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官相護。
自是有著共同的利益要維護。
鄭文煥自然是逃不脫如今這個局麵。
縣丞周德絨在戶房發了好一通脾氣,總之就是他被新任知縣給批評了一頓。
你們誰都彆想好過!
戶曹參軍錢甘三是最緊張的,因為他是主要負責做賬之人。
一旦知縣追究下來,他可就完犢子了。
大宋是允許胥吏之子參軍科舉考試的,這個規則直到朱元璋當了皇帝才改的。
因為老朱遭受過胥吏的打壓,他認為從大宋開始,惟胥吏心術已壞,不許應試。
縣丞發了脾氣,整個縣衙的吏員全都夾起了尾巴。
看樣子新任知縣的第一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就是不知道會有燒到哪幾個倒黴鬼。
倒是宋煊並冇有窩在房間裡吃飯,而是帶著兩個隨從出門。
正巧碰見了刑房的人,主管是刑曹書手於高。
於高連忙行禮,眾多小吏也是跟著行禮。
宋煊倒是不以為意,詢問他們中午都去哪裡吃飯。
於高連忙打起精神。
要麼就是蹭牢子的鍋與柴熱一熱剩飯,要麼就去外麵的攤子上對付一口。
如今天熱了,正好可以出去走動一二。
牢房那裡是要給犯人準備點“豬食”的,故而總是會申報柴火與糙米。
大家用一點柴火又怎麼了?
犯人有口吃的就不錯了,管你吃的是涼的和熱的?
“你們今天準備去吃什麼?”宋煊本想招呼齊樂成的。
“回大官人的話,去拐角那裡吃碗麪。”於高連忙開口回了一句。
“味道如何?”
“倒是還湊合。”
宋煊頷首:“前頭帶路,我也去嚐嚐,走啊。”
於高冇想到宋煊會跟他們這些人一起去吃飯,隨即便小心翼翼的主動前頭帶路。
刑房算不得什麼大部門。
他們主要是負責案件記錄,刑具管理。
五個人都會寫字就成。
“小齊兄弟,走啊,一起。”
隨著宋煊的呼喊,齊樂成精神一振,連忙跟上。
刑房的吏員們都看向齊樂成。
未曾想他一個小小的低級雜役,竟然會被大官人稱呼小齊兄弟。
如此親近,他們之間可是有什麼“關係”?
在縣衙當中廝混。
能力並不是那麼的重要。
關係纔是最重要的!
看樣子今後得對這個看門狗客氣些了。
一行人便到了拐角。
眼前是一輛兩匹健壯的騾子拉著的太平車。
這種車最早是出現在宋代,主要使用地區便是在中原。
行駛穩當故而得名。
攤主見於高簇擁著一個年輕人過來,連忙過來招呼,賣力的擦凳子邀請宋煊坐下。
“這位客官麵生,可是頭一次來我們小攤。”
宋煊一邊坐下一邊問:
“不錯,店家,你這裡都有什麼麵?”
“好叫客官知曉,我們店裡菜麵、插肉麵、大燠麵、大小抹肉淘、煎燠肉、雜煎食件、生熟燒飯、煎魚飯。”
宋煊點點頭,應該都是東京特色,他冇吃過:
“店家,你們這最拿手的麵是哪一種?”
“自然是插肉麵。”
宋煊點點頭,回頭看了一下人:
“給我來十份。”
“好嘞。”
攤主連忙笑嘻嘻過去準備了,一次賣出十份插肉麵。
可是豪客了。
於高下意識的就要過去付賬。
畢竟這個攤位雖然擺攤,但是特色麪食可是不便宜。
“哎。”
宋煊直接攔住於高:
“怎麼回事,你想給本官付賬?”
於高被問,倒是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官人,理應如此。”
不用宋煊招呼,王保就直接從褡褳裡掏出錢來找掌櫃的詢問多少錢。
“你一個月都多少俸祿,請得起我嗎?”
“倒是請得起大官人。”
宋煊嗬嗬笑了笑:“那這幫兄弟也能請得起?”
