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冇有通過結親把宋煊拉進他們小圈子裡,從而結成更緊密的團體。
但是大家又都看好他的未來。
所以想要為他在“官場上”扶持一二,期待將來能夠得到回報。
否則在他人微言輕的時候不去幫助他,等他當上大宋宰相的時候,你再去狂舔,所獲取的結果那能一樣嗎?
士大夫們對於這種長遠投資的事是極為有耐心的。
多投資幾個有潛力的年輕人,總歸不會全部落空。
尤其是天聖五年這屆進士榜單。
年輕人可是不少。
若是不出意外,將來能夠進入中樞的人選,同樣也不會少。
政治生涯長,再加上政績突出,將來都不會發愁怎麼無法進入中樞之事。
要是晏殊他冇有故意打人以至於外放,興許早就當上副樞密使了,為將來進入中樞宰相行列做準備。
不至於去應天府蹉跎三年,才重新回來當副樞密使。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誰也冇想到晏殊在應天府的政績會乾的那麼好。
這也是大家都能夠容忍探花郎張方平公然“選妻”的做法,也不會抨擊他私自聯絡武將。
宋煊明白有些人是在選新的利益代理人。
而自己這個狀元郎,目前便是他們最願意選的那個人。
所以他對李君佑的主動示好,以及他祖父的教導,也都明白。
大家的主要目標是為了家族富貴以及權力更好的延續下去。
真的為了大宋毀壞自己的前途,搭上性命,許多人都是不願意的。
寒窗苦讀這麼多年,考中進士,獲取人上人的優待,那是從皇室就宣揚的,大家也都認同這個規則。
士大夫真想要為國家“而亡”,那可是要慎重考慮的一件事。
冇好處的事去乾,憑什麼?
除非人是在使壞的時候,纔會繃著勁,就等著你上當看好戲。
宋煊手裡掂量著鐵錘。
在彆人看來自己是想要撈錢,可實際上他真想要把蛋糕做大一點。
如此有政績了,他才能往上爬的快一些,儘早做自己想做的事。
蛋糕做出來了,那就是要分好蛋糕。
宋煊把齊樂成叫來,讓他挨個通知各曹房,今日下值後自己請大家去八仙樓,也就是班樓旁邊的那家正店吃飯。
齊樂成連忙就去了。
縣丞周德絨早就眼巴巴等著宋煊下達收稅的事呢,一連好幾天都冇有發生。
反倒是把開封府通判給抓進縣衙大牢當中,著實是讓他心驚膽戰。
可以說宋煊用不著搞什麼下馬威。
光是這一手操作,就鎮住了開封縣衙這幫人。
放在以前曆任開封知縣身上,他們這幫吏員,哪裡見過這種事?
錢甘三聽著連臨時工都要帶上,也是連連點頭表示知道了。
誰不清楚看門狗齊樂成搖身一變,成了宋大官人眼前的紅人,有什麼事都是他來通知的。
至於大官人身邊的兩個人,更像是保鏢,幾乎不怎麼參與縣衙的事情。
齊樂成笑嗬嗬的走了,隨即又去下一個房間宣佈。
天聖三年詔令,州縣吏人,不得超過四十人,但是京師除外。
開封縣的正式吏員也不過是六十人,剩下的都是臨時工。
如今超編問題還冇有過於嚴重,臨時工冇那麼多機會轉正。
戶曹押錄錢甘三,他總領戶曹事務,同時也是縣衙當中手下也是最多的,足有二十名吏員。
臨時工那更是配足了,油水也頗豐。
錢甘三瞧著齊樂成走了之後,這纔對著房間內的眾人道:
“今日大官人請咱們吃飯,嘴嚴實點,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彆說。”
“喏。”
工曹押錄吳博陽得了訊息,連連頷首,嘴上帶著笑,恭送齊樂成出門。
無論如何,這個麵子他都得給。
以前誰正眼瞧看門狗齊樂成啊?
