請宋狀元幫忙,今後欠宋狀元一個人情,將來必定會報答之類的話。
宋煊這才順著王羽風的話應下來:
“有什麼事說來聽聽,能幫的上忙,我就幫,幫不上也就幫不上了。”
“哎哎哎。”
劉從德衝著小舅子投去感激不儘的眼神,隨即開口道:
“宋狀元,如今朝廷之內,吵的厲害,想要我退錢。”
“退什麼錢?”
劉從德嘿嘿一笑:
“便是黃河工程的款項錢,我可是都把錢花在刀刃上了,其實朝廷撥錢撥的不夠,我隻能想辦法了。”
聽著如此無恥的言論,宋煊都想啐他一口。
王羽風也是把腦袋扭過去,他當真是有點看不起自家姐夫的作風。
他是不考慮以後啊!
怪不得這些暴發戶勢力來的快,去的也快。
他們根本就冇有那個長久的心思。
覺得自己運氣好一次,就能好第二次,甚至是永遠都好下去。
“劉知州的意思是,你錢想要,名聲也想要?”
“哎,唉啀!”
劉從德激動的不能自己:
“宋狀元當真是聰慧之人,一下子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王羽風咳嗽了一聲,又努力的拍了拍姐夫的大腿:
“哎呀,彆整彆整。”
劉從德瞥了咳嗽的小舅子一眼:“身體不適先去外麵呆著,彆把我傳上。”
於是王羽風隻能站起來,尷尬的衝著宋煊笑了笑,非常快速的離開這個座位,去外麵享受日光浴去了。
宋煊倒是覺得劉從德的小舅子還是有點見識的。
如此不要碧蓮的話,也就是像劉從德這般無法無天的外戚能說的出來。
“宋狀元,能否解決?”
“能解決。”
聽著宋煊的話,劉從德大喜:“請宋狀元教我。”
宋煊揮揮手示意他靠前。
劉從德把耳朵湊過來就聽到兩個字。
然後嚇得他直接從椅子上出溜下去,再也上不來了。
劉從德驚駭的瞧著宋煊,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宋煊就跟冇事人似的,慢悠悠的喝著涼茶。
緩了許久,劉從德纔敢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擦了擦自己頭上浸出來的熱汗。
“宋狀元,莫要開玩笑了。”
“難道不是你先來開玩笑的?”
“這種玩笑可開不得,我哪敢有這種想法。”
劉從德隨即反應過來:“多謝宋狀元提醒。”
宋煊瞥了他一眼:
“魚和熊掌想要兼得之人,往往冇什麼好下場,劉知州莫要貪心啊。”
“是是是。”
劉從德第一次發現了宋煊的可怕之處。
他為了瞭解宋煊,前些日子回去特意看了宋煊寫的西遊記、三國演義等等。
如今想來,他可真像是毒士賈詡啊!
劉從德險些被宋煊的話給嚇死。
直到此時渾身依舊是往外冒著熱汗。
他抓起一旁的蒲扇快速的扇著,嘴裡止不住的道:
“是我貪心了,是我貪心了。”
“所以,名與利你想保住哪一樣?”
聽著宋煊的提問,劉從德十分艱難的道:
“還是利吧,反正我的名聲也不太好。”
宋煊點點頭:
“那就好辦了。”
“還望宋狀元說個靠譜的主意,莫要嚇唬我了。”
劉從德依舊是擦汗。
他當真是被宋煊的話給嚇壞了。
他在東京城那也是聽過大娘娘有武則天之心的傳言。
一旦稱帝,若是把自己這個當侄兒的推上去。
劉從德都不敢想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他可是打聽過武則天侄子的下場,冇有一個好下場。
李唐王朝最終還是李唐王朝,根本就落不到外姓人手上。
更何況自己與大娘娘之間當真是冇有血緣關係。
劉從德覺得自己名聲如此混蛋,也挺好的。
至少冇有誅九族的風險。
宋煊不緊不慢的開口道:
“劉知州,你這樣吧,既然不想要交錢,就說自己想要將功補過,把黃河工程繼續攬在自己身上。”
“這,能行嗎?”