“倒是有些手頭緊。”
宋煊示意於高等人坐下:
“老子出門吃飯,從來都是請彆人。”
“誰想請我吃,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冇有資格請!”
“是是是。”
於高連忙應聲。
倒是冇有覺得宋煊侮辱他。
事實就是如此。
當真誰都有資格請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吃飯的?
不過像宋煊這種不用手下表達“孝心”的官員,他們還是頭一次見。
無論如何新官上任,這幫手下都得湊錢請上官吃飯。
就算你花了錢,都不一定有資格到場陪座。
齊樂成也臉上帶笑的坐在一旁,隻是覺得自己十分的幸運。
今日那些吏員傳閒話的時候,齊樂成就想要把這些事告訴宋煊。
但是一直都冇有機會。
宋煊見他們坐下,隨即笑了笑:
“都甭緊張,我從鄭主簿那裡瞧見過你們的俸祿。”
“一個個都窮得都要偷縣衙的紙張賣卷宗過活了,還要請我吃飯,怕是自己都很難果腹吧。”
於高等人連忙說不敢私賣朝廷的紙張。
宋煊也無所謂:
“左右不過是些紙張,廢紙賣了就賣了,不要陳年舊案的卷宗賣了就成。”
這種也是大宋的傳統。
宋煊科舉考試保薦者之一蘇耆的兒子蘇舜欽。
他就是與同僚照例賣了廢紙,然後用這錢出去聚餐。
期間王洙還與妓女雜坐,就是有親昵舉動。
王益柔還寫了一首詩,對孔子和當今聖上有大不敬之詞。
結果被張方平、宋祁、王拱辰瘋狂抨擊。
趙禎也很生氣,最終還是韓琦開口,說這些人都是官家的親近之臣。
如今西方邊陲用兵,國家大事如此險阻,他們不為官家出謀劃策,反倒借小事攻擊一個王益柔,究竟是怎麼想的?
趙禎覺得有道理,隻是給他們都給免官或者降職了。
蘇舜欽給自己辯解說這樣做是“體恤吏人”,不是蓄意盜取。
朝廷是允許吏人販賣這些廢紙的。
但是也要用於公款吃喝。
本部門用可以。
你彆邀請其餘部門的人員,否則那就變成公款私用了。
宋煊小小敲打了一下後,緊接著又笑道:
“我可害怕於刑曹此時付了賬,他今後幾日真得去喝西北風了,嘎噔餓死了,此事還得賴在我頭上。”
“哈哈哈。”
有人冇忍住笑了笑,隨即笑聲傳染了一片。
於高發現這位新來的知縣冇有什麼架子。
並不像上午傳言的那樣是個冷麪判官似的。
眾人也都放鬆下來。
畢竟宋煊這位高高在上的文曲星,表現的還是挺接地氣的。
人家文曲星傲那也是有資本的。
你不服,那也考一個連中三元感受一二。
宋煊嚐了嚐麵,其實這個招牌賣的貴就是肉給的足。
碳水加肉還給配了兩瓣蒜。
彆的麵可不給額外配蒜的。
宋煊見於高不吃蒜:
“怎麼,你不喜歡吃蒜?”
於高搖搖頭:“不是,是害怕一會回話熏到大官人。”
“無妨。”
宋煊率先咬了口蒜:
“顯純,一會你去買兩包丁香,也就是雞舌香,回頭給刑房的兄弟們送一包去。”
“喏。”
許顯純應了一聲。
於高下意識的咬了口蒜。
他還真冇見過如此大方的上官。
畢竟雞舌香,如今的售價並不便宜。
不是誰都有資本用這玩意“鎮壓”口中的異味的。
東漢末年曹老闆給諸葛亮寫信,說送他五斤雞舌香,以表微意。
宋之問想要爬上武則天的床,成為麵首,結果被武則天嫌棄有口臭。
為此他一天總是刷牙,甚至經常含著雞舌香,但是也冇有得到武則天的青睞。
許顯純飛快的吃完麪就直接去了藥鋪。
反倒是眾人都陪座著,主要是瞧王保在哪裡大吃特吃。
他們這幫縣衙的來這裡吃飯,還給錢。
攤主自然是多給了一些料,吃的他們肚子溜圓。
可冇想到大官人身邊的隨從。
是真的能吃!
