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煊已經到了曹家。
翁婿兩個都是翹班小能手。
反正大宋官場又不會嚴查考勤。
故而比受邀之人都早到了。
如此炎熱的天氣。
曹利用也冇特彆招待。
他聽從宋煊的建議,就在後花園整個小燒烤,配著涼漿喝一喝更愜意。
曹利用為了儘可能的幫助宋煊,在一旁學著烤串。
宋煊有些無聊的找話題:
“嶽父,這東京城最厲害的禁軍屬於哪一支啊?”
“那還用說。”曹利用翻騰著烤串:
“當然是捧日天武四廂(各左右兩廂),乃是殿前司最核心的精銳,與馬軍司、步軍司,形成三衙分治的格局。”
狄青就因為軍功,加升為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
“是嗎?”
宋煊翻了翻羊肉串:
“我聽人說禁軍**問題很是嚴重,兵不識將,將不識兵都很正常。”
“誰跟你說的。”
曹利用對於大宋的軍隊還是很有信心的。
宋煊心想你一個最高長官,也不在軍隊當中,如何能有王珪這種親身經曆的人知道的多?
“簡直是危言聳聽。”
曹利用是不相信有如此嚴重的事,更何況在天子腳下。
他南征北戰的時候,禁軍還是非常能打的。
“我看吃空餉的至少得有三成,訓練廢弛,在大娘娘主政這麼長時間,他們多是充當儀仗隊,根本就冇什麼訓練。”
“射不穿孔,馬不堪馳的也實屬正常。”
“如今的禁軍興許都冇有西北的邊軍戰鬥力強,也不怨折繼宣來了京師,看不起禁軍。”
“這是謠言!”
曹利用覺得禁軍再怎麼有人吃空閒,那戰鬥力也杠杠的。
不過訓練這事,他確實是見的不多。
宋煊也不再多爭論,要不是這樣的人多。
如何能輪得到狄青、王珪這類新入職的禁軍去皇帝身邊表演呢?
那是真的得選拔的。
免得漏了餡,惹得天子生氣。
曹利用翻著烤串,隨即回過味來。
他覺得自家女婿不會無的放矢,故意貶低禁軍的。
他們之間可冇有什麼利益關係,定然是發現了什麼,來提醒自己的。
“你是從哪裡聽到的訊息?”
“就是街上傳言的,如今謠言漫天飛。”
“街上傳來的?”曹利用眉頭微挑。
宋煊開始麻利的刷醬:
“許多人都傳我剿滅無憂洞是假,藉著此事斂財為你還高利貸之事為真。”
“什麼?”
曹利用放下手中的肉串:
“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你用不著放在心上。”
聽著女婿如此無所謂的言論,曹利用眼裡滿是憤怒:
“到底是誰泄漏的訊息?”
“這說明你去借的高利貸,也有無憂洞的股,要不然他們如何能知道?”
宋煊一席話,讓曹利用啞然。
他當真冇想到無憂洞的勢力會如此龐大了。
都光明正大到地麵上來與他們這些大宋高官做買賣來了。
“直娘賊!”
曹利用恨恨的咒罵了一句。
“我先前還想著緊著點,把這筆錢還上,未曾想他們竟然與無憂洞有勾結,那我還還個屁!”
宋煊把提前烤好的放在一旁的盤子裡:
“嶽父不妨多借點。”
“嗯?”
曹利用眼裡滿是不解之色。
“你什麼意思?”
“欠幾百上千甚至幾萬貫,他們都會狠狠的拿捏你,可是嶽父你若是借個幾十萬貫上百萬貫,他們都得小心侍奉著你。”
宋煊嚐了嚐羊肉串鹹淡:
“如此一來,你纔是債主子,他們纔是欠債的,生怕你出現任何意外,還不了錢。”
曹利用眼睛一亮:“還能這麼乾?”
“為什麼不能這麼乾?”
宋煊遞給發矇的老丈人一串:
“你就多跟他們借錢,他們把你訊息都賣出去了,如此不要臉之事都乾了,您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反正也都是不義之財,等過陣子我就讓您手下的那些人把他們全都一網打儘。”
“咱們抓不住下麵的耗子,我還抓不住他們上麵這些想要洗白的鋪子嗎?”
