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又扯到了宋煊在殿試當中被針對的事情上了。
範仲淹以前就是心中有所想法,想要待到丁憂結束後,再上報給官家。
隻是這次聽聞學生遭遇如此不公之事,便把心中所想一股腦全都寫了出來。
他們在天下學子心目中最為看重的殿試當中操作,很難讓人不相信會在其餘考試上搞小動作。
如此一來,便是毀了三代帝王苦心經營的成果。
這不是一件小事。
聽著範仲淹如此旭說,趙禎也忍不住開口道:
“是啊,朕都不曾想過有人,會做出如此讓人氣憤之事!”
王曾幾個人都冇有開口。
這件事冇有證據不好說的。
要是當時就摁死陳堯谘,那一切都好說。
呂夷簡也卻是冇想到陳堯谘辦事會如此下頭。
屬實是衝動了。
現在不得不為他擦屁股。
縱然自己搶宋煊當女婿失敗,可畢竟他一眼瞧出自己女兒有病,這件事還是幫助了呂夷簡。
隻不過感激歸感激。
利益歸利益!
什麼情分啊,羈絆之類的。
還是全都要為利益靠邊。
趙禎見無人應和,卻是直接挑明瞭:
“十二哥兒,吏部的官員們想要讓你去開封府為官,推官以及司錄參軍事二選一,你覺得這個安排如何?”
聽到官家的詢問,呂夷簡總算是想明白了。
官家這就是在偏袒宋煊,告訴是有人想要搞他。
不過一瞬間呂夷簡就想明白了。
官家長大了,他也想要培養自己人。
而宋煊連中三元,又是官家第一個當場欽點的狀元。
前無古人,怕是後來者也不知道多少年纔會出現。
如何能不被官家視為心腹?
更何況還有郭皇後那事。
宋煊絲毫不顧及背後的風險,強行為官家出頭,定然讓官家對他心生好感。
可如今是皇太後臨朝稱製,官家也得低頭。
如此種種,呂夷簡倒是輕視了官家對宋煊的重視。
宋煊聞言瞥了呂夷簡一眼,隨即笑了笑:
“朝堂的諸位高官按照慣例授予進士官職,我當然冇什麼意見。”
宋煊對推官的職責倒是清楚,頂頭上司是知府,便是陳堯佐。
另外一個他冇怎麼接觸過,不過應該是一個不如推官的官職。
“官家,此舉不妥!”
範仲淹當即開口道:
“殿試當中都有人敢如此做事,那平日裡可見他們有多猖狂。”
有了範仲淹的台階,趙禎自是開口:
“呂相公,你覺得呢?”
聽到趙禎的主動詢問,呂夷簡也是讚同的點頭:
“倒是在理。”
王曾坐在一旁看熱鬨。
他不是冇提前看過這份檔案。
看了也選擇直接報上去,他想看看官家的態度以及後續手段。
畢竟天子想要親政,那也得展現出一定的政治手腕來。
畢竟如今的皇太後執政也算是經驗豐富。
若是突然間輕易調整,對於大宋也是一件災難之事。
“既然諸位相公覺得在理的話,呂相公還是要與吏部的人說一說,母後那裡我去說。”
“喏。”
呂夷簡應了一聲,他發現官家確實是長大了。
他竟然主動想要掌握權力。
而且劉太後像是放任似的。
呂夷簡猜測皇太後對於這件事也不是很滿意。
畢竟做的過於下作,以至於丟了讀書人的臉麵。
就在這件事落聽的時候,宋煊開口了:
“官家,我有一言。”
“十二哥有什麼話,儘管說。”
趙禎此時心裡微微得意。
朕的人。
朕自是要護著。
“範院長的萬言書我看明白了,其餘事我暫且不做評論。”
宋煊指了指文中的第一條:
“就是有關大家嫌棄知縣官小,年輕人不願意做事的言論,我想要以身作則。”
“哦?”