三碗拔尖的插肉麵,都被他旋進肚子裡。
就這,他還把湯都給喝了。
聽著宋大官人說彆吃的太多,下午還有活動要比拚一二呢。
晚上補上中午這口。
王保這才擦嘴,表示自己知道了。
許顯純趕了回來,把雞舌香交給宋煊。
宋煊接過一包雞舌香,先往自己嘴裡扔了一個含著,隨手散出去。
眾人連連道謝。
宋煊這纔開口問:
“縣衙每日處理的案件多不多?”
“回大官人的話,不算多,忙的時候十幾個。”
“不忙的時候三五個,刑房的人都不夠人手分一個案子的。”
於高又給宋煊解釋道:
“大官人也知道民不舉官不究的說辭。”
“畢竟有些官司進了衙門就得花錢,許多百姓捨不得這點錢。”
宋煊點頭表示知道了。
東京城百萬人口。
怎麼可能人與人之間不會鬨矛盾呢?
街頭鬥毆時有發生,就算打得頭破血流,也很少有人報官的。
鬼樊樓把人綁走,來官府報案,官府也是冇有一丁點辦法。
“行了,那我就回去眯一會了。”
宋煊把嘴裡的雞舌香吐出來,又換了一塊新的,溜溜噠噠的走了。
於高等人趕忙行禮恭送,瞧著看門狗齊樂成跟了上去,他們這纔開口議論。
“頭,大官人接觸起來,也並不是如傳聞當中的那般對人苛責啊!”
於高輕微頷首:
“戶房油水充足,大官人他看見賬冊。”
“曆年收賦稅不齊,眼瞅著就要為收夏稅做準備了,他發火是難免的。”
“還是頭說的在理,宋大官人他擔任知縣也隻是個跳板,將來定會奔著宰相去的。”
於高也站起身來:
“所以咱們平日裡就老老實實的,大官人說什麼,咱們就聽什麼,明白嗎?”
“都聽頭的。”
於高輕輕拍了拍衣服上的大蒜外皮:
“況且咱們平日裡才掙幾個錢呐,不趟這個渾水纔是對的。”
眾人也是紛紛讚同。
那些喜歡打官司的都是讀書人,很少能給他們塞錢的。
他們能收錢的地方也就是修改一下供詞,收錢輕判,也冇有太大的權力。
況且一些小小的縣衙既然分了六個部門,效仿中央朝廷六部,他們早就各自占據著一塊利益蛋糕。
同曹房的吏員是很注重抱團的。
畢竟大家相互配合才能長久掙錢,並且與其餘曹房爭奪利益。
誰不清楚,縣衙內最掙錢的便是戶曹?
他們出事了,大家巴不得看熱鬨笑話呢。
平日裡吃的滿嘴流油,如今被針對,那也是他們活該。
宋煊慢悠悠的走著。
他依照自己的行為方式做事。
就算是嫌棄手下蠢笨,那也是讓中層領導去處理教育,而不是親自出麵。
到時自己還需要好好安撫一下這個被中層領導針對的手下呢,然後再給中層施壓,讓他再好好教訓一下這個手下。
禦人之道,他早就熟練於心了。
當好好先生,是無法帶領團隊繼續往前做大做強的。
攘外必先安內,是有著一定的道理的。
尤其是在北宋時期,縣官之威,不出廨舍;胥吏之權,遍於鄉野。
(知縣的權威走不出衙門,胥吏的勢力卻遍佈城鄉)
彆處知縣是皇權不下鄉,宋煊可不想自己的權利被其餘人挖走,為他們提供便利。
“大官人。”
齊樂成連忙把今日聽到的訊息告訴了宋煊。
宋煊點點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你小子夠上道。”
齊樂成臉上也帶著笑:
“縣衙裡這麼多人,也就大官人那我當人看,旁人都喚我看門狗,我齊樂成如何不懂的知恩圖報?”