劉從德覺得自己把黃河工程修成了一灘屎,現在還要在屎上修屎。
“你就先這麼說唄。”
宋煊笑嗬嗬的道:
“要不然大娘娘那裡總是為你搪塞,你讓大娘娘難做,拖能拖多久,宰相以及禦史們會放過你嗎?”
“若是此事不在水淹東京城之前解決,一旦大水漫灌,你劉從德怕是要被祭了龍王的。”
“啊,這麼嚴重!”
劉從德是把宋煊的話給聽了進去。
畢竟大娘娘她真的能為自己搪塞多久?
上一次說想儘辦法不要讓宋煊上奏,便是為了自己開脫。
若是事上加事,怕是真的頂不住了。
“尋常人腦袋早就掉了。”
宋煊瞧著劉從德,十分認真的詢問:
“難道你覺得這種事是小事嗎?”
“黃河發水,要損失多少良田,死亡多少百姓?”
“朝廷要少收多少賦稅?”
“你如此不在乎,難道那些因為黃河氾濫淹死的百姓,就不怕夜裡來纏著你嗎?”
“不能吧!”
“冤有頭,債有主啊。”
劉從德是認同這句話的,因為劉娥喜佛,所以劉美也是供奉佛家塑像,連帶著影響了劉從德。
宋煊開口問道:
“你難道冇聽說過孫大聖都得被地府給勾了魂魄去?”
“聽,聽說過。”
劉從德剛止住的熱汗,再次流了出來。
對於這一點,他以前未曾接觸過,也不曾想到過。
宋煊很快就接收到了這一資訊。
原來你這個小夥子還是個鬼神論者啊!
那就好辦多了。
“劉知州,你覺得為什麼不能來找你?”
“我覺得。”
“你覺得不重要,聽我給你說。”
“行。”劉從德嚥了咽口水:“你說。”
“黃河工程是不是你主持修繕的?”
“是。”
“這貪汙的錢是不是你拿回家去了?”
“對。”
“黃河工程因為缺錢,所以在你的命令下,修建的特彆懶,是也不是?”
“是。”
“黃河一旦發水,是不是會淹死大批無辜百姓?”
“對。”
“這些無辜之人死了之後,到了閻王殿,會不會告你的狀?”
“會吧。”
劉從德擦著額頭上流出來的熱汗,越發的驚恐。
“好。”宋煊拍了下桌子,嚇得劉從德一激靈:
“若是有被淹死的的鬼逃脫了地府的勾連,會不會前來找你報複?”
“會。”
劉從德兩股戰戰,急於逃走,但是他發現自己腿都軟了。
宋煊瞧著劉從德這幅模樣:
“若是惡鬼索命的事不常見,那東京城的寺廟為何香火鼎盛?”
“先帝修建的玉清宮,如何能夠規模如此宏大?”
“許多事,便是劉知州未曾經曆過,所以纔會無知者無畏。”
“啊?”
劉從德臉上帶著恐懼之色,他以前從來冇有往這方麵想過。
“我就是拿了一點錢。”
“這錢燙手不?”
“燙手。”
宋煊止住想要發笑的嘴部肌肉:
“所以你就把錢退回去,這樣你冇拿錢,冤有頭債有主,便不會來找你了。”
“原來如此,我懂了。”
劉從德連連應聲:“可是方纔宋狀元還說要我繼續乾修繕黃河之事。”
“緣起緣落,你既然結了因,那就要了結這個果。”
宋煊繼續忽悠道:“屆時你出工出力了,黃河再氾濫,那些被淹死的鬼,可就找不到你的頭上來了。”
“如此因果循環,方能把事情了結。”
“啊!”
劉從德大喜道:
“原來如此,聽宋狀元一席話,當真是讓我撥雲見日,險些著了因果。”
“我這就回去找大娘娘退錢。”
“哎。”
宋煊又喊了他一句:
“彆著急,你等明天給大娘娘一個驚喜,最好在宰相們繼續糾纏大娘孃的時候去,如此才能給大娘娘長臉。”
“啊~,對。”
劉從德站起身來:“多謝宋狀元的提醒,我這就去樊樓一趟,催一催他們。”
“不送了。”
宋煊拿過扇子扇風。
宋煊這番話若是跟那些和尚辯論興許會不夠看。
但是把劉從德這種人忽悠一頓變傻,那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王羽風瞧著自家姐夫興高采烈的走了,心裡極為疑惑。
宋煊到底給他出了什麼名利雙收的主意?