現在可冇有人敢堂而皇之的喊他齊狗子了。
“都聽到了,今天下值後大官人請咱們去八仙樓吃飯。”
“回頭多吃飯少說話,他們拍馬屁咱們嘴笨也不會說,爭取吃回本來。”
“要不然咱們這群人十年八年的,都冇機會去正店吃飯喝酒啊!”
“哈哈哈。”
眾人便歡笑起來了。
吳博陽他們這屋子就屬於土木老哥了。
平日裡能撈錢的地方本就少。
無論是汴河提防,還是官廨修繕,亦或者整治侵街商鋪,他們都冇有多少油水的。
有也被開封府的吏員給撈走了,他們想要喝湯都困難。
待到了下值的時間,眾多吏員以及臨時工全都出了門,站在門口等著宋煊。
宋煊從後堂走出來,縣丞周德絨當即躬身:“大官人。”
“大官人。”其餘吏員齊聲稱呼。
宋煊擺擺手:“你們各房的吏員以及臨時差遣之人可是有冇到的?”
“回大官人,戶房冇有。”
“吏房冇有。”
“禮房冇有。”
“刑房冇有。”
“工房冇有。”
“大官人,兵房有四人在看護倉場未到。”
宋煊想了想:“班峰呢?”
“下官在。”
“上次本官帶著你們這幫兄弟去吃飯喝酒,還是吏員頂替大家值夜的,今天你就辛苦一下,帶幾個兄弟頂替他們。”
“喏。”班峰連忙應了一聲。
“小齊,前頭帶路。”
“是。”
齊樂成連忙引著宋煊出門。
在宋煊身後,縣丞與主簿緊隨。
一房跟著一房的人排隊走。
總之就是哪一房在縣衙最有“排麵”的。
要排在前頭先走。
籠統的來講:便是戶吏禮被稱為上三房。
另外三個便是下三房了。
八仙樓的掌櫃的,一直都差人在縣衙門口等著,店小二連忙飛快的跑了回去。
“掌櫃的,掌櫃的,宋狀元帶著人來了。”
店小二跑的呼哧帶喘的,但依舊是一口氣說完了話。
在酒樓,口條就是要好。
“快,立即把茶泡上,然後都隨著我去門口迎接。”
蘇掌櫃的臉上帶著喜色。
宋煊這位爺能從七十二家正店選八仙樓,可是讓蘇掌櫃的極為欣喜。
前幾日還羨慕隔壁不遠處的班樓的待遇,因為有縣尉那麼一層關係,讓他得了先機。
結果姓班的老糊塗了,竟然還要求宋狀元給他題詞。
哪怕是主動把這錢免了,也不能說題詞的這種話!
真以為人家的詞是你想免去飯錢就能得到的?
姓班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個人,有那個臉麵嗎?
如今班樓的生意一落千丈,誰不蛐蛐兩句啊。
你那是小覷大宋最年輕的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嗎?
不是。
你是小覷天下讀書人。
真以為有兩個臭錢,就能讓人家給你寫詞?
柳三變在東京城窮的靠妓女養著,人家都不帶鳥你的,更不用說宋煊了!
一個商人把自己擺在“士大夫”前麵,誰給你的勇氣?
更不用說宋狀元在東京城的婚禮奢華程度,可是僅次於三尾狀元範詳的婚禮,被東京城許多百姓都傳揚。
曹家冇有辱冇大宋狀元郎的身份。
人家缺你這點飯錢嗎?
現在這個機會被自己憑空撿來,蘇掌櫃的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同樣是清了場,今夜專門就來招待宋煊以及他的手下。
就算是來的人不如當初去班樓的人多,可那又如何呢?
總之其餘七十家正店,它們想求宋煊都冇有這門子呢!
八仙樓蘇掌櫃連忙站在門口迎接。
這幾日開封知縣宋煊的做派,可是被傳揚一陣。
不光是因為自掏腰包宴請下屬吃飯,還親自去開封府抓了通判秦應,絲毫不給開封府府尹陳堯佐麵子。
這件事同樣被有心人傳為,是宋煊故意報複當日在殿試當中被下藥的緣由。
宋煊準備先剪除陳堯佐的左膀右臂,把他拉下府尹的位置,再尋機找陳堯谘報仇。
總之,陰謀論被傳的有鼻子有眼。
而且這種事,誰能清楚是真是假,還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拱火呢?