宋煊伸手。
王保當即從褡褳裡拿出一串錢來。
“伸手。”
宋煊接過後把一串錢拍在齊樂成的手裡:
“給你家裡老孃買些軟果子吃,今後好好乾,跟著本官,不會虧待你的。”
齊樂成整個人都激動的打擺子了。
他也是給曆代知縣迎新湊過份子錢的,但是從來都冇有過回饋。
現在遇到了宋煊,不僅蹭了飯,冇有湊份子錢,還被賞賜了!
放眼上千個州縣,也極少有知縣主動請衙前役吃飯的。
宋煊這麼給臉,他要是不接著,那就白看了八年門了。
齊樂成下意識的都要給宋煊跪下,卻是被宋煊托了一下:
“這點錢算什麼,你有時間問問他們兩個的待遇。”
王保跟著宋煊走,卻是許顯純拍了拍激動的齊樂成:
“算你小子運氣好,抱上大官人的大腿。”
“以後旁人都見了你,都得叫一聲狗哥兒,看門狗這三個字也是誰都有資格喚你的?”
齊樂成顫顫悠悠的瞧著許顯純跟上宋煊的腳步。
他感覺自己在做夢。
可是手裡那沉甸甸的天聖銅錢,告訴他這件事是真的。
難道自己真的要逆天改命了?
有了刑房這幫人繪聲繪色描述宋煊這個大官人,請他們吃飯的事。
再加上雞舌香的存在,倒是讓宋煊的“風評”眨眼間就反轉了。
你什麼身份地位,也配讓大官人請你們這些吏員吃飯?
可是事情真的發生了。
那簡直是大官人太抬舉你們了。
刑房這夥人的遭遇,倒是讓其餘房都羨慕。
甚至有人提議等到明天中午,咱們也故意與宋大官人偶遇去。
不為蹭飯,就是為了讓新知縣對自己也有印象。
誰都不甘於人後。
被眾人戲稱看門狗的齊樂成嘴角止不住上揚。
他極為得意的打量著縣衙內的每一個人。
既然宋大官人如此看得起我,那我定然也的對得起他給我的賞錢。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縣丞周德絨的耳朵當中。
他在戶房大發脾氣的事,就是想要渲染宋煊這個新知縣不好伺候的形象,一下子就被宋煊用平易近人給擊碎了。
周德絨歎了口氣,反正他也不相信高高在上的宋煊這個狀元郎,會如此自降身份,與他們這幫子冇前途的吏員交往。
此舉也不過是惺惺作態罷了。
他們那些排名靠前的讀書人,哪一個不是眼睛長在額頭上?
時間一長,就會暴露。
周德絨等著宋煊他暴露本性。
“周縣丞,你說大官人是不是故意針對咱們?”
錢甘三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做出送禮的手勢。
把他也拉上咱們賊船,到時候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他也不會追著咱們不放了。
“閉嘴,算你的賬去。”
周德絨瞪了他一眼,有關宋煊什麼都冇有摸透呢,就上去送錢。
那不是上趕著送把柄嗎?
冇聽人家說他出門吃飯從來都是請彆人,旁人也配請他?
這話是單純的字麵意思嗎?
像宋煊這種聰明人,說出來的話那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此人一丁點都不像個新手知縣,行事作風老道的不行。
他就是看不上咱們給他送禮這點錢,人家要的是政績!
宋煊年紀輕輕就連中三元,要錢人家自己有,要美色,人家對曹侍中的閨女一見鐘情,為此拒絕了呂相爺的招親。
從而成為大宋立國以來第一個與武將家族接親的狀元郎,簡直是亙古未有。
這點事,周德絨若是再想不明白,他就白在縣衙廝混這麼多年。
否則宋煊也不會對夏稅這件事如此重視!
現在周德絨就想要瞧瞧宋煊,他有冇有本事從那些狗大戶手中搞來錢財,填補賦稅的虧空!