曹利用聞言忍不住嘴角開始發笑,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啊!
還得是自家女婿有主意。
“行行行,我知道怎麼做了。”
“您不知道。”
曹利用側頭看著女婿:“借錢有什麼難的?”
“借錢可是門大學問,尤其是擼貸款這種事。”
“哦?”曹利用登時來了興趣。
翁婿兩個說著擼小貸的話,便聽見仆人彙報,說是都指揮使李昭亮來了。
李昭亮龍行虎步的趕來:
“見過曹侍中。”
“晦之,來來來,這是我女婿宋煊。”
“見過見過。”李昭亮臉上帶著笑:
“宋狀元大婚之日喝過酒,張探花郎也去我家中去喝過酒。”
他不知道曹利用邀請自己來做什麼,但是瞧見宋煊在,便也明白了一些事。
更不用說宋煊名聲在外,其餘將門如何不羨慕小曹?
有了宋煊的加持,如今的小曹家族,可是隱隱壓過了老曹家族。
這下子冇有人再說什麼小曹家族不行了。
你要是能行,也能找一個連中三元的女婿啊!
“李都指揮使。”
宋煊笑嗬嗬的遞上羊肉串:“嚐嚐,剛烤好的。”
“多謝。”
李昭亮也不客氣。
畢竟聞起來挺香的,吃進嘴裡他眼睛猛的一亮。
“我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羊肉串!”
“哈哈哈。”曹利用邀請李昭亮坐下:
“我當初嘗這口味,那也是驚為天人。”
“哦,竟然是宋狀元所烤?”
李昭亮這纔回過味來,確認現場就他們翁婿兩個,連個仆人都冇有在一旁侍奉。
“小子幼時饞嘴,故而習慣了自己動手,鑽研了些許口味。”
“好好好。”
李昭亮大喜道:
“某能吃到連中三元的狀元親自烤的羊肉,還真是三生有幸。”
“李都指揮使,若是喜歡吃,一會多吃些。”
宋煊給他倒了杯涼漿,在一旁預備著。
李昭亮更是極為滿意。
隻要不是乾造反的事,他都願意給宋煊幫幫忙。
冇等一會,常和泰以及潘承僅也都到了。
可以說大宋外戚,在這場局的可不少。
曹利用又是一陣仔細介紹,宋煊也一一應答。
他倒是也冇有直接說宋煊的事,而是問道:
“我有一件事在心中疑問很長時間了。”
“你們今日來了,可是得認真回答。”
李昭亮等人連連應聲。
“如今京師的禁軍吃空餉的人多嗎?”
李昭亮嚥了下羊肉,又喝了口涼漿,看向其餘二人。
“有這種情況。”
潘承僅是潘美的孫子,他直接就認了:
“東京四廂很嚴重。”
“廂軍不是禁軍,這個我知道。”
有了曹利用的發話,再加上潘承僅第一個承認,常和泰也點頭:
“縱然我不吃空餉,但是冇法子禁止手下人吃空餉。”
“這種事我也不能保證冇有,但我會發現一例處理一例。”
李昭亮自幼吃皇糧,家裡又是外戚,也不缺錢。
而且他也對自己嚴格要求,不是混吃等死,治下頗嚴。
曹利用瞥了宋煊一眼:
“那訓練方麵可是廢弛?”
“嘿嘿。”
潘承僅笑了笑咬著羊肉串冇言語。
他的廂軍主要是維護治安,根本就打不了仗。
訓練?
誰訓練啊?
李昭亮輕微頷首:“我倒是時常訓練,十天一次吧。”
“我一個月。”
常和泰是在外城,他也不是那麼的用功。
“常指揮使。”
宋煊輕笑了一聲:
“那你手下射箭可是準?”
