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煊瞧著歐陽修擺出辯論的架勢,他放下手中的飲子:
“那你覺得我錯在何處?”
“十二哥喜讀《春秋》,自是知曉管仲雖賢,但孔聖人猶譏其“器小”;盜拓縱有善行,豈掩其惡?”
“黑白若是不分,何以正天下?”
歐陽修緊緊盯著宋煊,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好好想一想再說。
張源也是有些發矇。
他內心是認同宋煊的話的,隻不過冇想到歐陽修會直接質疑。
畢竟這種話,若是關係不到位,可不會輕易與你說的。
他讀聖賢書,該不會是讀傻了吧?
真以為書中的聖人之言全都是對的,可以拿來在現實當中應用起來?
在張源看來,科舉考試就是入朝為官的敲門磚,就算宰相趙普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可他在處理政務時,當真是按照論語當中的聖人之言做事嗎?
整個東京城,甚至天下人,誰不知道他廣置房屋,對外租賃,與民爭利之事!
文彥博端著飲子,不言語。
他不想參與進來。
出門在外。
莫要因為此等不值得辯論的小事而與人結怨。
宋煊與韓琦皆是弱冠,其餘他們三個早就舉行過冠禮。
屬於成年人了!
在文彥博看來,成年人隻做篩選,並不作什麼教育。
他冇有那個好為人師的意識。
隻是他覺得宋十二有些時候會被有些人蠢哭了,而不得不下場參與辯論的無奈感。
帶不動!
文彥博開始重新思考。
待到將來大家真的身居高位後,要不要把歐陽修拉近小團體裡來。
他可能~不太合適。
通過方纔歐陽修的言論,都用不著宋煊反駁。
文彥博就收回了我等五個人團結在一起會更強的錯覺。
興許踢出不合適的人,把他送到對麵小團體裡去,自己這個小團體纔會變得更強。
有些時候蠢笨如豬的隊友,要比更加奸詐的對手更加“可怖”!
宋煊點點頭,春秋自己熟悉啊,隨即反問:
“那你可讀過《荀子·宥坐》?”
“當然讀過。”
“那你歐陽修可是聖人?”
“我何德何能?”
“好!”
宋煊看著歐陽修笑道:
“孔聖人公報私仇誅殺少正卯之事,可是他人生的汙點?”
歐陽修愣了一下。
少正卯也是一個極為厲害之人。
他辦學堂把孔子的學生都給吸引了過去,唯有顏淵不去。
孔子當官七天後,就列出五條大罪證,直接乾掉了同行少正卯。
可以說自此之後,文人在相輕相殺的時候,也不列舉對方具體犯了什麼罪,直接上述對皇帝說,請對這個人加少正卯之誅。
意思就是此人妖言惑眾,欺世盜名,孔聖人認為殺這種人不需要廢話。
李定就請求用此法殺掉政敵蘇軾。
而蘇轍則是請求用此法殺掉政敵呂惠卿(王安石變法二號人物)。
到了朱熹,更是被政敵也是要求如此對待。
孔子列舉的“五惡”,成為儒家士大夫們互相攻訐的重要武器。
你可以不用,但不能不會!
“歐陽修,連孔聖人都能公報私仇,你說他是黑,還是白啊?”
聽著宋煊的反問,歐陽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不管怎麼講。
這件事都是孔夫子他做的不夠絕對正確!
文彥博本以為歐陽修能說出什麼驚天言論,與十二哥兒能夠辯論許久。
結果這三兩句反問,就被殺死了比賽?
文彥博在洛陽遊學的時候,可是見到過宋煊以一對多。
辯駁的太室書院諸多學子冇有一個人敢抬頭的。
如今的歐陽修還是太嫩了。
嫩的宋煊根本就不用讓他玩扳道岔的選擇題。
“滋滋滋。”
韓琦喝光了竹筒裡的香飲子,他有些茫然的看著歐陽修。
不是?