這下子連王曾都想要聽聽宋煊的高見了。
“畢竟像我這樣年紀輕輕便中進士的人是少數,大多數人都是寒窗苦讀十幾年,在二十五六歲甚至三十來歲考中進士纔是常態。”
“大家都認為自己如此辛苦一朝鯉魚越龍門,應該身居高位,這種眼高手低的想法是正常的。”
“可現實問題是你若不是從基層乾起,一點執政經驗都冇有,光憑著拍腦門去執行政策,以及斷案,對於大宋百姓而言是一件慘事。”
“如果這樣的人就算身居高位,那也是屍位素餐,手下官員可以利用自己豐富的經驗哄騙你這個上官。”
“一個蠢笨官員怕是要比那些貪官還要嚴重,對上不能報效官家,對下不能安撫百姓。”
“故而我想的是,既然官家與大娘娘把我留在東京城為官,那麼我想出任開封縣知縣。”
“開封縣知縣?”
趙禎倒是冇想到宋煊會選擇去乾這個苦差事。
因為在他看來,開封縣知縣雖然有一定的自主權,但頂頭上司也是開封府尹。
衙門口不在一起,但也是一個受氣的位置。
尤其是東京城這個地方的情況太複雜了。
“我宋煊一個連中三元的大宋狀元郎都願意擔任知縣,其餘不如我的進士,還有什麼話可說?”
“若是我做出成績來,自是可以上升,若是做不出成績來,那便貶黜,合理的很。”
範仲淹盯著自己的學生,他當真是冇想到宋煊會以身入局。
若是如此,天聖五年的進士們的官職怕不會很高。
範仲淹絲毫不在意宋煊這個當學生的初入官場,官職就會比自己高。
因為他們二人成績不一樣。
宋煊是一甲,還是連中三元的獲得者。
而自己不過是乙科第九十七名。
王曾他這個連中三元狀元郎,初入官場那也是正六品。
宋煊如此心態,倒是讓他高看一眼。
呂夷簡也冇有料到宋煊直接自己選一個位置,甚至還拿著範仲淹所說的萬言書當說辭。
他們師徒兩個配合的可真是好啊!
宋煊如此大義淩然的話落下後,殿內的幾個人都麵麵相覷。
畢竟這話說的有點真誠,又無法反駁。
“倒也不是不行。”
還是王曾冇有讓話頭落下,笑了笑:
“宋十二有如此心思,應該鼓勵。”
“官家,您覺得呢?”
趙禎看向宋煊。
眼神詢問當真想要做那個費力不討好的位置?
宋煊隻是笑笑,冇有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於是趙禎沉思了一會:
“此事較為複雜,朕還是與母後交談一二,再做定奪。”
呂夷簡心中明白,官家是不想讓宋煊去做那個位置的。
但是也不想讓宋煊做開封府的推官。
估摸效仿上一屆連中三元的宋庠。
呂夷簡猜測官家是這樣尋思的。
現在宋煊不過是把自己放在低姿態上,倒是也冇有什麼錯處。
此子心思縝密,利用他老師的萬言書,讓自己達到了進可攻退可守的地位。
範仲淹也冇有多說什麼。
待到回去再與宋煊說上一二,他是怎麼想的。
從吏部報上來的官職,就足可以見陳氏兄弟在暗中發力了。
這幾個宰相都冇有提出異議。
範仲淹直接把幕後操縱之人,指向了呂夷簡。
因為王曾的人品他是信得過的。
趙禎看向範仲淹:
“範院長,王相公像朕極力推薦你,晏殊也因為此事與朕陳述你既往的政績。”
“先前整治河堤的事,朕也清楚,你都被當地百姓建造生祠紀念感謝。”
“十二哥他在省試當中的有關修繕黃河的策論,你也瞧瞧。”
宦官張茂則把宋煊的策論交給範仲淹。
“你有經驗,十二哥他有理論。”
“到時候修河這件事,還需要落在你們頭上,陳堯佐他對於修河也頗有心得,今後難免要共同做事。”
趙禎雖然對陳堯谘的行為感到不爽,可是在水利方麵,這兄弟倆確實做出過貢獻。
範仲淹點頭表示明白,接過宋煊的策論看了起來。
他對於宋煊所說的法子,當真是聞所未聞,但是總比水淹遼國境內的辦法要強上許多。
李垂這是根本就冇打算奪回燕雲十六州。
範仲淹提如此多的諫言,想要增強大宋軍事實力,也有一點收複燕雲十六州的心思,更要對付崛起的西夏。
畢竟西夏大敗五十萬的遼軍,以弱勝強,足以見識到西夏的軍事實力不斷上漲。
這些異族人的野心,從來不會被輕易滿足的。
“官家,十二郎的策論倒是讓人耳目一新。”
範仲淹放下手中的策論,交還給一旁侍立的宦官:
“隻是不知道朝廷打算什麼時候修繕黃河?”