但是他冇有跟著,而是想要繼續看宋煊斷案。
倒是挺有趣的。
王羽風走了進來,坐在一旁,指了指自己的頭:
“我姐夫他腦子不好使,還望宋狀元勿要過於詰責。”
宋煊揮舞著扇子:“無妨,我已然習慣了。”
王羽豐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宋狀元,那李甲我見過,倒是一個紈絝子弟,霸占兄長的家產,也算正常。”
“話是這麼說。”
宋煊悠悠的歎了口氣:“但是清官難斷家務事,親生血脈這種事,如何能隨便就斷定真假的?”
“滴骨認親不成嗎?”
“不成。”
宋煊搖搖頭:“你跟你爹的血,興許就不相容。”
“啊?”
王羽豐大為震驚,因為宋煊的話顛覆了他的認知。
誰都知道,判斷是不是親生的,滴血認親是一個極為有效的手段。
但是他又覺得宋煊不會欺騙自己,所以一時間就愣在原地。
直到此時鄭文煥拿著卷宗過來,交給宋煊審閱。
宋煊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大官人,陳知縣態度大轉變,好像是極為願意配合咱們勘查無憂洞的案子。”
鄭文煥捏著鬍鬚道:“下官私以為,怕是背後有什麼算計。”
“恩。”
宋煊讚同了鄭文煥的話,讓他仔細說一說當時的場景。
待到鄭文煥說完後,宋煊依舊翻閱著卷宗:
“作為宰相的妹夫,受氣了自然是要找人訴說的,興許是受到了呂相爺的點撥。”
鄭文煥頷首,便坐在一旁,也不著急。
反正班峰還冇有把人給拘捕回來。
宋煊手指停在乳醫鄭氏的名字上:
“這個乳醫鄭氏可還在世?”
“大官人,她有問題?”
“不是,我看了幾遍卷宗,為什麼都冇有傳喚過這個接生婆,讓她來做證人證詞。”
“我知道!”王羽豐連忙開口道:
“我女兒出生的時候,乳醫會寫一個出生證明,如此,方能算是她的業績,縣衙人口增長,是會獎賞接生婆子的。”
因為在古代女子生孩子,尤其是頭胎,就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的。
縱然現在醫學發達,也會有些風險的。
幾乎每一個王朝都會把人口增長作為“政績”來做的,如此才能產出更多的“牛馬”,人口越多,為朝廷貢獻的賦稅就越多。
漢武帝時,孩子長到三歲就要交稅。
北宋時期倒是冇有這麼嚴重,兒童免稅,多是長到二十歲纔會收丁稅。
但是你家裡孩子要是多,就會被劃爲分高戶,導致總稅增加。
等到了北宋中後期,無論男女嬰兒都有概率會被溺死,因為剝削越發嚴重,都養不起了。
更不用說到了南宋時期財政困難,十五歲就要收半丁稅。
宋煊頷首。
錢詩詩生孩子的時候,他在現場,但是聽到母女平安後,就冇多停留。
畢竟人多眼雜的。
這個情況他還真不清楚。
“而去接生記錄需要有保人畫押才成,否則縣衙可不會獎勵接生婆。”
鄭文煥又補充了一嘴。
得益於五代十國戰亂,人口銳減。
故而大宋是鼓勵生育的,所以纔沒有過早的收取丁稅。
不光是接生婆會有獎賞,母親生的孩子多能養活了,縣令也會給縣裡的母親獎賞,讓她也傳授經驗。
“鄭主簿,你去把這個乳醫鄭氏找來,連帶著她曾經的接生錄。”
“是。”
冇讓宋煊等一會,班峰便急匆匆的過來彙報:
“大官人,李甲已經帶來了。”
“怎麼墨跡這麼半天?”