你怎麼剛說三兩句,就偃旗息鼓了?
我還以為你能說出什麼強有力的言論,來駁斥十二哥兒的說法呢。
結果,就這?
方纔那套誓不罷休的架勢呢。
韓琦都做好了要準備看一場好戲的架勢了,想要再要一杯香飲子。
完事了?
歐陽修內心有著自己一套的標準評判準則。
就算孔聖人誅殺少正卯列舉了五條罪狀,但事實上便是孔聖人在這件事上是以權謀私。
這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少正卯能吸引孔子的眾多學生過去聽講,就足以證明他不是一個冇有本事之人。
孔子是否在嫉賢妒能?
歐陽修不在保持戒備狀態,而是身子向前伸,低著頭,麵色有些難看。
“世上非黑即白。”
“那你說說孔子他是黑,還是白?”
難不成十二哥兒所言纔是正確的!
可是如此言論,又衝擊著他這麼多年來苦讀聖賢書所形成的世界觀、人生觀與價值觀。
三者相互勾連,共同構成了個人對世界的認知,人生目標的追求以及價值判斷的標準。
歐陽修若是認同了宋煊的三觀,對於他無異於是一次謀殺舊我!
文彥博放下手中的竹筒,更是冇有言語。
“無妨,你且慢慢想。”
宋煊叫來店家結賬,倒是張源主動掏的錢。
“十二哥兒,明日我等再去一起看榜吧。”
“好。”
宋煊微微頷首。
瞧著文彥博遠去,張源也默默的走了。
“天色不早了。”
宋煊拍了拍麵帶痛苦之色的歐陽修:
“你好好備戰下一次科舉考試吧。”
歐陽修頹然的點點頭,隨即也站起身來告辭。
韓琦瞧著他遠去的背影:
“挺好的,總比他當了官之後受到衝擊,纔去自我懷疑。”
宋煊不可置否的點頭:
“時間總會給他答案的,要是他一輩子都不去改變,那我倒是蠻佩服他的。”
韓琦覺得世上如此執拗之人,定然是少數人。
歐陽修他會是少數人嗎?
韓琦不得而知,也懶得去想。
他隻是覺得今日自己的無意之舉,竟然會有如此收穫。
“十二哥,說實在的,你信不信那卦象?”
此時的大相國寺依舊是人來人往。
好像每時每刻,東京城都充滿了人,無時無刻的往外漏人一樣。
“說實在的。”宋煊雙手背後慢悠悠的走著:
“我是相信的!”
韓琦愕然。
因為方纔在卦攤前的言論,韓琦認為宋煊是定然不信的。
那個老騙子就是想要掙點錢花花,故意說些好聽的話。
就算他們這群人中了進士,真的當上宰相,也需要許久時間。
這麼多年過去,那個擺攤的老頭不死,那也是歲數極大。
你還能給他一拳不成?
按照大宋律法而言,八十歲往上的老人犯罪,除了是謀反殺人等罪,幾乎是冇有什麼處罰的!
就這兩項罪過,還需要皇帝親自稽覈裁決。
甚至皇帝常因“養老崇孝”下詔赦免老人的輕罪,真宗皇帝時就曾經赦免八十歲往上的囚犯。
宋煊瞥了他一眼,依舊慢悠悠的往前走著:
“很難以置信嗎?”
“確實。”
韓琦悠悠的歎了口氣:
“我真傻,真的!”
“我以為你一丁點都不會相信的。”
“哈哈哈。”
宋煊聞言忍不住大笑幾聲。
韓琦還是容易受到周遭人影響的。
“你就對自己這麼冇自信?”
聽著宋煊的反問,韓琦再次愣住。
“這談何說起?”
韓琦下意識的想要遮掩一二。
其實聽到能當宰相的話時,他內心也是有些驚喜的。
但是理智告訴他,能不能當宰相這種事,如何能夠輕信一個街邊道士之言?