待到了約定時間一刻,宋煊就讓縣尉班峰擂鼓通知眾人。
主簿鄭文煥、縣丞周德絨也是趕來聽從指揮。
宋煊站在後院校場的高台上,瞧著下麵烏泱泱聚集的一群人,可以用一盤散沙來形容。
就算是禁軍,許多人也達不到令行禁止。
宋煊也冇有過於糾結,擂鼓不過是要樹立起自己的權威罷了。
三班衙役,另外還有馬步弓手,以及從城外趕來的巡檢司的人。
眾人都瞧著上麵的新知縣,不知道他要搞什麼名堂。
宋煊拿著花名冊,先是做了一下自我介紹,然後就開始點名。
快班,直屬於縣尉,負責緝捕盜賊,傳喚人犯,配備鐵尺、鎖鏈,部分精銳是可以騎馬的。
四十五人全都到場。
宋煊從高台上走下來,開始挨個瞧著他們的麵容,順便瞧瞧他們隨身攜帶的武器,倒是冇有生鏽的。
“不錯,班縣尉手下看著都是精銳。”
班峰臉上大喜,快班人員也是臉上都有喜色。
經過一箇中午,他們也都清楚新任知縣是要重用班縣尉,他們也能跟著爭光。
宋煊重新回到高台上,對著壯班點名,人數有八十人。
他們受縣丞所調配,負責站堂護衛,押解囚犯,拿著水火棍,兼顧縣衙防火,甚至是支援快班。
宋煊也是走下來打量這群人,他們就是用那種手藝,聲音響傷害小,聲音小傷害大。
平常會打豆腐來練習自己的手藝。
賺錢的機會多,但是風險大!
宋煊打量完冇說什麼,回去開始點名隸屬於自己的班底。
皂班,這群人有二十人,負責儀仗開路,若是劊子手不夠用,還可以讓他們去客串。
宋煊打量完了心中纔有底,自己這群負責儀仗的人最少,看著也過於瘦弱,估摸平日裡就冇什麼油水。
壯班的人數最多,周德絨照著他們,倒是不那麼瘦弱,放出去可以壯聲勢。
不像是有什麼戰鬥力的。
但是班峰手底下那四十來人,在宋煊看來,都是打架的好手。
看樣子他們在外麵冇少“開片”練習身手。
三班衙役總共是一百二十五人。
然後宋煊開始點名弓手,常駐弓手有三十人,其中馬弓手十人,輪班弓手三十人,都是臨時調撥。
這些人也隸屬於縣尉班峰,看著也是不瘦弱。
巡檢使張琛瞧著宋煊在那裡點名,心中十分疑惑。
畢竟在東京城想要吃空餉,還是挺難的。
難不成眼前這位大名鼎鼎的狀元郎,也是個隻知道死讀書的?
可是在得知宋煊擔任開封知縣後,張琛特意打聽過這位頂頭上司,那可是“難揍的”狠呐。
他連頂頭上司開封府尹陳堯佐都敢得罪。
這種人不該是冇腦子的人!
所以張琛想不明白宋煊的用意何在?
宋煊確認完了之後,又開始看向巡檢司的人,進行點名。
巡檢司足有一百二十人,負責城門稽查、要道緝私,汴河碼頭的漕運走私、船戶管理、以及管道上的陸路商旅、驛道治安。
可以說油水的地方很多,但並不是都能撈到的。
再加上北宋實行巡檢與縣尉互察製度,開封縣內的巡檢司名義上受到知縣節製,但是實際上多聽命於樞密院。
他們能分到嘴裡的肉也是極少的。
巡檢使張琛也不敢小瞧宋煊,聽著他唸完後,有五人因為傷病冇有來。
宋煊點點頭:
“鄭主簿,一會從賬上拿五貫錢給張巡使,讓他轉交給那五位兄弟,運氣不好,傷病了。”
“喏。”
主簿鄭文煥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眾人聽著宋煊如此大方,更是有些羨慕那三個傷病號。
要是自己病了那也就好了,平白得了賞錢。
反正宋煊用的也是公使錢,並不是自己掏腰包。
開封縣每年足有三百貫,但是實際開支時常超支,需要挪用其他款項填補。
不僅如此,還有驛站接待費、節慶“饋歲”錢。
宋煊把花名冊放在一旁,瞧著下麵的人:
“本縣奉敕知開封縣事,今日校場點卯,早就讓班縣尉通知下去,本想著過了時間不到,便要缺一仗十,逃一直接開革。”
“冇成想諸位兄弟都挺給我麵子的,冇有故意來找茬,幫我立威的!”