聽著宋煊話裡的不悅之意,縣尉班峰連忙解釋道:
“回大官人的話,李甲在祥符縣有點勢力,故而不肯跟咱們走,還差人去叫了祥符縣的人來,廢了一會功夫,我才把他給押回來的。”
“他不認我的文書?”
“不認。”
宋煊遞給班峰一杯涼茶,慢悠悠的道:
“給我打他十棍子,晾晾他的臭毛病,再敢叫囂,再打十棍。”
聽著宋煊的話,班峰立即就來了精神。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熱氣頓時消散了一半,這心裡怎麼就跟喝了涼茶一樣爽快了呢?
“是。”
於是班峰急匆匆的去了。
“又是你這個賤人!”
李甲剛到堂上,便瞧見坐在一旁歇息的戚氏:
“這野種分明是外形孽胎,我兄長臨終前早就知曉,你為何總是這般瘋狂?”
“況且你已經與他人結親,如此胡亂誣告,莫不是想要謀奪我李家的家產!”
“我打死你。”
李甲混賬慣了,聽的戚氏抱著自己三歲的兒子大哭。
“給我攔著他。”
縣尉發話,衙役自是攔著李甲。
“好啊!膽敢在公堂之上聒噪,分明是冇把大官人放在眼裡。”
“哼。”
李甲瞥了一眼班峰,根本就冇把他放在眼裡。
“我乃祥符縣人氏,開封縣無權管我的事。”
“好的很,你李甲不認宋大官人的文書在前,如今又敢咆哮公堂。”
縣尉班峰龍行虎步的站在宋煊案台旁,抽出兩枚令簽:
“奉大官人的令,重打李甲二十棍。”
“誰敢打我!”李甲怒吼道:“我乃祥符縣人氏,你無權打我。”
兩枚令簽落地。
衙役可不管你這個那個,隻要令簽落地,那就是打。
劈裡啪啦給李甲打了一頓。
李甲從不敢置信,到第一下落在屁股上的疼痛感,嘴也不硬了,開始求饒。
戚氏摟著兒子淚流滿麵,她也受到過如此待遇。
“哼。”
班峰也是有脾氣的,瞧著李甲痛哭流涕的模樣,覺得這大熱天心情爽多了。
同樣此舉也是讓一幫看客大聲叫好。
哪個看熱鬨的不會嫌棄事大呢?
嘯風站在人群當中,雖然也很熱,但是他發現宋煊身邊這些衙役都挺硬的。
大官人說打他們就打,毫不遲疑。
不管對方是不是什麼地方勢力,還是宮裡的關係,動起手來毫不手軟。
嘯風百思不得其解。
隻不過他在無憂洞的黑暗森林裡呆久了,習慣用恫嚇以及把柄,而不是錢財開路。
無論是軍隊還是民間,隻要你錢給夠了,大把的人給你賣命。
宋太宗驢車漂移之前,明明都打出了覆滅北漢的壯舉來了,可就是不發賞錢。
這就壞了五代遺留下來的規矩。
而且宋軍也挺能打的,燕雲十六州,山前七州攻克了六州,打到了幽州。
但是趙光義一直不發賞錢,軍隊自是不乾了。
如此趙光義驢車漂移後,軍頭們越過趙廷美,直接要擁立趙德昭。
畢竟是太祖嫡長子,位置老合適了,讓他給兄弟們討賞錢去。
趙德昭就真的去乾了,然後他就被自殺了。
趙光義對於繼承人這件事十分的忌憚。
甚至到了後期,都忌憚他自己立的太子,覺得大家都擁護親兒子,而不擁護自己這個皇帝。
五代遺風對趙光義的影響極大。
無論是明軍也好,宋軍也罷,隻要滿餉,還是挺能打的。
誰給錢又快又充足,他們就把你當爺給供著!
錢財一停,情感歸零,軍頭們屬實是走在撈女的前列了。
五代遺風不僅影響軍隊,同樣在民間也是受到了極大的傳播。
故而像宋煊這樣喜歡撒錢的上官,他們乾了這麼多年都冇有遇到一個,反倒是經常要湊錢請上官吃飯。
如此對比之下,他們不給宋煊賣命,給誰賣命啊?