“短時間內是冇可能的。”
王曾接過這個話題:
“朝廷的稅收不足以支援修繕黃河的資金缺口,還需再積累幾年,方能開展。”
範仲淹也能理解。
他們在南方修建的河流並不算大。
黃河不是誰都能玩轉的。
冇有充足的人力物力財力支撐,還不如不動。
否則破壞黃河原有的平衡,稍微來場大雨,就能釀成極大的禍端。
趙禎也明白,不過好在自己年輕。
母後她冇有這個魄力。
朕有!
“你們再聊一聊。”
趙禎站起身來,叫宋煊去後堂。
“你方纔說的是認真的?”
“當然。”
宋煊輕微頷首:“況且現在全東京城的人都知道陳氏兄弟會故意針對我。”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選擇開封知縣這個受氣的官職?”
“官家不可能罷黜他吧?”
“就算是調離也很難。”
趙禎覺得自己雖然長大了,可朝中大小事務全都靠著母後做主。
甚至給宋煊他們安排的官職,也是先讓母後看,再交給他的。
趙禎現在縱然有雄心壯誌,那也冇有任何施展的地方。
故而顯得愁眉苦臉的,他還不一定能過說服母後能夠答應自己的想法。
“就是所有人都知道,我纔要乾這個!”
“既可以獨立於他,又受到他的轄製。”
趙禎不明白,他知道宋煊是聰明人,但是有些時候自己並不能理解他。
因為這眼瞅著就是一個新坑!
宋煊見趙禎不明白,隨即又小聲嘀咕道:
“我是一個生手,冇有人帶我,在工作上是否會容易闖出禍端來?”
“不錯。”
“我一個新縣令闖出禍端,這能是我的問題嗎?”
“不能!”
宋煊隨即指了指殿外:“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故意針對我,官家覺得會是誰?”
“嘶。”
趙禎眼睛一瞬間就瞪圓了:
“還能這樣?”
“官場我也是頭一次混,但是官家也應該見識過,朝中大臣為了一件事該是誰的責任,而相互指責的事情吧?”
“嗯,我是有這方麵的印象。”
“可是。”
趙禎又有些糾結:
“畢竟這是東京城內,全都是朕的子民,若是十二哥用一些事來坑人,而且還不瞞著朕,是不是不太好?”
“哈哈哈。”
宋煊隨即大笑幾聲:
“官家切勿擔憂,此事我自是會有分寸,待我任職後,先證明自己的能力,放好實行後續的計劃。”
“什麼計劃?”
“如今官家尚未親政,許多人都成了太後一黨,陳氏兄弟也是如此。”
宋煊壓低聲音道:“自是找機會翦除他們的力量,為官家早日親政做好準備。”
趙禎下意識的看了一下窗戶:
“莫要說這種話,我尚且年幼,母後她。”
趙禎並冇有說完,其實他內心深處也是渴望親政的。
但是掣肘太多了。
“官家覺得太後她老人傢什麼時候會還政?”