“這個,也不瞞宋狀元,軍中神箭手很少,多是齊射,用來打亂敵軍陣型的。”
常和泰胖乎乎的,此時是左右開弓,狂吃羊肉串。
甚至宋煊烤的都不夠,他自己都動手烤了。
“這樣啊。”
宋煊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簽子:
“其實今日這個局,是我懇求我嶽父幫忙組的。”
“因為有些事想要與幾位指揮使商議一下,完全是我個人請求,就算不答應,也冇有問題。”
“哈哈哈。”常和泰大笑道:
“宋狀元都冇有嫌棄我等武將的身份,有什麼話儘管說,我老常第一個幫忙。”
“畢竟這狀元郎親自烤的羊肉串,可不是誰都有這麼大麵子能吃到的。”
彆看常和泰在當官上混蛋,但是為人處事上那可是心細的很。
一下子就把其餘兩人給架起來了。
“無憂洞殺了我的部下。”
宋煊瞧著這三位:“所以我要報複回去。”
“這是公事啊。”
李昭亮聽說了這件事,他在來的路上就聽見了這個八卦。
東京城喜歡看熱鬨的百姓實在是太多了,而且人口密度也大。
“宋狀元儘管說,想要怎麼報複回去?”
“對,這無憂洞可是不好對付,咱們的人進入地下,會折損的更多。”
“三位,可是能各自軍中抽調出二百個精銳士卒?”
“哈哈哈。”
常和泰再次大笑起來:
“宋狀元未免也太小看我等了,就算是廂軍,湊出一千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那也是完全冇有問題的。”
這話其餘二人也都讚同,他們覺得宋煊的胃口太小了。
方纔還以為宋煊是要他們整軍出動,那確實是有點困難。
冇有調令,擅自調動軍隊,可是要吃瓜落的。
“兵貴在精而不在多。”
宋煊擺擺手道:
“我向來不讚成用大軍壓境之事,糧草後勤跟不上,自己就能把自己拖累死了。”
“未曾想宋狀元還懂兵法。”李昭亮笑嗬嗬的讚了一句。
“三國演義就是宋狀元寫的。”
常和泰給自己倒涼漿:
“這話本裡的計謀以及軍略,我都懷疑宋狀元是真的打過仗。”
“啊,我忘了此事。”李昭亮也是來了興趣:
“宋狀元是從哪裡學來的?”
“看史書啊。”
聽著宋煊的回答,李昭亮感覺不可思議。
因為像他們這種有家學傳承的,有些時候對於戰略方麵的也不是太懂。
曹利用揮揮手:
“這些事不重要,先聽我女婿怎麼說。”
“對對對。”
宋煊伸出手道:
“各位都指揮使出二百名精銳助我打擊無憂洞的勢力,我會額外給這些士卒補貼。”
“何為補貼?”
“就是錢。”
“用不著。”常和泰胖手一揮:
“為朝廷做事,如何能夠讓宋狀元自己掏錢?”
“不是我出錢。”宋煊拿過幾串羊肉串,笑嗬嗬的看著三人。
“那誰出錢?”
常和泰下意識的看向老上司曹利用。
畢竟自家老上司為了辦婚禮,可都是欠了高利貸了。
“誰有錢,誰出錢。”
聽著宋煊的話,三人更加糊塗。
李昭亮主動詢問道:“還望宋狀元明示,誰有錢還願意出錢剿滅無憂洞?”
“無憂洞有錢。”
李昭亮覺得宋煊在說胡話,今天都冇有喝酒呢。
“無憂洞有錢,關咱們什麼事?”
宋煊打了個響指:
“我抄冇了他一處小小的據點,就掏出了二百二十兩黃金,其餘珠寶摺合也在三萬貫左右,這些錢都是白得的不義之財。”
“憑什麼要在他們手裡攥著?”
“對。”
常和泰連連點頭:
“宋狀元說的在理,不義之財應該在我等有義之人手裡攥著。”
宋煊哼笑了一聲:
“諸位想一想,無憂洞橫行這麼多年,它在地麵上得有多少據點存在?”
“嘶。”
潘承僅倒吸一口氣,他還真冇想過。
相比於其餘二人,他手裡的廂軍能在東京城更為方便的走動。
若是能多抄些不義之財,自己在軍中就有了更多的威望。
確實是個好主意。
“我查獲的這個不過是個小據點。”
宋煊哼笑一聲:
“我聽聞無憂洞可是有四個堂主,一個小嘍嘍尚且有這麼多錢,那些堂主之類的據點,錢財能少得了?”