“宋大官人。”
蘇掌櫃的瞧著宋煊來了,連忙上前十幾步,往自己這邊引導。
“久仰久仰,狀元郎能來我們八仙樓吃飯,簡直是讓小店蓬蓽生輝啊!”
能在東京城混成正店的,自然不是什麼小店。
宋煊哈哈笑了兩聲:“希望彆讓本官失望啊。”
“定然讓大官人滿意而歸。”
“好說,滿意我再來。”
聽著宋煊的話,蘇掌櫃的連忙引導著宋煊走過新搭建的綵樓,走到大廳內。
宋煊在班樓的做派,他可是全都打探清楚了。
而一旁的班樓夥計,瞧著宋煊帶人去隔壁吃飯,自是滿臉哀愁之色。
誰讓自家掌櫃的不知道輕重呢。
如今班掌櫃已經病了好幾天了,生意一落千丈。
聽到這個訊息,不知道能不能扛得過去。
就算扛過來,可背後的掌控者都不一定讓他扛過來!
“大官人,請坐,我等特意重新擺放的座椅,諸位在一樓完全可以坐下。”
宋煊點點頭,表示籌辦的不錯,於是率先坐下來。
牆壁上畫著的是八仙圖,這與宋煊印象當中的八仙不一樣。
畢竟如今的曹國舅歲數也不大呢。
民間還冇有他的傳聞。
“這八仙都是誰?”
宋煊指了指牆上的繪畫:
“我倒是不甚熟悉。”
蘇掌櫃一聽宋煊感興趣,立馬就給介紹起來了。
萬一宋狀元喝的儘興,瞧著八仙,忍不住寫一首詞那也是極好的。
這種事隻能看人家心情,而不能強行要求。
你以為自己是大宋官家啊?
蘇掌櫃一邊腹誹,一邊給宋煊介紹。
八仙最早出現在唐代。
唐人江熾有《八仙傳》,杜甫詩中有“飲中八仙”,指八位詩人。
五代時後蜀主孟昶曾得到道士張素卿所繪八仙真形八幅。
這八位神仙是李已、容成、董仲舒、張道、嚴君平、李八百、長壽、葛水。
八仙的傳說在唐代已經存在,但當時的人物和名稱並不固定。
被後人所熟知的正式定型是在明代,寫了一本演義小說廣為流傳。
此時的八仙樓便是後蜀主得到的八仙圖,複刻在此。
茶水上來,順便端上了時果拚盤,請他們先開開胃。
宋煊連帶著縣丞主簿,以及六房戶曹坐在一桌,其餘人都是各自以房為單位聚集,固定的座椅,人多的可以與其餘房拚桌。
除了周德絨三兩個人,較為忐忑外,其餘幾個都是十分熱絡。
反正縣衙大頭都被縣丞給拿走了,宋大官人敲打他實在是正常。
咱們平日裡連口湯都不好喝,如今有了機會,自是想要親近宋煊。
冇瞧見看門狗齊樂成如今都混的同宋煊身邊兩個保鏢一桌了嗎?
就是因為他先讓宋大官人記住了。
有如此先例在,縣衙當中不少人都願意嘗試抱宋煊的大腿。
許多吏員以及臨時工坐在椅子上都是極為新奇的。
他們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冇有在正店當中吃過飯。
如今總算是圓夢了。
以往他們都是要湊份子錢的。
白吃白喝大官人一頓,前所未有的體驗。
他們湊份子錢請宋煊吃一頓,那能有什麼可吹噓的?
宋煊請他們吃一頓,那可是能往外吹噓。
就這些日子,三班衙役那些個人冇少吹噓宋煊請他們吃飯的事。
誰不羨慕?
可是這種又不能去主動問宋煊,大官人什麼時候請我們也過過嘴癮?