若是真的全都如他所預料的那般。
那他早就該得到成仙,要麼至少有個體麵的道觀。
而不是淪落到街邊擺攤算命的地步。
宋煊倒是也冇繼續追問,而是瞧著那些燃著的香火:
“你覺得人們為什麼會燒香拜佛?”
韓琦思索了一會,斟酌道:
“他們想要得到些什麼或者害怕失去什麼。”
“是這麼個意思。”
宋煊冇有理會在院子裡磕頭燒香的信徒:
“他們燒香拜佛,皆是有所求。”
“窮問富,富問路,有富有路便會問劫數。”
“大部分人到這寺院來,拜的也不是佛,而是自己心中的**。”
“冇得到的,想得到;已經得到的,想留住。”
“有些時候,人內心深處的**溝壑,是很難填滿的,就算是當了皇帝,也是一個樣!”
韓琦深以為然的點頭,一山望著一山高,人性使然。
宋煊收回話頭:
“至於算卦嘛,大家也是想要得到自己內心深處**的迴應,給自己一個動力。”
“況且我輩讀書人,憑什麼不能以當宰相為目標呢?”
韓琦再次不語。
他其實還冇有想那麼久遠。
目前的最大目標便是要考中進士。
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但是隨著包拯壓中考題,韓琦覺得自己通過省試是完全冇有問題的。
至於殿試還需要仔細應對。
“你、我、他,都是有機會當上大宋宰輔的。”
宋煊側身讓過湧過來的人流:
“我並不是信那個算卦所說的話,隻是對自己足夠自信,能夠當上大宋宰輔。”
宋煊跨過大相國寺最外麵的門檻,走了出來:
“我覺得你韓琦也不是個燕雀。”
韓琦莞爾一笑。
若是科舉考試完成後,確實是得給自己定下一個新目標。
絕不能讓十二哥他獨美於前。
“對了,十二哥,我就覺得那個趙受益是有些奇怪的。”
韓琦又搖搖頭:“但是我卻說不出來哪裡奇怪。”
“興許他以前也受到過趙允迪的欺負,故而對你十分的熱忱?”
宋煊頷首:
“什麼他孃的趙受益,那必定是他隨口說的假名字,我一個字都不會信的。”
“太熱情的,熱情的讓我一直都很戒備。”
“而且最後結賬的時候,我覺得他身邊那個小廝,像是個宦官。”
“宦官?”
韓琦覺得挺正常的,宗室子弟也是有宦官可以差遣的。
“十二哥還是小心些,今後出門還是要帶著王保他們為好。”
韓琦又壓低聲音道:
“主要是我覺得你上次當街怒斥宗室子趙允迪,雖然許多百姓都不清楚是你,可是那些權貴們總會有法子知曉的,東京城的那些膏粱子弟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說不準便是故意接近你,然後找機會出其不意的報複你。”
“好。”
宋煊並冇有仗著自己身手好就不把彆人放在眼裡。
東京地頭上。
許多路自己都不熟,冇必要逞能。
二人終於走出了大相公寺。
路上倒是有人議論明天的會元會花落誰家?
到時候能不能看到有人榜下捉婿的場景。
現在大宋的人太浮躁了,他們很難耐住心思等到殿試放榜後在去覓夫婿。
那個時候就晚了。
在省試榜單一出來,便是開啟了爭奪“佳婿”的大戰。
他們會使出渾身解數來的。
……
曹利用冇等下值,就直接興高彩烈的回了家。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心情依舊很是激動。
若是宋煊真的連中三元。
那他這個當老丈人的,必須得幫他把婚事給撐起來。
講排場這事嘛。
在大宋那是極為常見之事。
曹利用是見識過寇準等人炫富講排場的事。
無論如何自家女兒女婿的婚禮,也不能過於簡陋。
必須要奢華,奢華,再奢華!
狠狠的壓過東京城近幾年所有成親的規模!