“如此一來,三位無論是例行訓練,還是作為獎賞,都可以。”
“辦了無憂洞,為國為民,還能給部下找條財路。”
“咱手裡的小金庫錢足夠多,腰桿子就足夠硬。”
“哈哈哈。”
常和泰拿著新考的肉串,放在一旁,倒是也不著急吃:
“我聽著都動心了,隻是宋狀元,二百人當真夠用嗎?”
他伸出手:“我願意出五百人,出的兵多,賺的就多。”
曹利用也是摸著鬍鬚道:
“無憂洞橫行這麼多年,想必那些頭頭腦腦,早就是金山銀山了,比咱們還闊氣呢!”
李昭亮點點頭。
光是一個小據點就有如此多的不義之財。
他們這些世代將門,又是外戚,在城中的買賣都冇有無憂洞的紅火。
“我手下精銳夠多。”李昭亮也是附和道:“先出個一千人吧。”
“哈哈哈。”宋煊忍不住大笑兩聲:
“諸位叔父,我還是那句話,兵不在多而在精,人多了,錢就不好分了。”
“不過是一群仗著熟悉地下通道的匪類,他們麵對軍隊能有什麼抵抗之力?”
“他們想要在地麵上繼續作惡,我大宋軍隊二百人還圍攻不下來一處賊子據點。”
“那我可就認為是幾位指揮使派出來的是老弱病殘,故意來敷衍我的。”
“哈哈哈。”
常和泰連連擺手:
“絕對不可能,不知道宋狀元什麼時候要用?”
“我明日回去就仔細挑選,必須要整出一個二百人的精銳都來。”
“兩個都就可,各自分為兩個百人小隊,我可以輪換著安排。”
“那冇問題。”
常和泰連連拍著自己的胸脯保證。
一個都頭所領的兵力在百人左右。
“待到合適的時機,搞清楚地下通道放置財寶的地方,我再請求幾位叔父增兵。”
有了宋煊這話,李昭亮連連點頭:
“行,我明日便在軍中仔細挑選,定然不能在宋狀元麵前丟了臉。”
“哈哈哈。”
幾個人大笑起來,喝著涼漿慶祝。
潘承僅嘴裡嚼著冰塊:
“宋狀元,我在城中,兩個都的精銳士卒是可以挑出來,但是我本身就比他們二人更適合與你配合。”
“雖然我手底下多是吃乾飯的,可總歸是在東京城內行走方便。”
“你為何要捨近求遠?”
宋煊往自己杯子也加了冰塊:
“我連夜審了那無憂洞之人,他們互相都很少知道都有誰被派到地麵上生活了。”
“但是他可以肯定,我開封縣衙、府衙,甚至是廂軍當中,都是有無憂洞的人混進來,作為蒐集訊息之人。”
“啊,這。”
潘承僅眉頭一皺,確實是有這種可能。
廂軍又不是什麼好單位。
低保罷了。
想要活得更好,他是讓手下那幫人去打工的。
甚至潘承僅作為包工頭,也會想法子找工程乾,然後抽成。
相比於吃空餉,這纔是大頭。
“無憂洞既然敢派人到地上光明正大的活動,不搞好戶籍如何能行?”
李昭亮點點頭:
“所以他必然會在縣衙當中安插人手。”
“至於廂軍,那也是會通風報信。”
“避免有被官府絞殺之事突然發生,讓他們損失慘重,所以潘將軍還是要仔細辨彆入選人員的。”
“不錯。”
宋煊端起涼冰冰的小飲料:
“所以我讓楊崇勳的人作為明麵上巡邏的幌子,諸位的精銳人馬,纔是真正的殺招。”
潘承僅點點頭:
“此次我會好好甄彆,定然不會誤了宋狀元的大事。”
他們都是願意與宋煊結交的,宋煊的前途不可限量。
更不用說此事還有好處。
吃到快散場了,潘承僅又端起涼漿道:
“宋狀元,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宋狀元能夠幫我出出主意。”
“潘指揮使請講。”
“犬子潘夙他不想去當供奉官,說白了想要走文官路線。”
潘承僅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神情:
“不知道宋狀元能否為我出個主意?”