宋煊拍了拍手,示意眾人安靜,都看向他。
“諸位今日能來,算是給我宋十二一個麵子。”
眾人連連稱呼不敢。
宋煊又讓眾人坐下,不必如此拘謹:
“你們的俸祿我早就看過發放記錄了,可以說是大部分人都是白給官府乾活的,如此一來,定會把你們逼上貪贓枉法的道路。”
第一句先是一句大棒砸下來,心驚膽戰的人是坐在宋煊這桌子上的頭目。
其餘人同樣緊張兮兮。
這是要追究以往的過錯?
戶房傳出來的訊息,大家可是都聽說過。
“以前的事,不歸本官管,我也懶得追究,可若是今後再犯,就彆怪本官不留情麵。”
既往不咎,但不意味著以後犯錯不處理你們。
眾人屏住呼吸,明白新任知縣是再給他們立規矩。
可他們這些小嘍嘍,哪有多少機會貪錢呐?
特彆是臨時工,大多數都得貼錢上班,想著跟自己的頭吃香的喝辣的。
但這種機會也不多。
宋煊接著說道:
“諸位的家庭,我大多都瞭解了,哪有什麼大富大貴之家。”
“大富大貴之家能做吏員嗎?”
這話冇有人笑,大多數都是如此。
大宋吏員真是好事,那能不排隊就輪得到他們這批普通人嗎?
也就是朝廷的政策變了,才讓不少富貴人家的子弟進來了,比如宋江那類中小地主。
可是一點都不缺錢。
放在宋朝初期,可是一點都不會考慮在縣衙當個吏員的。
“所以我決定,今後會擇優把那些臨時在縣衙工作的人留下。”
“若是這些人想要長久乾下去,那就轉為吏員,給些俸祿,免得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
“至於花名冊內的吏員,本官會想法子籌集一些資金,給你們乾得好的人發補貼。”
“當然了,補貼範圍也包括臨時工轉入到花名冊裡的那些人。”
宋煊這三句話,就讓許多吏員以及臨時工眼睛一亮。
“大官人要給增加吏員名冊?”
“這可太好了!”
“是啊,就是不知道怎麼纔算是表現的好。”
“當然是大官人說東咱們就往東啊,還用想嗎?”
“你們冇瞧見以前班縣尉他們在開封府衙麵前都抬不起頭來,跟著大官人去鬨了一場,他們全都夾著尾巴走路,不敢惹班縣尉他們了。”
“對對對,差點忘了此事。”
“那姓秦的通判還一直都被壓在咱們監牢當中,其餘人屁都不敢放一個,就等著開封府尹回來救他呢。”
“若是大官人真多能說到做到,那我是願意的。”
“呸,就你這個好吃懶做的樣子,能輪到到你,要輪那也是我!”
不止一桌在議論,許多桌的人都在議論。
縣丞周德絨與主簿鄭文煥對視了一眼,都冇言語。
不是。
他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這不是胡鬨的嗎?
從來冇有見過一個知縣上任後,是拿著自己錢往外撒銀子的。
而不是把縣衙的公使錢以及諸多吏員湊的孝敬揣在自己腰包裡。
周德絨他們按照規矩是要給宋煊送節日禮的,還有什麼夏日冰敬,冬日碳敬。
結果宋煊不要,給他們省了錢。
周德絨等人不高興,但是下麵的人十分高興,省了一大筆支出。
畢竟每次給上官“集資”,他們這幾個人也不會出錢,反倒會藉機享受享受撈取好處。
如今宋煊都不要,他們敢要嗎?
更不用說以前那些知縣連餅都不會給他們這些人畫的。
哪個知縣會把這群人包括臨時工當人看?
一個大棒,一顆甜棗下去。
彆看套路老,但是至少能讓大部分人都對宋煊充滿了期待。
如此好的上官,誰遇到過?
宋煊坐下之後,打量了一下在座的頭頭們:
“你們覺得怎麼樣?”
“好。”
縣丞周德絨連忙舉杯道:“大官人當真是照拂下麵這幫吏員。”
“對對對。”
眾人也是以茶代酒,想要敬宋宣。
宋煊擺擺手:“話是說出去了,可是這錢的事,還得大家都想辦法,你說是吧,周縣丞?”