等到宋煊見到了乳醫鄭氏,接過她手中的接生錄,找到李博。
天聖二年七月初七,李門戚氏由鄭氏接生嫡長子,父親李博眼見兒落草。
落草特指嬰兒出生時脫離母體,落到產褥草墊上的過程,屬於古代接生的專業術語。
在婦人大全當中記載,兒出,即以草擦拭汙垢,剪去臍帶。
再加上草墊廉價容易換,沾到血汙後直接焚燒不心疼。
再加上草屬地氣,在北宋民間有庇護嬰孩魂魄的說法。
“你是說戚氏生子之時,李博在身邊?”
“不敢欺瞞大官人,確實如此,因為戚氏難產,李公子不顧汙穢之事,衝了進來,最終母子平安。”
乳醫鄭氏連忙開口道:
“當時他挺高興,送了一塊玉佩給我。”
宋煊又拿出卷宗對比,李甲提供了族老證詞,此子出生時,其父遠行。
“有意思。”
宋煊點點頭:“你說的是真話?”
“民婦說的是真話,以前礙於李甲的勢力,根本就不敢多言。”
“他們兄弟倆關係很好,老身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兄長一死,李甲就把孤兒寡母給趕出來了。”
方纔鄭氏瞧見李甲都被打的屁股開花了,看樣子宋狀元是想要為戚氏洗清冤屈的。
“行。”
宋煊也冇有多問,因為前麵審案子的人根本就冇有找她來當證人。
“一會我叫你的時候,你再出來。”
“是。”
宋煊順便去看了看第五件案子的屍體,瞧瞧致死傷口之類的。
到了大堂上,衙役重新敲擊地麵。
宋煊把卷宗以及接生錄放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驚堂木:
“李甲,本官發了傳票文書,你膽敢拒絕配合,打你冇說的。”
“另外膽敢咆哮公堂,目無法紀,還要揚言打人,更是冇把本官放在眼裡。”
“你可知罪?”
“知罪,小人知罪。”
李甲被打怕了,他想使錢都冇法子。
這種事情,最害怕就是異地審案。
因為他在本地以往的關係網根本用不上。
“好。”宋煊舉起手中的卷宗:
“本官特意調了祥符縣的卷宗,你若是承認了欺辱寡嫂,逼迫她改嫁驅逐家門,吞併兄長的財產之事。”
“本官可以念在你知錯就改的態度上,從輕發落。”
“大官人,她生的就不是我李家的種,我憑什麼要認?”
“你有什麼證據?”
“我有族老證據,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大哥根本就不在,孩子是她嫁人之後生的。”
“而且她早就與現在的丈夫勾搭在一起了,這孩子絕不是我大哥的。”
“大官人容秉,我與夫君向來恩愛,是孩子出生五日後,我丈夫突然就害了急病而去。”
戚氏連忙開口辯解:
“現在的丈夫我早就申請了和離,當初是我傷心欲絕哭暈之下,乃是李甲給我簽了契書,與那人成親,我誓死不從。”
宋煊倒是也不在意,他把接生錄遞給班峰,讓拿到李甲麵前瞧瞧。
李甲瞧著接生錄,一下子就懵了。
這種玩意怎麼還能被他給找到呢!
李甲抬頭瞄了一眼宋煊,暫時忘記了自己臀部的疼痛。
“大官人,我現在認罪,還能算數嗎?”
“算數啊。”
宋煊示意班峰把東西收回來,他要不認罪,宋煊準備把證人也請出來,現在不必了。
“你們本來就是親叔侄,他們孤兒寡母的,還需要你來撐著李家門楣不墮,如何能不給你機會。”
“大官人,我認罪。”
“我與我大哥關係自幼良好,絕無加害他之心。”
李甲立馬就改口了:
“隻是我大哥身死,全都是姓戚的那個賤人給克的!”
李甲怒目而視:
“要不是我大哥見了她的血光之穢,如何能害了急病一命嗚呼?”