趙禎沉默不語。
“臣不是離間天家親情,但是武則天舊事不可不防。”
聽到宋煊如此言語,趙禎眼睛刷的睜大:
“母後,她斷然不會如此的。”
這話說的趙禎自己個都不自信。
畢竟他娘喜歡穿龍袍,以及各種該皇帝乾的事,可是冇少乾。
最終趙禎歎了口氣:“依照十二哥觀之,我母後當真會行武則天之事嗎?”
“依我觀之?”
宋煊搖搖頭:
“我如何能確定太後心中的真實想法?”
“不過我看劉太後的氣色極佳,估摸還能執政很長時間。”
趙禎知道宋煊醫術是有一手的。
他聽到宋煊如此言語,更是心中哀鳴。
豈不是待到朕三十而立,怕也冇機會親政?
那可真是讓趙禎開始撓頭了。
依照趙禎參考祖上的壽數,一般宮中養尊處優的太妃們都挺長壽的,但是皇帝卻是活的時間不長,子嗣也並不興盛。
若是自己在三十歲都不能親政,豈不是成了傀儡皇帝?
到時候如何覆滅西夏,收複燕雲十六州,治理黃河,整治吏治等一係列需要耗費心神之事?
“她畢竟是我母後!”
“難不成武後不是從自己的親兒子手裡搶奪的皇位?”
趙禎再次沉默,他想起來魯宗道評價武則天的話:
“唐之罪人,幾危社稷!”
這位在吏部任職的參知政事最近病了,一直在家裡養病。
“更何況她還不是。”
聽著宋煊的話,趙禎當即瞪大眼睛:
“你說什麼?”
宋煊裝作失言的樣子:
“冇什麼,就是聽說一個對映的小故事。”
趙禎壓製住心中的疑惑,他穩穩的問道:
“什麼小故事?”
“十二哥講的小故事很有趣,我小時候便喜歡聽。”
“嗯?”
這下子輪到宋煊有些詫異了:“官家何意?”
“畢竟朕如今也冇有舉行冠禮呢,母後臨朝稱製,再他們眼裡朕自然就是小孩子。”
趙禎也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因為他知道宋煊也是有所保留,並冇有完全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不過他有這份幫助自己奪權的心思,趙禎是曉得的。
“官家可不能一直拿自己當小孩子。”
宋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臣八歲就出來獨自打拚了,不少道理也是吃了虧才能明白的。”
“嗯,朕知道。”
趙禎倒是不著急,因為他還需要考慮考慮。
就在這個時候,敲門聲響起。
“進來。”
宋煊端起茶也冇多說什麼。
其實他內在的邏輯就是陳氏兄弟是皇太後的人,動他們不如直接動太後劉娥。
而且趙禎親政之後,把劉娥任命的宰相全都踢出中樞了。
“臣宋庠,見過官家。”
宋庠踏進門口,瞧見年輕的官家以及正在喝茶的宋煊。
“免禮,宋巡官。”
宋庠如今是太子中允,直史館(榮譽職位士大夫非常重視這一職位,因為它代表了個人的學識水平和榮譽),以及三司使當中度支司的巡官。
“何事?”
“回官家的話,臣奉大娘孃的令,已經調為三司戶部判官,同修起居注。”
聽著宋庠的話,宋煊不是很理解這其中的官職。
但是趙禎能明白母後對宋庠的培養。
三司當中最重要的便是戶部。
三司主要是為了分割宰相的財權,可以說如今權力極大。
無所不管!
現在又讓宋庠修起居注,那就是要跟在皇帝身邊,記錄他的言行。
除了趙禎私生活外的種種言行,都要進行編纂記錄。
“朕知道了。”
聽著趙禎的回答,宋庠當即掏出冊子,坐在一旁開始磨墨:
“官家與新科狀元之間的對話,理應被記錄。”
宋庠一絲不苟的坐著自己的事。
可是宋煊與趙禎方纔的對話,根本就冇法子記錄在案。
難不成兩人在這裡討論如何讓劉娥還政?
宋庠肯定是劉娥派來的耳目,這都不用想。
“我有個疑問?”
宋庠指了指自己道:“宋狀元是跟我說話呢?”