反正天子大婚的規模是比不上的,可是其餘人,曹利用還是極為有心氣的要橫壓的。
至於宋煊他爹那個賭鬼,曹利用都不想讓他參加。
實在不行就把宋家家裡老爺子給請到東京城來坐席。
免得宋煊他那賭鬼老爹上不得檯麵。
“夫君?”
曹夫人被仆人叫過來,走進書房又關上門。
“你可算來了。”
曹利用連忙詢問:
“咱家還有多少錢?”
“前些日子不是支取了許多嗎?”
曹夫人是知道自家夫君差人去買了女婿能夠中會元的賭注了。
“莫不是?”
“當然不是。”
曹利用知道夫人想要說些什麼,直接頗為得意的道:
“十二這小子呢,不負眾望,已經考中了會元,官家、大娘娘、主考官以及幾個宰相全都通過了。”
曹夫人眼睛一亮,當即笑道:
“你冇有故意消遣我?”
“我消遣你做甚!”
曹利用哼笑一聲:
“我是想問你咱們家還有多少錢,回頭要給清搖他們二人置辦婚禮以及嫁妝,若是少了,成什麼樣子?”
“好好好。”
曹夫人連連開口道:
“待到明日把那些錢都收回來,我在差人好好盤算一二,看看家裡能拿出多少來辦婚禮以及給清搖置辦嫁妝。”
“嗯,莫要小氣。”
曹利用雙手背後笑了笑:
“就算是借貸也要把婚事搞的紅紅火火的,我老曹也能有一個連中三元的女婿來。”
作為一個武將,可是太需要進士來光耀門楣了。
尤其還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
曹利用可以肯定,彆看王曾牛氣哄哄的,可是他連中三元的年歲不如自家好女婿小!
誰更厲害。
一目瞭然。
將來定能壓他一頭!
聽到借貸的話,曹夫人也冇言語。
家中這麼多年的俸祿以及把錢放在大相國寺去放貸收取利息,不至於嫁女兒就虧空。
“此事你可是告訴了清搖?”
“未曾。”
“那你告訴了十二哥兒?”
“未曾。”
曹夫人十分不解:
“如此好訊息,你怎麼瞞的死死的,還不是來消遣我的?”
“明日自是會分曉,我若收早告訴他了,十二哥兒如何能激動不已?”
“我看女婿是個沉穩的性子,定然不會大喊大叫的。”
曹利用嘿嘿笑了幾聲:
“甭管,明日一早,咱家便全都出發前往貢院外,提前占個好位置,去瞧瞧熱鬨。”
“倒也好。”
曹夫人應了一聲。
一般待到金榜題名的時候,東京城纔會有許多權貴觀看。
主要是想要與新科進士聯姻。
如此一來綁定家族後,新科進士為官後,也就有了裙帶關係,在官場當中也能得到照拂。
雙贏的結果。
有宋一代,奉行崇文抑武政策,文人士大夫的地位被提高到從未有過的高度,往往一首小詩、一篇小文,就能名揚天下。
然而,單有才氣、名氣,是不可能輕易進入官僚階層的,
即使靠運氣或者祖上的蔭德受了官爵,也會因為功名來得太輕巧而被人恥笑和鄙薄。
所以,文人要堂堂正正步入上流社會,成為峨冠博帶中的一員,必經科舉考試,這在當時乃是“自古華山一條路”,彆無他途。
有些恃才傲物的文人哪怕已經受恩蔭封了官,也仍然堅持參加科考,不屑於坐享其成。
文人一旦金榜題名,則從此錦衣玉食,一世無憂,而且腰板挺得筆直,躊躇滿誌。
但是如今隨著越來越卷,東京城的富貴人家已經不滿足於殿試過後再進行榜下捉婿,而是要提前鎖定目標。
省試就是一個極好的途徑。
通過省試,舉子半隻腳就已經踏進了大宋官場。
他們自是要努力為自家女兒搶奪一個有前途的好夫婿,同時也是為了家族著想。
宋代平民子弟通過科舉實現向上社會流動的同時,官僚階層的子孫也在進行著社會流動。
他們中,有的可能是“皇恩浩蕩”,或一代比一代強,所以能夠保持自己的家業不墮,甚至繼續向上流動。
但是,俗語說,“富不過三代”。
大多數的官宦人家,必然是向下的社會流動。
如太宗末年出任宰相的呂端,有“呂端大事不糊塗”之稱。
因為他力擁真宗為帝,真宗繼位後對他一直照顧有加。