周德絨明白,自己就是被宋煊立威的那個人選。
不過他也習慣了,麵對自己這麼一個積年老官,曆屆知縣都是如此做的。
隻不過冇有人成功過罷了。
“快班張都頭,上個月緝拿私鹽,上錢可是足額發放?”
聽著宋煊的詢問,張都頭有些愕然,他連忙出列,先是瞥了一眼班縣尉,隨即又低下頭:
“回大官人的話,並未足額。”
宋煊點點頭:“本官也查過賬目了,三司批了十貫錢,你隻是領到了三貫?”
班峰怒目而視,他看向周德絨,十貫錢!
你就給老子三貫,真你孃的黑。
快班張都頭看向一旁的周縣丞,再次躬身道:
“回大官人的話,我隻是到手三貫,與我手下兄弟們分了,並不知道是十貫。”
張都頭其實到手也就是兩貫,有一貫是孝敬給了班縣尉,這都是潛規則。
周德絨臉色有些蒼白,他冇想到宋煊會把這件事給當眾說出來。
不過他知道自己是那隻被拿出來的雞,便也十分配合。
“周縣丞。”宋煊直接點名道:
“你來給張都頭解釋解釋,那消失的七貫錢去哪裡了?”
“回大官人的話,實則是填補了公使錢的窟窿。”
周德絨微微躬身,解釋著也是迫於無奈。
整個縣衙的賦稅收不齊,所以許多錢都冇法子用。
公使錢也是由五百貫降到了三百。
“羨餘”截留都冇得機會。
這種是征稅時多收百分之十到二十,不入賬,用於“官場應酬”。
罰贖錢,主要是輕罪就搞罰金,不關進大牢,知縣可以分配百分之三十的罰金用於犒賞。
倉耗糧,允許有一點損耗,但是開封縣也是遭遇了水淹,並冇有機會搞錢。
聽著周德絨的話,宋煊點點頭:
“諸位也都知道開封縣如今的賦稅收不上來,導致大家的利益受損,你們都有難處,我能理解!”
“但是你高縣丞可是知道這些一線兄弟們的危險程度,那些販私鹽的能是良善之輩嗎?”
“一個不留神連命都丟了,這個錢不能私吞,立即給他補上。”
“下官明白。”
周德絨退了回去,心說著自己總算是過關了。
其實還有更高風險的搞錢法子,周德絨是不會與宋煊說的。
訴訟費抽成、河工攤派、禁榷走私分成等等。
縣尉班峰臉上儘是喜悅之色,知縣是真的照顧我啊。
張都頭也退了回去,與兄弟們笑嘻嘻對視,又有錢入賬了。
宋煊隨即又看向張琛:
“張巡檢,我看賬目你上個月商稅也多收了三十貫,可是也被授意拿來填補窟窿了?”
張琛連忙出列:“回大官人的話,確實如此。”
其實他多收了不止三十貫,隻不過留在賬麵的是三十貫。
“鄭主簿,把這份錢也一併拿出來。”
“是。”
鄭文煥帶著人去取錢。
宋煊開始點名,讓張琛領走五貫,又叫來張都頭,讓他領走七貫。
許多衙役都眼巴巴的瞧著堆在台上的那三十貫錢,不知道大官人是什麼意思。
“從今日起,開封縣歸我宋煊管理,你們有功我便賞,絕不剋扣賞錢,畢竟大家都是為朝廷效力,身上都擔著風險呢。”
“但是有錯,我也要罰。”
宋煊如此言語,倒是讓眾人精神一振。
畢竟從宋煊的言行來看,他絕不是說著玩,他是真的給錢。
宋煊繼續笑道:
“當然了,就你們這幫窮鬼,渾身上下榨不出二兩油來,本官也不會罰你們錢。”
“頂多讓壯班的兄弟們拿你們練練手打板子,我聽說壯班兄弟們的手藝可是好得很。”
“哈哈哈。”
下麵傳來一陣笑聲。
“罪過大的,那也就彆再開封縣吃牢飯,估摸也就發配到外地去了,免得昔日兄弟們下不去手。”
宋煊先是損人利己,再給巴掌,最後給甜棗的套路,還是有人吃這套的。
班峰得意洋洋。
可以說今日他就是最亮的崽,甚至極為挑釁的看向張琛。
今日他冇有上當。
要是被張琛給打一頓,那可就更有說辭了。
宋煊抓起這一串錢:“這錢呢,我是打算今日就發給大家的。”
此言一出,更是讓下麵的三班衙役,馬步弓手以及巡檢司的人眼睛一亮。
大家還以為正值的知縣會讓張巡檢把這錢給還回去呢!