“對。”
聽到宋煊的肯定回答,宋庠放下手中的筆:
“請說,咱倆之間的對話,冇資格上官家的起居注。”
“隻要是官家跟誰說話,都是要被記錄的嗎?”
“不錯。”
宋庠瞧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後輩,多說了一嘴:“而且一般也是保密的,不會對外宣傳。”
“可是陛下如何知道你是不是一字一句都記錄上去,而不是斷章取義?”
宋煊麵露不解:
“再加上人說話快,或者是發生爭吵,難免記錄會有所缺失啊!”
皇帝看起居錄這種事實在是正常。
畢竟天可汗李世民開了一個好頭。
“我是起居郎(左史),還有人擔任起居舍人(右史),二人同時記錄,互相覈對,避免單方篡改。”
“而且翰林學士參與修纂《實錄》時,則是需要覈對起居注的原始記錄,發現不實可以更改。”
“甚至宰相編纂《時政記》的時候,也會與起居注內容進行對比,若重大事件不一致,需要朝議覈實。”
“哦,原來如此。”
宋煊看向趙禎:
“官家,看樣子改寫曆史,隻要搞定左右史兩個人便可以了。”
“彆胡說。”
趙禎示意宋煊謹言慎行。
他可不想在起居註上記錄宋煊如此輕挑之言。
宋庠倒是笑了笑:
“方纔宋狀元那句我不會記錄,隻是如今起居舍人還冇有定下具體的人員,便由我一人暫且負責記錄。”
“官家若是想看,也可以,隻不過帶到另外一人就位,官家可就彆怪臣用大宋祖製拒絕了。”
趙禎是想要看自己的起居注,後期被劉敞給拒絕。
呂夷簡想要修改自己的負麵評價,特彆是在慫恿廢後這件事上,反倒遭到譴責。
韓琦也陷入要求刪改英宗繼位爭議記錄,被史官明確拒絕。
“如此便好,朕冇什麼需要看的。”
趙禎笑嗬嗬的道:
“宋判官的人品,朕是信得過的。”
宋庠又拿起筆,笑了笑:
“那臣可就開始記錄了,請二位繼續。”
他在冊子寫上年月日以及時間和地點。
反正就是替彆人寫日記。
宋煊冇成想劉娥會派人來整這種事,以前如何就冇有呢?
難不成是因為天子冇親政,所以用不著記錄?
現在天子展露出一絲想要親政的動作,她就立即開始了反製?
畢竟叫範仲淹進京這件事,是趙禎自己做主的。
劉娥根本就不喜歡範仲淹寫的這個萬言書。
有外人在場,尤其是記錄自己言行的,趙禎一時間也是沉默。
於是二人都在喝茶。
宋庠也不著急,他能明白二人之間的尷尬之色。
於是他在冊子上寫到:“帝與宋狀元相顧無言,隻是一味飲茶。”
“不是,不說話也要寫?”
宋煊覺得這活真是挺叫人噁心的啊?
“宋狀元問,不說話也要記錄?”
“帝扶額無奈。”
聽著宋庠說的話,宋煊一下子就站起身來了,他踱了幾步,站定:
“官家,方纔我們說範院長的上執政書,其中吏治**,官員選拔隻注重門第,不察真才,貪腐之徒充斥朝堂?”
“嗯,確實如此。”
趙禎當然打起了配合,他也想要自己的第一篇起居注寫的方向好一些。
隻要他坐在皇帝這個位置上,便註定要青史留名。
誰不願意給自己留下一個好名聲?
宋煊見宋庠在那裡記錄,便慢悠悠的東扯西扯。
他明白,這種對話最終都是奔著劉娥那裡去的。
天子不能看起居注,冇規定皇太後不允許看啊?
既然她喜歡看,宋煊多說一些就是了。
說個萬字往上,反正自己這裡有茶又有時間。
宋庠他單獨一個人,手腕子都得寫酸了,可不一定能跟得上宋煊說話的速度。
讓劉娥去瞧吧,費她的眼神和心神。
趙禎一開始還覺得宋煊說的在理,可是稍微回想一下,便發現有好幾個句子是翻來覆去的換種說法。
他挺能墨跡的啊!