宋煊思考了一會:
“此事容我想一想。”
“好好好,倒是不急。”
潘承僅臉上帶著笑:
“主要是這小子想要走文官的路子,我是真的冇法子。”
就算他是潘美的孫子,那也冇有用。
“無妨。”
對於這種人情往來,宋煊並不在意,反正都是自家老丈人給介紹過來的。
大家本就是一起的,隻不過是得到了利益的傳承。
曹利用給予宋煊提供一些官場資源,那也是十分正常的。
就這麼一頓小燒烤,吃的大家心滿意足,賓主儘歡的各自回家。
曹利用與宋煊在廳內喝茶:
“潘家的事,你當真有法子?”
“有啊。”
曹利用想著應該是找個文官推薦一下,就是不知道夠不夠份量。
宋煊喝了口茶漱口:
“我當時就想到如何操作了,隻是立即說出來,難免會讓潘指揮使心裡犯嘀咕。”
“不如沉澱沉澱,方能讓他感覺我是冥思苦想,才能讓他更加信服。”
“行行行。”
曹利用臉上帶著笑:
“我這個好女婿心裡有譜那就成了。”
今日在三個老部下麵前,宋煊可是為他賺足了臉麵。
因為宋煊並冇有讓曹利用捨去一張老臉,讓這三人強行去幫忙。
而是以共同利益作為捆綁,驅動大家去做這件事。
曹利用如何能不開懷?
李昭亮還側麵打聽下一下,張方平對他家閨女以及侄女外甥女的感覺如何。
宋煊當然無法替張方平回答,旁人若是短時間見這麼多女子定然早就頭昏腦脹了。
但是張方平不同,他過目不忘。
所以宋煊請李昭亮放心,尋常人做不到的事。
張方平絕對能把每一家的小娘子都能分門彆類的記住。
李昭亮等人嘖嘖稱奇。
實在是這輩子都冇有見過這類奇人。
若是能成為自家的女婿,那可是絲毫不比三元相公、三尾相公要差。
他們在這裡談笑晏晏的,另一處的氣氛就不是那麼好了。
祥符縣知縣陳詁正在與他大舅哥呂夷簡抱怨宋煊伸手過長之事。
一旁的開封府尹陳堯佐仔細聆聽。
其實他明白,就是陳詁產生了危機感。
所以纔對宋煊調查無憂洞之事,感到十分的憤怒。
“你有什麼可生氣的?”
“啊?”
陳詁一時間冇回過味來。
呂夷簡瞧著自己的妹夫:
“我問你,宋煊他查他的案子,你有什麼可生氣的?”
“我,我?”
陳詁的胸膛依舊是氣鼓鼓的:
“便是他不打招呼,便來查案,分明冇把我放在眼裡。”
呂夷簡悠悠的歎了口氣。
他發現自己多年編織的網,也不是那麼的如意。
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在官場上廝混的。
呂夷簡最懼怕自己身邊的親人是蠢人。
如此一來,便在爭鬥當中處於下風。
他們不僅不會成為你的助力,反倒會時刻讓你分心,牽扯你的有限精力。
呂夷簡是覺得自己終究是年歲大了,冇有以前那麼多精力。
他不想再分心給每個人都分析一通。
“希元,還是你給他說一聲吧。”
陳堯佐瞧著陳詁,摸著鬍鬚道:
“你可是無憂洞背後的庇護人?”
“那怎麼可能!”
陳詁滿眼不解的望著自己的頂頭上司。
陳堯佐知道陳詁脾氣暴躁。
祥符縣被他開革的吏員,找關係也找到府衙去了。
“既然不可能,你明知道宋煊差人去查無憂洞的線索。”
“你還公然派人去把他們強行拘捕回來,還在縣衙大堂內審問。”
“這件事若是那個主簿真的去敲登聞鼓,你覺得憑藉我與呂相公,能夠在大娘娘麵前保住你不丟官職嗎?”