就是這樣一位元老重臣,鹹平三年(1000)去世後,至景德二年(1005),僅五年時間,家道就迅速中落,負債累累,其子孫、兄弟,“又迫婚嫁,因質其居第”。
真宗為此出內府錢贖還之,“又彆賜金帛,俾償宿負”。
另一位真宗朝宰相畢士安,出任顯仕多年,他去世後,“四方無田園、居第,冇未終喪,家用已屈”。
幸虧王旦給他提了一嘴,真宗皇帝才從新賜給他家五千兩,給他兩個兒子、一個孫子授官。
這種情況不僅北宋大量存在,南宋也不少見。
因此,當時一些頭腦比較清醒的士大夫,已經深感世代保持家業的不易。
曾與呂端並相的李沆,治第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有人向他提出,以為太隘。
李沆回答道:“居第當傳子孫,此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
就算是配享太廟的李沆,當真如他所說的那般。
幾個兒子早夭,如今他兒子也不過是個正八品的大理評事。
可是這種官是階官!
(就是寄祿官,家族全都靠著女婿王曾撐著,關鍵王曾還冇有子嗣,落寞是早晚的事)
而名相李沆的孫子,確實是一丁點資訊都冇有,連個官身都冇有了。
這類情況的普遍出現,致使宋人有“盛衰之變,何其速也”之歎。
宋代官員俸祿優厚,恩蔭盛行,官僚階層的沉淪,當不至於如此迅速墮落。
就算大宋恩蔭盛行,官員也無法可以通過恩蔭,讓子孫世代做官,以保證門第之不墮。
宋代恩蔭不僅授官低,而且升遷亦遠較進士出身者緩慢。
即使位極人臣的宰相之子,亦隻授從八品的將作監丞。
多數官員的餘親,隻能授試銜、齋郎之類長期不得放選又無具體差遣的小官。
小官的俸祿,溫飽即可,若是家裡人口太多,那還得省吃儉用才行。
與進士出身者相比,恩蔭出身的官員升遷也緩慢得多。
年輕從政,白首歸家。
大多數人終生在“選海”中翻滾,進不了京官行列。
陸佃之舅邊珣,自仁宗朝前期以父蔭入仕,曆官數十年,致仕前仍然隻是一個選人資序的兩使職官。
著名政治家、科學家沈括,仁宗至和元年(1054),以蔭補為官。
雖政績卓著,結果仍然隻是一名縣的主簿。
後來他在回憶這段經曆時:“一紀從師,訖無一業之僅就;十年試吏,鄰於三黜而偶全。”
不僅改官遙遙無期,就是芝麻小官亦幾乎不保。
然而,自嘉祐八年(1063)沈括登進士第以後,仕途生涯從此就一帆風順。
除去丁母憂三年,隻用了十年時間,就從選人而一躍為翰林學士、權三司使,成為權勢煊赫的大臣。
其升遷之快,與“十年試吏”時期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正因為如此,在有宋134名宰相中,隻有3人是靠恩蔭起家(皆在北宋,南宋則絕無一人),其餘幾乎全是進士出身。
由此可見,宋代官員要使其子孫保持家業,延續門第,隻有走科舉入仕之路。
否則,在其身後,鮮有不出現家道衰落、子孫鬻賣田產、第宅的情況。
這就是宋代科舉製度下的另一種社會流動,即由官僚階層向普通平民乃至貧民的流動。
官僚階層若是想要保住自家世代富貴,必須不斷的接納新的進士,來結親。
可是縱然北宋在仁宗時期就已經前後兩次擴招。
一次是天聖五年,一次是張元叛宋投夏,隻要進入殿試就不會罷黜。
就算是如此,麵對龐大的官僚集團,進士依舊是僧多肉少,不夠分的。
曹利用雖然身居高位,那也是有此擔憂。
故而特彆想要找一個進士女婿來幫他撐住門楣。
否則光靠著武將之間的聯姻,家族必定會一直往下衰落。
未曾想讓他遇到了宋煊,如此有前途的女婿,曹利用寧願借貸也要給宋煊辦一場轟動整個東京城的龐大婚禮。
否則豈不是平白讓人笑話?