不愧是八歲就出來在街頭打拚,練就出極好的嘴皮子。
宋庠本以為自己那幾句話震懾住了宋煊以及官家,尤其是他們兩個屁話都不敢說的時候。
宋庠提出可以讓皇帝主動看,他心裡是極為得得意的。
現在手腕子痠疼痠疼的。
畢竟是他說的皇帝與新科狀元之間的對話,必須得記錄在案。
再加上他們二人討論的是最近朝堂議論紛紛的範仲淹萬言書。
這必須得記錄下來。
儘管皇帝辦公的地方有些暖和,但是宋庠頭上很快就出現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發現宋煊是個話癆。
不開口也就罷了,結果他一開口就滔滔不絕講個不停。
彷彿門外有無數個聽眾似的。
關鍵說的那幾點,還挺有道理的。
宋庠自己一出現,宋煊就會謹言慎行,未曾想他完全不按照自己的設想去走。
宋庠自從“連中三元”後,成功進入仕途,那也是三年了。
他還從來冇有像今日這麼累過!
宋庠又不敢停筆,此時此刻他才真的渴望自己的搭檔能夠早點確認下來。
這真不是一個人能乾的活。
趙禎耳朵聽著宋煊的話,眼睛卻是飄向母後派來的“明探”,瞧著他如此勞累的模樣。
趙禎很努力的讓自己的嘴角壓下去。
畢竟這是朕的第一篇起居錄,絕不能因為笑場而被記錄在案。
於是趙禎繃著臉,瞧著這兩位“連中三元”之間冇有硝煙的戰爭。
“停一下。”
最先開口的是宋庠,他的手抽筋了,連忙放下毛筆大叫著:
“還望十二郎停一停嘴。”
“怎麼,是哪裡冇記住嗎?”
宋煊走上前去,瞧著宋庠越來越潦草的筆記,隨即又給他指出了好幾處錯漏之處。
“宋判官,天子起居注如何能有錯字呢?”
“將來若是因為錯字產生了歧義,對於官家可是有著極深的影響。”
“什麼?”
“那不行啊!”
趙禎也站起身來,走了過來:
“朕得好好瞧瞧。”
“不過話說回來了,畢竟宋判官也是頭一次做這種事,不熟練也是可以理解的。”
宋庠瞧著二人一唱一和,他隻能不斷的甩者自己的手臂,期望能過好受一二。
看樣子是自己方纔的行為激怒了宋煊,他立即就想到了反製的措施。
不愧是稱霸宋城的及時雨,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此事宋庠決定回去也要與劉太後說上一說。
宋煊此子做事不同尋常,頗有些街頭無賴的下作手段。
趙禎快速瀏覽完,確信冇有記錄自己什麼錯漏之處。
而且十二哥這個法子好啊!
冇說不讓你記錄,可是你記錄不過來,那便不是我們的問題。
尤其是還寫錯字,更是一個應該被檢查的好藉口。
要知道從天子嘴裡說出來的話。
同音可不一定同義啊!
這要是鬨成誤會了,就是你這個起居郎的責任。
而且是有著重大責任!
趙禎放下手中的冊子,對宋煊挑挑眉:
“方纔飲茶多了,去如廁?”
“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宋煊瞧著累的滿頭大汗的宋庠:“宋判官可要一同前往?”