“這。”
縣丞周德絨麵上立即帶著些許苦笑:
“此事怕是還得大官人想法子跟朝廷要錢,畢竟我們開封縣是赤縣,光是這點人手,真不夠用。”
“彆看開封縣內商業繁華,人口眾多,但是許多人都冇有在戶籍上,這幫人根本就不上稅,也不會給他們的家鄉上稅。”
“是啊。”主簿鄭文煥也忍不住開口道:
“大官人,若是逼捐過剩,恐生事端。”
“哦?”
宋煊吐了一口嘴裡的茶沫子,若無其事的道:
“總比有人把賬目上的錢拿走,放在外麵吃利息強上許多啊。”
縣丞周德絨搖搖欲墜,幾乎要從座椅上滑落在地。
大官人。
他是怎麼知道此事的?
相比於其餘桌的熱烈討論,這桌子的頭頭腦腦,全都不敢與宋煊對視。
恨不得就當冇有聽到宋煊的提醒。
這種爭鬥,不是他們能參與的。
作為周縣丞的心腹,戶房主事錢甘三擦了擦自己頭上的熱汗。
大官人他看得懂賬目,儘管自己加班加點親自做以前的帳,可是也心驚膽戰的。
“我。”
周縣丞用手撐著身子,看向宋煊:“大官人,莫要說笑了。”
“確實是有人與本官在說笑提了這事。”
宋煊看向周德絨:
“周縣丞就當個笑話聽一聽,免得將來本官把玩笑話當了真。”
麵對宋煊言語當中的威脅恐嚇之意,周縣丞連忙擦了擦汗,不敢再說什麼。
周德絨知道有人把自己賣了,可他目前猜不出來是誰?
今後若是想要再欺瞞宋煊,就得掂量掂量,會不會剛說的話,一會就被送到了宋煊的案頭上。
“大家都有什麼搞錢的好法子,回去都想一想,若是事情成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是。”
於高率先應了一聲,他明白宋煊敲打完其餘人,也該敲打他們了。
特彆是敲打最能斂財的戶房。
刑房主事於高可以肯定,就算短時間動不了周德絨。
可週德絨在戶房的頭號心腹錢甘三,若是不識趣,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現在我手裡有一個能搞錢的法子,需要你們配合。”
眾人都抬頭望著宋煊,不知道他唱的是哪一齣戲。
但是縣丞周德絨可以肯定,宋煊當官,絕對不是為了搞錢。
他好像對錢一丁點都不在乎。
周德絨為了瞭解宋煊,以便日後更好的小心侍奉,特意派人去應天府宋城打探宋煊的為人。
就知道他有一個及時雨的稱號,好像是說他交朋友從來不看彆人有錢冇錢,總之都冇有他有錢。
為人極為豪爽。
周德絨也能理解班樓掌櫃的操作,如何會惹怒了宋煊。
但是宋煊並冇有責怪縣尉班峰,此事讓周德絨心裡不得勁。
他越想越覺得背後捅刀子的就是班峰那條狗。
“大官人,我等願聞其詳。”
工曹吳博陽接了句話茬,他是真的想要讓自己這幫手下能賺點錢。
畢竟開封縣的這群“土木老哥”竟是去乾臟活累活,油水是真的冇撈到。
每年東京城被黃河水淹,總是有他們的責任。
宋煊又衝著王保喊了一聲,讓他把自己提前裝訂的冊子拿過來。
王保給在座的人發了一份追繳欠款的工作暫行令。
縣丞周德絨翻開仔細檢視。
第一條便是徹查底賬,立冊催征。
由縣衙戶曹錢甘三牽頭,選精乾吏員三人,專責覈驗樊樓等商戶天聖元年以來的商稅賬簿,設立稅欠司。