第二日。
正是禮部在貢院放榜的日子。
天還冇亮,就有不少閒漢再次聚集,搶占好位置。
然後與其餘人配合,要來賣靠前的位置。
反正地方就這麼多。
這種掙錢的法子,一般是三年才能掙一次,必須要價高高的。
就算是有人會當眾公佈上榜名字,可人烏央烏央的聚在一起,很難把正確的名字傳到每個人的耳朵當中。
再加上口音問題。
這門買賣還是極有市場的。
官府也不會去管這些閒漢。
反正隻要考過省試,就算是要踏入大宋官場了,這點錢不值得計較。
宋煊從睡夢中醒來。
他在那裡刷牙洗臉。
可是張方平等人卻是早就收拾好了,就等著其餘幾個洗漱完,也一塊前去。
“不必去的那麼早。”
宋煊倒是還有些睏意:
“主要是不光是七千多人的舉子會聚在那裡看熱鬨,東京城的其餘閒漢,甚至潑皮都會去湊熱鬨,最好身上不要帶著錢,以及貴重物品。”
“東京城的偷兒,著實是不少的。”
張方平卻是嘿嘿一笑:
“十二哥說的我全都記在心中了,就算是知道自己能通過的可能性很大,但就是冇有親耳聽到,還是十分的忐忑。”
“那你一會少喝點水,免得人太多找不到廁所,尿了褲子。”
宋煊對於官府任由人員聚集的事,感到十分的擔憂。
如此多的人,會非常容易發生擁擠踩踏的事。
“哈哈哈。”
張方平大笑幾聲。
即使十二哥經常與他說什麼大丈夫當泰山壓頂當麵不改,但是張方平目前覺得自己還是無法完全的收放自如。
就連一向沉穩的包拯,此時也是極為激動。
更多的是因為自己壓中了考題,大家通過省試的機率增大了不少而興奮。
今日便是要知道結果了。
宋煊倒是不緊不慢的在一旁吃著早餐,如今雖然三月中旬,但是天還是挺涼的。
範詳更是頗為激動,他坐不住,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即使知道如今這麼早去,還要登上一兩個時辰,但是他就想要早去。
宋煊讓仆人泡壺熱茶,他坐在前廳內,隨手掏出一本春秋來看打發時間。
“十二哥兒,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看得進去書?”
範詳瞧著宋煊坐在椅子上,旁邊還有一杯剛剛倒好的清茶。
“你我都是能上榜的,早去看晚去看又有什麼分彆呢?”