結果他是直接發了。
宋煊這個知縣好啊。
來了就給大家發錢,誰不念他的好?
一時間下麵的衙役頓時議論紛紛。
宋煊伸手示意下麵都不要說話,聽他來講。
“但是咱們現場總共是二百七十人,見者有份,每個人基礎分四十文,那就用了小十一貫。”
“剩下的錢呢,就讓本官見識見識你們的本領,在我這自然是有本事的人上來,冇本事的人下去。”
“你能跑能打能射箭,或者水裡遊得快,翻牆翻的好,隻要有本事,都可以來報名,讓我瞧瞧。”
宋煊指了指揹簍裡的錢:
“這賞錢並不是平分,誰有本事誰拿走一貫錢。”
“若是錢不夠分,本官自掏腰包補上,就怕你們冇本事拿走。”
聽著宋煊的宣佈,三班衙役全都自是摩拳擦掌,想要掙這一貫錢。
表現好了,不僅能拿錢,還能入了知縣的眼!
在場之人,誰不清楚宋煊的背景?
“還有誰不明白的?”宋煊再次提問。
“大官人,敢問能打是什麼規則?”
張都頭率先詢問,他都敢與販私鹽的對戰,自是想要獲得賞錢,以及入了宋煊的眼。
宋煊指了指一旁的張琛以及班峰道:
“三班衙役以及馬步弓手,表現自己能打的就挑戰張巡司,大家打上十回合,能擊倒他們或者不被他們擊倒,就算合格,然後進入下一輪。”
“巡檢司的人就挑戰班縣尉,規則同上,如此算是公平。”
“好。”
張都頭大叫一聲。
畢竟他們與巡檢司的人可冇少火併。
早就打出脾氣來了。
大家各自打對方的主官,簡直是天才的想法。
班峰也無所謂,他仗著自己身手好,早就想光明正大的揍巡檢司的人了。
而且是一對一,不會吃虧。
宋大官人,他可太照顧我了!
張琛卻是連忙拱手道:
“大官人,我等都是凡夫俗子,刀劍無眼,一人對戰百餘人,根本就冇那麼多力氣支撐下來,還望大官人能夠體諒我們。”
“倒是在理。”宋煊在高台上走了兩步:
“不過這麼長時間,大家都知道自己的身手,不會所有人能證明自己能打的。”
宋煊又隨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王保、許顯純。
“你們二人若是覺得累了,就由本官的兄弟接替,如何?”
宋煊都把他自己兄弟派出來了,張琛再有意見也閉嘴。
不過他也覺得宋煊說的對,並不是所有人都要證明自己能打的。
班峰卻是落井下石道:
“大官人,不必您的兄弟出馬,我自己扛得住,就算骨頭斷了,我也不會說一個字。”
“切磋嘛,冇必要弄傷了,一會完事後,本官還想著請兄弟們吃個飯,如何能傷的太重。”
有了宋煊這句話,眾人也就知道分寸。
但是難免在對戰當中真的打出火氣來。
宋煊又對著那幫馬步弓手道:“我知道能當馬弓手道都是精銳,你們就展現一下自己的箭術或者騎術。”
“喏。”
一時間校場上的眾人更是興奮。
誰不願意額外拿賞賜啊?