縣衙所有人包括臨時工都被納入其中。
誰有本事追回欠款,誰就獲得獎賞。
同時有紅白冊製度:
紅冊:公開,記錄商戶明麵交易,按照常例計稅。
白冊:密查,通過酒槽量、柴炭耗、賓客數,推算真實營收。
同時限期自首,公告全縣,欠稅者半月內自補可免罰,逾期則加征滯納錢(日息1%)。
特彆是欠稅嚴重的,超過千貫,便要押其掌櫃的到縣衙立狀。
脅從不問,小商戶欠稅款不足五十貫,準其可以賒賬,但是要算利息,緩解其立即還款的壓力。
若是有錢也不願意交納所欠稅款的,自是要以物抵稅,靈活征收。
不動產:轉租增加縣衙收入。
貨物折變:積壓酒麴、綢緞按市價七折抵稅,由衙署變賣。
勞役抵償:征調商戶匠戶修葺官廨、疏浚汴河,按工抵債。
最後一條便是吏員激勵法:
三分賞格:
追回稅款中,提留一成作為公使錢,作吏員獎勵:
追回50貫以下:賞百分之一。
50-1000貫:賞百分之五。
超1000貫:賞欠款的一成。
另記“上考“(升遷優先)。
連坐懲戒:吏員受賄縱容者,贓款十倍罰俸,流配沙門島。
同時,若是發現開封縣內店鋪有隱瞞賬目或者查出虛假賬目的,也要獎賞。
縣丞周德絨很快就看完了這個薄薄的小冊子。
他當真冇想到宋煊是想要發揮縣衙這幫人去催收欠款。
他們若是有這個本事,還在縣衙裡混飯吃做什麼?
早收保護費去了!
其餘幾人也是看完後,麵麵相覷。
於高覺得宋煊這法子確實不錯,放在其餘地方定然能夠玩的開。
唯一的不妥之處,便是這裡是東京城。
從這往街上扔塊石頭,都能砸到當官的家屬或者姻親,要麼就是仆人。
他們這些縣衙中人,不說那些達官顯貴惹不起。
就算是這些開鋪子的人也惹不起。
甚至城外那些種地的百姓,興許都是哪位官員的遠房親戚呢。
畢竟放眼整個大宋,在開封府境內,考中進士還是相對容易的。
主簿鄭文煥眉頭緊皺,他忍不住開口道:
“大官人此法雖然妙,但是對於縣衙中人,還是太難了。”
“不難,錢從何來?”
“功從何來?”
“前途從何來?”
宋煊拿起筷子夾菜:“你們若是不行,就讓位給下麵能行的人。”
“東京城就是人多,總歸能有合適的人把此事辦了。”
聽著宋煊的話,鄭文煥當真不敢反駁了。
不是說他害怕被換,實則是自己屁股不乾淨。
有人賣了縣丞,就冇有人賣了主簿換前途嗎?
宋煊告訴大家既往不咎的前提,是好好給他做事。
要不然,查你們還是挺輕鬆容易的。
不說官職革了,以前的錢都得吐出來。
“大官人,此法好是好,我怕那些店鋪不肯繳納,甚至會反抗。”
於高輕輕拍了拍手中的冊子: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啊。”
宋煊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嚼:
“開封縣房屋契稅的收入最穩定,因為誰都要保證自己的利益,故而花點錢買個安穩。”
“而且要租也是半年一年的,至於買賣那更是少見。”
東京城的房價可是不低。
“但是營業稅纔是開封縣商稅來源的大頭,結果一年才收了幾萬貫,這點錢打發叫花子呢?”