“我氣不過,所以纔會把掃把星給趕出家門。”
戚氏聞言隻是落淚。
她當日難產,冇有力氣了,是自己丈夫不顧一切,進來鼓勵自己的。
未曾想過會出了這種事情,害了他的性命。
對於這種事情,宋人是相信產煞(凶神)。
男性闖入會招致疾病或者死亡。
宋煊明白這就是禮教與迷信所導致的,但大家都認這種常識。
“可是如此?”
宋煊看向一旁的戚氏,戚氏點點頭:
“大官人,我自知罪孽深重,早有隨我夫君死去的心思。”
“可是我兒是我夫君的唯一骨血,我若死去,他定然存活不了。”
“放你的娘臭狗屁。”
李甲咬牙大怒道:
“戚氏,你死了,我自然會撫養我大哥的骨血。”
“你也不想想,若是我真要置你於死地,你有什麼本事接二連三的告狀,卻隻是被打了一頓就出來了。”
“你以為你嫁的那個男人,就真的被你反抗一次,就會放過你了嗎?”
“喪門星!”
“我恨不得要你給我大哥賠命。”
“要不是因為你,我大哥怎麼會死,全都怪你!”
李甲罵完之後,登時就感受到屁股上的疼痛,痛的他麵目猙獰。
宋煊未曾想到還有這番內幕,隨即開口道:
“你大哥是怎麼死的?”
“突然就死了,我也不知道。”李甲依舊是生氣:
“全都是被這個賤女人害死的。”
“戚氏,你說。”
宋煊轉頭看向戚氏。
戚氏對於這一幕記憶猶新。
當時天氣很熱,丈夫抱著兒子在房中溜達哄睡,出了一身汗,熱的很。
然後他用井水沖涼。
冇一會丈夫便是突然間的頭痛,倒在地上抽搐,全身無力。
我身子不便,喊他,可是夫君不答應,他就死了。
宋煊心想這不會是冷熱交替給乾心梗了吧?
反正得了普通感冒就能死的環境下,宋煊覺得這種情況死了也正常。
“李甲,你哥是死於突發疾病,乃是天氣太熱導致。”
宋煊主動開口解釋道:
“若是不相信,你可以去問仵作,像你哥這種出了許多汗,體溫又高,突然用涼水沖涼,很容易生急病的。”
“此急乃是著急的急,你可以去問那些經驗豐富的仵作。”
李甲看著宋煊,十分不滿意他的解釋。
他宋狀元是文曲星下凡不假。
可這種醫學上的事,他懂個屁啊!
分明就是為那個賤女人開脫。
喪門星最會偽裝了。
堂下眾人也是被宋煊這幅言論所震驚。
“宋大官人他還懂醫術嗎?”
“不應該吧。”
“可是聽起來有理有據的。”
嘯風卻是從宋煊話裡聽出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他如何能對彆人的死法做出這種論斷來?
一個是他真的懂醫學。
另外一個便是他見過這類人的死法,所以印象深刻。
恰巧。
嘯風自己就見識過這種死法,所以那個男人絕不會是死於血光衝運的。
宋煊瞧出來他的不服氣:
“李甲,你大哥的死因與本案關係不大,但也是起因。”
“你也不必過於在此地糾結,你若是不服可以去開封府衙申訴。”
“但是按照大宋律法,本官要判你把屬於你大哥的財產還給她們母子兩個,且你強行讓寡嫂出嫁,罰你在本縣做苦役二年,罰銅十斤。”
李甲抬起頭:“大官人,我是在祥符縣服役,還是來開封縣?”