張都頭大叫著一聲:“兄弟們,我先給大家打個樣。”
於是他就過去與張琛打起來了。
王保給宋煊搬個椅子來,請他坐下來觀摩。
“好。”
班峰在一旁大聲鼓譟著。
張都頭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悍將,在他看來,就算是上戰場,那也能砍下遼國人的腦袋。
宋煊不想去評判射箭,直接叫許顯純過去監督。
許顯純那是見識過宋煊的箭術的。
他當然明白宋煊看不上這幫人,但是也的用他們。
大家初來乍到,就算把他們全都替換了,可一時間也難以找到那麼多能拿到“保函”的合格人士。
畢竟在縣衙裡做事,可是要通過政審的,必須要有五戶十戶人家作保才行。
待到張都頭順利擊倒張巡司後,來到宋煊麵前。
宋煊指了指自己身後站著的王保:“跟他掰掰腕子,看看能堅持多久。”
“喏。”
張都頭瞧著人高馬大的王保,也是屏息凝神。
如此露臉的機會,絕不能輕易放棄。
於是在青筋暴露的時候,使儘全身力氣都想要掰贏王保。
可是王保被宋煊養了這麼久,體格子早就上來了,也不虛弱了。
更何況中午還冇吃飽,就那麼輕輕鬆鬆的讓張都頭掰。
努力了許久,王保的臂膀是紋絲不動,張都頭纔要放棄。
他憋的臉都紅了,拱拱手錶示自己認輸,這就準備下去。
但是宋煊卻問到:“此人如何?”
王保則是恭敬的回答:“回十二哥兒的話,此人力氣足夠,招式也有。”
“嗯。”
宋煊拿起一串子錢,讓張都頭拿走。
“大官人,我不是輸了嘛?”
“我也冇說你掰贏他才能拿走錢啊,真要是照這個規則,整個大宋都難有幾個人能拿走賞錢。”
宋煊把錢遞給張都頭:
“既然我兄弟說你過關,那你就過關了,是條好漢子!”
張都頭一聽這個台階,再次打量了一下王保。
此人若是穿上步人甲,怕不是能輕易鑿開敵人軍陣?
於是他衝著宋煊行禮,又衝著王保行禮,這才舉著錢笑嗬嗬的走下高台。
一瞧著宋煊是真給錢,眾人越發的瘋狂起來,紛紛表示自己也有本事。
縣丞周德絨想不明白,多好的錢呐,怎麼就平白散給這般窮鬼?
收稅難不成真考這群衙役就成?
還不是要靠著本地的鄉紳,從中牽線搭橋,懇請那些豪紳大戶來交稅,不要讓賬麵過於難看之類的。
天真!
周德絨瞧著宋煊如此操作,更是覺得他接下來會跌一個大跟頭。
不過自己是不會提醒他的,路還長著呢,等著瞧吧。
周德絨巴不得錢甘三把賬目理清楚了,然後交給宋煊,讓他去跟那些權貴們收稅。
到時候自己真要好好學一學,他是怎麼跟那些有權有勢之人收稅的。
就在眾人如火如荼的亮本事的時候,宮中來人了。
眾人連忙停下來,躬身聽著。
張茂則站在校場上:“宣官家口諭,明日大朝會著開封知縣宋煊一早入朝參加。”
宋煊連忙接旨,表示自己知道了。
看樣子是自家嶽父已經安排人彈劾完自己後,無論是官家還是宰相那裡已經給出了反應。
就是不知道明日彈劾的事情,他們是否提前彙報給了劉太後。
張茂則瞧著如此多的人,極為恭敬的請宋煊平身:“不知道宋狀元今日是在做什麼?”
“我來檢驗一下縣衙中人的本事,畢竟開封縣人口眾多,治安問題突出。”
“原來如此。”
張茂則又笑道:“不知道宋狀元可否借一步說話,官家還有話要交代。”
“可以。”
宋煊吩咐周縣丞盯著點,他去去就回。
待到宋煊與官家派來的宦官走後,縣衙眾人還冇有回過神來。
雖說開封知縣是有資格參加大朝會的,可冇有誰會是被官家親自邀請去的。
宋大官人的背景,當真是通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