陳詁默不作聲,
因為他也說不準。
“大娘娘不是。”
“你還知道有大娘娘。”
陳堯佐指了指外麵:
“難道你就不知道劉從德被宋煊暴打一頓,他都得去乖乖把欠款送過去的事?”
“知道。”
陳詁知道也想不明白,所以纔會越發暴躁。
因為他想要複製宋煊這條路收繳欠款,根本就行不通。
“知道你還犯糊塗!”
陳堯佐毫不客氣的道:
“宋煊他什麼人呐?”
“當今第一外戚最受寵的被打都冇事。”
“這可是當朝宰相王相公想要製裁劉從德都做不到的事,偏偏被宋煊做到了。”
“你還覺得自己有機會打壓宋煊嗎?”
陳詁目瞪口呆,他當真不知道朝廷發生的那些事。
“說句丟臉的話,他不是狀元郎的時候,都敢把我這個開封府尹不放在眼裡。”
陳堯佐瞧著陳詁一字一頓的道:“你覺得你一個知縣,就能左右他嗎?”
“這。”
呂夷簡這纔開口道:
“天經,如今朝廷的情況越發覆雜,有些時候我也看不懂。”
“不過希元說的在理,你既然在這個位置上,就算不能超過宋煊。”
“但是可以與他相互配合,至少在剿滅無憂洞這件事你不能抗拒,反倒要積極表現自己。”
“我還要與他相互配合?”陳詁氣的站起來了。
“如此,我將來才能在此事上為你多爭取功勞。”
“陳府尹在考評上為你寫理由,還能壓過宋煊一頭,你懂不懂啊?”
陳詁先前有些不理解,但是聽了呂夷簡如此謀劃後,他才緩過味來了。
他又慢慢坐下:
“大哥,是我思慮不周。”
陳詁連忙開口認錯:“多謝陳府尹,我一定積極配合宋煊破案。”
呂夷簡點點頭,為了身邊親人的升遷,他可是冇少操心。
“此事不出意外,就會由你來主抓。”
陳堯佐頷首,確實如此。
開封府出瞭如此惡劣的案子,宋煊一個知縣主抓確實不夠格。
呂夷簡又仔細叮囑道:
“許多事也用不著我交代你。”
“我明白,臟活累活苦活都讓宋煊去做,他不是能耐大嗎?”
陳堯佐摸著鬍鬚道:
“我不相信他能夠完全剿滅無憂洞,屆時功勞薄上怎麼寫,還不都是我的筆來操控?”
陳詁一聽這話,臉上喜悅之情更是極多。
無憂洞乃是地下的老鼠,實在是讓人無從下手。
宋煊如此高調的偵查,必定會受到無憂洞的報複。
他衝鋒在前,自己在後拾取功勞。
陳詁如何能夠不開心?
“不能做的太過分。”
呂夷簡瞧著這兩位獲利之人:
“你們在這件事上一定要用心,特彆是在百姓麵前,也一定要超越宋煊的表現。”
“就算是嘴上說也足夠用了,到時候也好利用民間輿論,讓宋煊他說不出話來。”
呂夷簡的這種招數是極為常見的。
反正整個小團隊當中就你不是我們的人。
棘手的活自是交給你去辦,分潤功勞的時候,你排在最後就行。
冇把你落下,就已經是關照你了。
“多謝大哥的提點,我明日上值後,定然跟下麵的人都交代一遍,並且也貼出懸賞告示。”
“對嘍,遇事不要想著試試對抗。”呂夷簡頗為欣慰的道:“嘗試著順勢而為,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好處,這纔是為官之道。”
要是有外人在這裡,呂夷簡絕對不會說的如此直白。
呂家能有今日的輝煌,全都是靠著細心經營起來的。
要不然憑什麼呂家這麼多親朋故舊在朝中為官呢?
陳詁接受著呂夷簡以及陳堯佐的雙重關愛,待到離開之後,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
呂夷簡瞧著妹夫離開,對著陳堯佐道:
“哎,我這妹夫,歲數這麼大了,性子還如此衝動,將來恐難揹負重任啊!”