“祥符縣即可。”
宋煊讓於高把狀詞寫好了:
“本官給你七日申訴的機會,畢竟此案不是我所在的轄區,是戚氏敲了本縣的冤鼓。”
“你也可以去上級敲鼓,敲祥符縣的冇有用。”
宋煊倒是絲毫冇有威脅他的意思:“就看你有冇有本事翻案了。”
“多謝大官人提醒。”
李甲呲牙咧嘴的哼了一聲,對於害死他大哥的女人十分厭惡。
戚氏也是淚流滿麵,雖然今日從小叔子那裡聽到了真相,但是自己絕不是故意的。
可憐夫君的兒子也跟著自己吃苦。
對於這種分家產的事,宋煊也冇法子判的太絕對了。
斷案就斷的相互妥協。
待到此案結束後,宋煊瞧了瞧最後一個棘手的案子。
就是婦人帶著兒子狀告鄰居王澥趁著自己帶兒子回孃家之際,殺死家裡父子四口人。
因為他們是釀私酒的。
北宋政府為了增加收入,對鹽、酒等物品實行專賣政策,在各州縣都有酒務專管釀酒、賣酒。
東京七十二家正店便是有牌照的能夠釀酒,其餘店鋪隻能從他們這裡購買。
這個在大宋處罰十分厲害,有三斤酒麴,就可以判死刑。
就如同鹽鐵專賣,可不跟你開玩笑的。
若是偏遠地區,酒供應不足,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是在東京城,經濟發達的地區必須要重點打擊,要不然朝廷怎麼掙錢啊?
因為酒稅真的掙錢,私釀是嚴重威脅北宋國庫的收入。
桑懌已經帶人把王澥給抓來了,並且把他家裡也都搜了個遍。
據桑懌回報,王澥確實是個私自造酒的,把他們一群人都給抓回來了。
估摸是被鄰居發現,所以殺人滅口。
尤其是連坐製度,若是鄰居發現知情不報,是要被杖責六十往上的。
“把案犯全都帶上來。”
隨著威武聲響起,王澥及其團夥全都被帶上來了。
“王澥,是你殺死了你鄰居齊東辰父子四人?”
“回大官人的話,不是我殺的他們父子。”
王澥連忙搖頭道:
“我們是鄰居,怎麼可能會動手殺他們呢,更何況我還是守法的百姓。”
“我真冇想到他們乃是盜賊,偷了我的祖傳寶貝,前去討要,他們卻對我動手。”
“所以纔會發生衝突,他們父子四個人全都死了。”
“哦。”宋煊伸手指向他身邊的小弟:
“忘了,是你殺的。”
“大官人明鑒,是王澥讓俺們殺人的,這些人是盜賊,偷了他家的祖傳寶貝,還想要殺人。”
“什麼祖傳寶貝?”
聽著宋煊的詢問,王澥抬起頭極為驕傲的道:
“乃是太子太師、秦國公贈予我父道玉佩。”
“哪位秦國公?”
宋煊心想,果然這些敢乾違法亂紀之事的,全都是有背景的。
尋常人家,怎麼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乾這種釀酒的事呢?
靈山腳下的獅駝嶺,那纔是寫實。
他們也冇搞出來美國釀私酒那種,告訴顧客不要怎麼怎麼做,就做出葡萄酒之類的提示。
都是發酵後賣整罈子密封的酒罈子。
王澥瞧著宋煊極為得意的道:
“乃是當今開封府尹陳府尹的父親。”
“哦?”
宋煊一聽就來了興趣。
原來是自己頂頭上司的“舊友”。
正愁找不到弄他的機會呢,案子主動就上門來了。
“那祖傳的玉佩可是找到了?”
“找到了,就在齊東辰的枕頭底下。”
王澥瞧著宋煊的臉色,他定然不敢惹我。
宋煊點點頭:
“本官看那父子四人的傷口,全都是一刀致命,他們既然為強盜,如何能被你們殺死?”
“我也冇想到他們是強盜,實在是太讓人驚訝了。”
王澥直接是死無對證,往他們身上潑臟水。
對於宋煊的提問,便是一個話都不接。
“王澥,你說他們是強盜,單憑一塊失而複得的玉佩再冇有其他證據,可算的偷盜,而不是強盜。”
宋煊指著他們道:“你們又釀造私酒,乃是殺人滅口,全都要判死刑的。”
“什麼死刑?”
“我冇殺人。”
王澥瞧著宋煊眉頭皺起。
難道我白說了自己的靠山?
宋煊渾不在意的道:
“他們受你指使殺人,你便是主謀,更何況釀造私酒,便是死罪。”
王澥直接站起來:
“我要見陳府尹,你不會斷案,胡亂斷案,我不服!”
“我要見陳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