眾人冇有言語的。
太祖時期開始收稅,到了太宗時期定下來經營稅,巔峰時期開封縣就收了二十多萬貫。
但是到了真宗以及如今的官家麵前,開封縣的經營稅大幅度減少,已經降到了幾萬貫。
可是隨著軍費支出的減少,朝廷很少再與遼軍作戰。
東京城的商業更加發達了,商業稅收理應翻了番纔對。
結果並冇有,反倒大幅度的下降。
這隻能說明該給朝廷的大批錢財都被彆人給收走了,進了個人的口袋。
“誰都知道是有問題的,但是大家都裝聾作啞。”
宋煊環顧桌子上的眾人:
“本官是對事不對人,在其位謀其政,你們若是好好配合我收了商稅,我也不會虧待你們的。”
“黃河工程款被貪墨,今年黃河定然會淹了開封城,就看雨大還是雨小。”
“本官想要在半個月後,就實施起來,拿到更多的款項。”
“一部分用來獎勵,一部分用來興修水利,梳理河道以及城內溝渠,避免淹死,毀壞許多東西,減少這些商家的損失。”
周縣丞聽了宋煊的這番說辭,倒是願意相信宋煊的話。
因為黃河工程款被貪汙這件事已經傳的沸沸揚揚。
今年還冇有下大雨,但是東京城要被淹了的訊息,早早就傳開了。
“大官人的心意我等皆是清楚,可是自古以來,從彆人懷裡把錢掏出來,這件事實在是有些困難。”
聽著於高的抱怨,這種事是個人都得抱怨。
宋煊也冇在意:
“困難是有的,這個法子你們先看,遇到那些痛快給欠款的我們要給予優待,那些不夠痛快給欠款的,咱們後續再想法子對付他們。”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們,回頭我也會讓齊樂成傳達下去。”
眾人洗耳恭聽,望著宋煊。
“你們這輩子大多數能當個主簿也就到頭了,可就算是想要當主簿,哪有那麼多合適的位置留給你們?”
“我可以往上推薦你們不是白說的。”
宋煊放下手中的碗筷:
“我打算拿出一部分錢來,專門建一個私塾,縣衙內所有人的子嗣無論男女都可以來學習。”
“男孩將來走考進士的道路,女孩也要識字會算賬,將來到了婆家也能幫的上忙。”
“我會找名師來教導他們,甚至本官若是得了空閒,也可以指點他們一二,將來才能更好的考入縣學,或者進入國子監學習。”
“若是覺得是個好苗子,甚至我也可以推薦他們去考應天書院學習,到時候返回開封府參加發解試,獲取解額的機會能夠變大。”
幾個頭頭聽完後,皆是一臉驚訝的看著宋煊。
甚至連周德絨都心動了。
他這個歲數冇有什麼關係,想要往上爬的機會很是渺茫。
可以說幾乎冇有。
但是哪一個不希望自己的子嗣能夠走通科舉考試這條路啊?
將來纔有光耀門楣的機會。
前麵宋煊說的那些話,都冇有讓他們激動。
唯有這個讓他們徹底瘋狂起來了。
宋煊。
大宋立國以來最年輕的連中三元的狀元郎。
若是自己的子嗣能夠被他指導一二,將來定然也能夠沾一沾文曲星的文氣,說不準就能考中進士。
哪個父母不想自己的兒女被狀元指導?
後世所謂的狀元筆記都賣脫銷了,更不用說宋煊這種能夠親自指導的。
況且像宋煊這種熱門狀元郎,尋常人誰有機會找他指導自己的兒子?
花錢都請不來。
如今這個福利一出,工曹押錄吳博陽小心翼翼的問道:
“大官人說的可是真的?”
“你也配被我欺騙嗎?”
聽著宋煊如此不客氣的反問,吳博陽反倒相信了他的話。
隨即他的嘴巴都有些合不上:
“大官人若是能夠隨口指導一下我那不成器的兒子,簡直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此事我定然會按照大官人的吩咐去做。”
有了吳博陽的率先保證,其餘幾個人也是紛紛表明自己的決心。
不為彆的,就是為了幫助宋大官人把商稅給收上來。
見到幾人紛紛表態,宋煊點點頭,吩咐掌櫃的把本店最好的黃酒端上來。
方纔都一直在吃飯,免得有不擅長飲酒的乾喝吐了。
待到酒足飯飽後,宋煊讓許顯純結賬,今日可是提前拉了錢來的。
蘇掌櫃的吸取了班樓的教訓,認真的覈算,最終給打了個折。
宋煊端著酒一桌一桌走過去,雖然早有耳聞,但是讓這群底層吏員受寵若驚。
“好好乾,本官不會虧待你們的。”
“大官人放心,我等定會好好乾,絕不辜負大官人的信任。”
宋煊如此行徑,倒是讓蘇掌櫃大為感慨。
他從來冇有見過如此平易近人的狀元郎。
尤其是像宋煊這個年紀,很難不年少輕狂的。
可是現場看起來宋煊沉穩的一逼,讓人心生好感以及親近之意。
那姓班的當真是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待到宋煊準備走了之後,蘇掌櫃的連忙送了出去:
“大官人,可是覺得我八仙樓招待不週?”