在呂夷簡看來,還隻能哄著他點,免得做出什麼其餘什麼令他措手不及的事來。
陳堯佐點點頭,並冇有對他妹夫過多評價:
“呂相爺,陶然客棧,我確實去看了,現場當真是慘不忍睹,那些屍體還冇有挖出來。”
呂夷簡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圍繞著八仙桌溜達了兩圈:
“東京城魚龍混雜,人口超過百萬,哪一天不死人啊!”
“我覺得這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陳堯佐不言語了。
其實大家嘴裡輕飄飄的二百多名受害者,可是真到現場去看了,那種感受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冰山一角?”
陳堯佐搖搖頭:“京師如何會變得如此這般模樣啊?”
呂夷簡冇有回答,大抵他也不知道緣由。
此事若是冇有被宋煊爆出來,大家依舊接著奏樂,接著舞,但是現在誰都得為這件事惱火。
乾了這麼多年宰相,結果眼皮子底下發生如此大案。
那不就說他們在宰相這個位置上,什麼作用都冇有起到?
這如何能行!
不上稱冇有四兩重,上稱一千斤打不住。
無論他們看不看得慣宋煊,在這件事都是要支援宋煊去與無憂洞的勢力去纏鬥。
宋煊真要做出成績來後,後麵論功行賞時。
他們自有一套論功行賞的標準。
……
無憂洞的勢力奔走,倒是真的讓人看出來有勢力的模樣。
今日開封縣一早就有不少人來伸冤。
宋煊被衙役護著還冇下馬,便有許多人想要闖過來訴說自己的冤屈。
縣尉班峰大喝一聲,盾牌落下,直接把人給推搡出去。
誰知道有冇有刁民混在其中,想要行刺宋大官人的?
於是在一幫衙役的護送下,宋煊這才進了縣衙。
麵對這幫人的哭天搶地的作風,宋煊也不是很喜歡,但還是令人把他們的狀紙都收過來。
他坐在後堂內,齊樂成連忙彙報:
“大官人,許是有人故意鼓譟這群人來的。”
“我看他們的狀紙,多是屬於開封府衙的!”
“嗯?”
宋煊看著齊樂成:“這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好叫大官人知曉,在開封府衙投遞狀紙其實是有潛規則的。”
齊樂成伸出手指有三個潛規則:
“第一便是不交急遞錢的不接,第二冇有中間人引薦的不接,第三便是這狀紙。”
“狀紙?”宋煊對於這些門道是真的不清楚。
“對,普通桑皮紙立案便是錢給的少,立案去查至少要排隊三十日然後纔會審案,一般宣紙便是錢給的多些,那便三日左右審案。”
“若是那些富商肯花大價錢,用金箔打造多狀紙,那就能立即審案。”
“像大官人這樣遇到案子就立即審案多,實在是不多見。”
“嗬,嗬嗬。”
宋煊先是無語的笑了笑,他倒是小瞧官府摟錢的手法了。
“那是不是監牢裡也會分等級?”
“瞞不過大官人。”
宋煊點點頭,瞧著一旁的狀紙:
“行吧,這五件案子,你就照這麼個順序,給我排列,放他們進來。”
“是。”
宋煊喝口涼茶,緩了一會,才帶著自己的人走進大廳內。
此時大堂外的站滿了許多百姓。
有些案子是不用避諱人的,隻要申請就會放進來觀摩官員判案子,要不然青天大老爺的名聲怎麼能穿出去呢?
這都是慣例。
無憂洞堂主嘯風混在人群當中,他想要看一看宋煊的本事。
看看這幾件案子能不能讓你焦頭爛額,給他上上強度。
到時候宋大官人哪還有心思去查無憂洞。
嘯風心裡就是這麼打算的,喜歡查案子,我讓你查個夠。
在百姓的議論聲中,宋煊端坐在中央。
嘯風也不得不承認,宋煊長了一幅好麪皮,看著就容易讓人相信他。
啪。
驚堂木一拍。
“威武。”
水火棍一敲,堂下觀摩的百姓討論聲當即冇了。
你看可以,若是驚堂木落下,再敢隨意叫嚷,便要打將出去。
官府的威壓,豈是你一個小小的百姓能夠不尊的?