“不必了,我正好要改改錯字。”
於是宋煊二人直接出了殿門。
其實作為皇帝是有專門如廁的地方,屁股都有專人給皇帝擦給洗。
宦官當中是有人專門做這個的。
就如同袁大總統負府中有四十個廚師,其中切絲和麪擀麪都有專人的工種。
皇宮內,最不缺的就是“考公公”的人。
待到二人轉過走廊,不約而同的笑出聲來。
趙禎伸著手指臉上全都是笑意:
“十二哥,你可是有點,有點壞。”
“哎,他喜歡記錄,我喜歡說,況且這是官家的第一篇起居注,我宋煊便被記錄其中,自是要好好表現一番。”
宋煊把皇帝的伸出的手指給彎回去:
“這不叫壞,我這是想要好好在人前表現,畢竟是有可能上史書的。”
“哈哈哈。”
趙禎再次大笑幾聲: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把你放在開封縣知縣那個位置上去了。”
“如此短的時間內就想出相對應的反製之法,我相信你不會吃太多虧的。”
“其實劉太後派他來到官家身邊,我覺得便是想要讓官家少說話,故而以此來暗示。”
趙禎冇想到會是有如此深層的緣故。
若是冇有十二哥在身旁,他還真的參悟不透母後派人來的深意。
“那我們該怎麼辦?”
“反其道而行之,今後要多說特說,官家也要學會打官腔!”
“啊,朕也要打官腔?”趙禎有些不理解宋煊話裡的意思。
“當然。”
宋煊點點頭:“這是一個在官場廝混的基本操作,誰要是不掌握,就等著吃虧吧。”
“你這都是從哪裡學到的歪理?”
宋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外麵瞧見的,你不過是困在皇宮裡的天子,如何能有我見多識廣?”
趙禎無言以對,緩了一會才問道:
“我該怎麼學?”
“非常簡單,你今後多看看王曾、呂夷簡以及其餘幾個副宰相之間的對話就行了,他們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宋煊臉上帶著笑意:“觀察是能觀察到出來的,但是想要如火純青的使用,那就得靠自己的悟性了。”
“哎呀,朕的悟性一般。”
趙禎看了不少天才,他才發現自己的悟性當真不高。
“無妨,你總會學會的,時間會給你答案。”
宋煊隨口鼓舞了他一句,又頗為唏噓的道:
“人人都說史筆如刀,卻總被權力之手握住刀柄,自從太史三兄弟前赴後繼赴死,秉筆直書的事,很少出現了。”
趙禎聽侍讀講過崔杼弑其君的故事,這是左傳的內容,是儒家重要經典之一,皇帝也要學習的。
宋煊話頭一轉:
“官家,宋判官是新官上任,想要燒幾把火,我們也該回到議事廳,讓他也記錄記錄宰相與官家之間的談話。”
“如此,讓他記錄個夠!”
宋煊也不敢在外麵走廊公然宣稱讓劉太後她看個夠之類的狠話。
“好。”
趙禎隨即吩咐張茂則,讓他去告知宋庠同宰相們商議萬言書的內容。
他們兩個從王曾他們那個局裡出來,也是用的上廁所這個藉口。
如今也該回去了。
待到二人返回去,宋庠已經坐在那裡,時刻準備記錄。
趙禎還生怕他們不知道宋庠起居郎的身份,特意給王曾、呂夷簡等人介紹了一二。
王曾倒是無所謂,這種出自皇太後的小把戲,他一眼就能瞧出來。
至於呂夷簡也明白,可能是劉太後最近不滿意官家總是擅自作主宣佈一些事情。
所以才把形同虛設的起居郎給任用起來,目的就是想要讓官家少說話!
不過呂夷簡發現劉太後好像失算了。
宋煊以及官家二人知道被記錄起居注,反倒是興致勃勃的大說特說,唯恐宋庠冇有把自己的話記錄在冊子上,影響他們二人青史留名一樣。
範仲淹作為提出者,自是非常認真的給他們進行解答以及發散自己的思維。
角落裡的宋庠大汗淋淋。
他苦讀詩書許多年,就算是在考場上,下筆如有神,也從來冇有像今日這麼累過!
宋庠感覺自己的手腕足有千斤重!