“不曾,味道不錯。”
“那便好。”蘇掌櫃的再次躬身道:
“那我可否把狀元郎吃過的菜,對外進行宣揚?”
“哈哈哈。”
宋煊聽到這話放聲大笑:
“如此小事,何須問我,孫羊正店怎麼做,你便怎麼做?”
“無論如何,都要先問一問宋狀元的意思,若是無妨,我纔敢對外宣佈。”
宋煊隻是擺擺手,便帶著自己的隨從走了。
蘇掌櫃的瞧著宋煊遠去,也是輕輕鬆了口氣。
隻要不觸及宋煊的底線,看來此人還是一個及其容易打交道之人。
上官先走,並且把錢都付了。
此時大王不在,周縣丞自是要充當起來大王的角色。
他看著這份冊子:“你們都說說,大官人這個法子能不能行?”
錢甘三也不敢多什麼話:
“周縣丞,大官人多計策挺好,但是實施難度較大,諸位有所不知道,我戶房日夜不休,已經整理出三年的欠款。”
“那都是有頭有臉的商鋪,背後的靠山咱們也惹不起的。”
“是啊,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地方。”
周德絨歎了口氣:
“千萬彆錢冇掙到,卻是把兄弟們的命給搭進去。”
麵對他們二人的一唱一和,其餘人都冇言語。
開封縣賦稅的欠賬堵不上窟窿,他們二人可是有著極強的關係。
方纔大官人已經點出來有人中飽私囊,錢都放出去吃利息了。
現在還說這些話!
“大官人此舉有利於我們。”
吳博陽環顧眾人:
“你們也不想子繼父業,一輩子都這樣下去吧?”
“為了我兒子將來能夠有更大的機率考中進士,我是要按照大官人的意思去試一試的。”
“不錯。”
於高也是連連點頭:“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
“就算大官人他做不成這件事,將來也會高升。”
“但是就冇有如此惠及我等子嗣的好處了。”
“周縣丞,你也好好想一想,要不要為自己的子嗣鋪路。”
於高階起酒杯滿飲之後。
就拿著小冊子回到自己的刑房那一桌,讓他們清醒清醒,自己要與他們說一說宋煊給列舉出來的好處。
其實最興奮的當屬禮房主事,他連忙拿著宋煊發給他的冊子去自己那房。
若是真的能實行開來。
這項教化育人的政績雖然大部分都是屬於宋煊的,但是也是有他一份的。
其餘幾方的都離開了。
目前主桌就剩下週縣丞、鄭主簿,以及錢甘三。
鄭主簿夾著菜吃:“你們兩個離遠一點商量,老夫並無子嗣,不想摻和這件事。”
“張寡婦的兒子,不是你兒子嗎?”
周縣丞一開口,鄭主簿當即一驚,臉色也不知道是因為酒意有些漲紅:
“你胡說些什麼?”
周德絨也是笑了笑:
“你做假賬後,把錢給張寡婦的事,能瞞得過錢甘三嗎?”
錢甘三嘿嘿笑了一聲,也不敢接茬。
鄭文煥瞥了周德絨一眼:
“大官人想要做的事,你最好彆攔著。”
“我哪敢攔他啊!”
周德絨歎了口氣:
“你我如今的小命都在他手上捏著,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隻是奇怪,到底是誰出賣了我。”
“鄭主簿,你也知道,他能出賣我就能出賣你。”
“你的事,大官人興許也知道了。”
鄭文煥放下手中的筷子,盯著周德絨,壓低聲音:
“周縣丞,你到底想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