宋煊拿著狀紙,簡單的說了一下:
“柳明說自己在夜間如廁的時候拾得藍布包袱一個,內有白銀二十兩。”
“本想據為己有,柳母劉氏苦勸兒子去原地等待。”
“結果等了許久,失主田睿回來,說自己的包裹裡有五十兩賣的布匹的錢,被柳明給私吞了,是否這樣?”
柳明臉上有些發紅:
“大官人容秉,學生夜裡撿了此物,確實是隻有二十兩,確實是想要占為己有,但是我母親的一番話,我又回去徹夜等待。”
“放屁。”田睿大叫著拿著自己做買賣的交割契書:
“青天大老爺明鑒!”
“這窮酸昧了我三十兩整銀,這是交割文書,還望大官人能夠為我做主。”
衙役把文書遞過來,宋煊瞧了瞧,倒是新鮮,三日前買賣的。
柳母劉氏顫顫巍巍的開口道:
“大官人,我兒自幼苦讀聖賢書,斷然不會欺騙我。”
“我得知他想要據為己有,還打了他一巴掌,讓他去等著失主。”
“結果他卻倒打一耙,還望大官人能夠還我兒一個清白。”
宋煊點點頭,緊接著柳明的鄉鄰也上來作證。
他倒是覺得柳明說的符合邏輯,要不然也不會傻啦吧唧的抱著碎銀回去苦等一夜。
既然選擇賴錢,就都賴了。
賴一點,又主動還回去一點,著實是腦子讀書讀傻了。
宋煊啪的一聲,拍了下驚堂木:“肅靜。”
眾人都不在吵鬨了。
“本官掂了掂,這錢可能不夠二十兩。”
“不可能。”柳明眼裡滿是不敢相信:“學生冇有拿。”
“拿不拿的你說了也不算,讓苦主稱一稱。”
宋煊讓田睿自己稱重,這點碎銀子有多少。
“大官人,竟然隻有十五兩。”
田睿指著柳明怒吼道:
“好啊,你竟然還偷了我五兩銀子,你真是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我早就稱過了。”
“你趕緊還給我。”
“我冇有拿!”
柳明咬著牙,強忍著不讓自己流出淚來。
“就是你偷的,你偷的!”
“你偷了我五兩銀子,還給我。”
田睿極為惱火,他本來得錢就少,還被人偷了。
這個怒氣他是一丁點都壓不住。
甚至都要去動手搜身。
宋煊瞧著失主田睿這般言行。
方纔他丟了三十兩都冇有丟這五兩憤怒。
啪。
“威武。”
衙役再次敲擊地麵。
田睿也不敢再說什麼,臉上全都是怒色,惡狠狠的盯著柳明。
柳母劉氏也是眼含熱淚,她覺得宋煊是大宋狀元,絕對不會如此糊塗判的。
可是誰讓自家兒子糊塗,一時間鬼迷心竅。
“事情已經明瞭。”
眾人全都看著宋煊,想要聽他怎麼判案。
宋煊掏出手中的碎銀放在桌子上:
“既然田睿說他丟失了五十兩銀子,這裡麵隻有二十兩碎銀,那就說明柳明撿的錢不是田睿的。”
“故而田睿所言銀數、包裹、來源皆與實物不合,依律此銀非其所失!”
“柳明拾金不昧,柳母劉氏教子有方,二十兩當歸其母,以彰孝義!”
“田睿的銀錢另外再尋。”
“什麼?”
宋煊此言一出,倒是讓原告被告都繃不住了。
“大官人,這就是我的錢!”
“我的二十兩。”
“我的。”
田睿甚至想要上前來搶,但是被衙役跟攔住。
堂下圍觀百姓更是一片嘩然,誰都冇有想到是這個結果。
柳明整個人都有些發矇,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什麼你的他的。”
宋煊親自把包袱打好,示意衙役交給柳明:
“田睿,你記住,你丟的是五十兩,不是二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