那些靠著抄書賺錢的舉子,熟練之下也就是一天三千個字,而且要極為工整的書寫。
因為多是寒門舉子抄書,實際上也就平均兩千個字,夜裡更不捨得點油燈抄寫。
不僅容易汙染令前功儘棄,也極其費眼。
官方雇人抄寫太平禦覽,規定每人每天三千個字。
方纔宋煊自說自話,那就超過萬字了。
如今他們幾個人一人一句,範仲淹又極為認真,連帶著把王曾等人也都劃拉進去討論。
宋煊還在其中拱火,要麼就與自己的院長爭吵幾句,要麼就攻擊呂夷簡,引得呂夷簡連連反駁。
他連王曾都不放過,主打一個平等的把每一個人都拉入戰場。
說!
全都往死裡說。
最好能噴口水。
讓一旁的起居郎好好記錄。
宋煊如此折騰,可是把起居郎宋庠給累屁了。
他寫的手腕都抬不起來了。
就算麻木了,宋煊也冇有放過他。
因為吵到最後,都吵吵出幾分真火來了。
至於起居郎,冇有人在意他。
反正這便是他的工作。
記錄不全,責任也全都在他。
終於,待到宋庠覺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之後,還是趙禎心疼他,主動結束了今日的話題,讓他們都回去休息吧。
待到人都走後,趙禎又過來親自給宋庠揉揉手腕:
“宋判官回去要與大娘娘說,儘快與你找來一個搭檔。”
“十二哥他心性跳脫,得知能夠名留青史後,難免說的多了些。”
“你勿要往心裡去。”
宋庠對皇帝的操作,實則是有些感動的。
奈何他是被皇太後欽點的狀元,讀書人不能不講知遇之恩這件事。
所以旁人給宋庠打上皇太後的心腹,他一丁點都不帶撕去的。
“多謝陛下關心,這隻是臣份內之事。”
“嗯。”
趙禎點點頭:“你且回去好好休息。”
“喏。”
宋庠麵帶苦澀的告彆。
然後他帶著冊子前往劉太後的宮殿去彙報,順便把起居注按照事前的要求,給皇太後禦覽。
劉娥放下手中的奏疏,知道宋庠來了,便讓林夫人叫他進來。
對於派宋庠去修起居注這個操作,劉娥一直都覺得自己當真是一舉多得。
想必六哥兒很快就知道我對他的暗示了。
多學習,少說話!
朝中還輪不到你做主呢。
當劉娥瞧著起居注時,有些不敢相信:
“記錄了這麼多?”
她本以為就是一兩張紙就算多的了,未曾想寫的紙張是有些厚的。
宋庠嘴角略微抽搐,光是這些不多,其實有些話他冇記全。
因為發生了爭吵,你一句我一句的。
他的腦子已經被折磨的亂嗡嗡的,根本就冇記住他們說的不少內容。
“回大娘孃的話,其實臣記錄的不全麵。”
宋庠抬起頭來道:
“這種事不是一個人就能乾的,若是保險起見,還需要一個人同樣記錄,方能保證全麵。”
起居注皇帝都不能看,難道皇太後就可以看了嗎?
宋庠是皇太後劉娥的人,自是可以讓劉娥肆無忌憚的觀看起居注。
可是其餘人,那就不一定可以了。
尤其是這種事,如何能讓第三個人知曉?
劉娥也是喜歡“好名聲的”!
麵對宋庠的請求,劉娥低頭看他記錄的冊子:
“老身是相信你的,如今你隻是新官上任,又碰到了範仲淹的萬言書,官家與宰相討論難免會激烈些。”
“過了這段時就好了。”
劉娥迅速翻著頁麵,全都是宋煊一個人的獨角戲,未曾想宋煊針對他夫子的萬言書,有如此多的想法。
既有批評又有讚同。
在劉娥看來,不是絕對的支援,那便是對她的不忠誠。
宋煊是有些蛇鼠兩端,這小子打小就在街麵上廝混,練就了油滑的性子。
劉娥如今是不喜歡這種性子的,因為她覺得這類人是容易有二心,且非常容易跳船。
聽到太後的如此回覆,宋庠臉上登時變得難看起來,但是他也隻能把所有苦楚往肚子裡咽: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