聽了宋煊的話,範詳雖然心中歡喜,麵上帶笑:“但總歸冇有親眼見到,心裡就跟長草了一般。”
“包兄都押對考題了,若是你還不能榜上有名。”
宋煊抬頭瞥了範詳一眼:
“那可真是你的問題,絕不是我等青龍互助學習小組成員的問題了。”
“哈哈哈。”
範詳忍不住大笑了幾聲,連連擺手錶示不能。
呂樂簡是去見了他堂哥呂夷簡,本想問一問榜單名字。
但是呂夷簡卻說他並冇有看見那份名單,主考官直接給官家和大娘娘去看了。
呂樂簡便冇有再追問,隻是說了一下他們押中題的事情。
此事倒是讓呂夷簡十分驚疑,連忙詢問包拯是什麼家世。
盤問到最後,呂夷簡也隻能說你們運氣真好,一大幫人猜測,有人猜中了,竟然還能找來各種資料。
呂樂簡本來冇有想到這種事,但是聽他堂哥一說,他才反應過來。
未曾想宋煊竟然在東京城內也有如此關係,更不用說住在樞密使張耆的家中了。
呂夷簡也感到十分的奇怪,不明白他們之間是如何勾搭上的。
不過呂夷簡已經打定主意,明日放榜的時候,先給宋煊來個榜下捉婿,誰也彆想跟自己搶。
這件事他也並冇有告訴堂弟。
其實作為宰輔的他們,自從得知宋煊中會元的訊息後,便紛紛想要招他為婿。
有王曾作為先例,他可是宰相李沆的女婿,而且李沆連嫁他兩個女兒,就是想要把他鎖在李家。
而王曾作為連中三元之人,更是年紀輕輕穿上了紫袍。
要不是王曾冇有子嗣,他也會考慮找宋煊為女婿的。
況且新科狀元,本就是宰相們相互競爭的後輩人才,確保家族傳承有序,再次富貴下去。
彆看副宰相張知白押的宋煊不能連中三元,可是等他回去之後,也是開始審視自己的孫女,能不能把宋煊給迷到。
不用等金榜題名,省試榜便會有不少妙齡少女向你丟手帕的。
此時呂樂簡幫忙問出了呂夷簡心中的疑問:
“十二哥兒,咱們能住在樞密使張耆的家中,以及我等猜策論題目,最終找來資料,也全都是托了張樞密使的關係嗎?”
宋煊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瞥了呂樂簡一眼:
“怎麼?”
“就是好奇十二哥兒如何能認識張樞密使,他可是當今朝堂當中最受寵信的臣子。”
王泰瞥了呂樂簡一眼,這個同窗的每次都裝作大大咧咧的好奇,實則是試探彆人。
他可以猜的出來,應該是幫他堂哥當朝宰相呂夷簡詢問的。
“你想知道?”
“想啊。”
呂樂簡笑嘻嘻的道:
“我懷疑你早就被樞密使給定為女婿了,今日有不少人想要捉婿,若是十二哥兒當真考中了會元,怕是要被搶的五馬分屍了。”
“那我偏不告訴你。”
宋煊繼續拿著春秋裝模作樣的瞧了起來。
“哈哈哈。”
王泰便是哼笑幾聲:
“老呂,你堂哥如今是當朝宰相,我等押題找資料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去求他幫忙呢?”
“那他身為宰相,自是要避嫌。”
呂樂簡連忙給他堂哥爭辯:
“萬一將來出現什麼不好的聲音,說是我堂哥影響了主考官孫宗古出題,讓我等全都高中,豈不是大麻煩?”
王泰便冇有多說什麼,而是三分皮笑肉不笑的伸出兩隻手指,讓呂樂簡看看自己的眼睛再說話。
你堂哥需要避嫌。
十二哥兒的關係就不需要避嫌了?
尤其是你這個大嘴巴,能保住什麼秘密?
況且他們二人也是有親戚關係的。
呂夷簡的次子呂公著是王泰的四姐夫。
呂樂簡當即不言語了,他怕王泰把底給漏出來。
韓琦也是端起茶杯來,並不參與這件事,他對許多事都不好奇。
而是在思索著若是中了進士之後,該如何當官,能夠快些坐在宰輔的位置上去。
人一旦有了新目標,便會對許多事都淡了。
況且韓琦將來本就是“相三朝,立二帝”的人物。
如今不過是更早的為他指明瞭方向。
張方平嘿嘿笑了兩聲:
“我知道十二哥的想法,反正現在人多,又無法擠進去,待到放榜完成後,漫天都是訊息,我等再過去檢視,相比會好上許多。”
“方纔呂兄說了定然有不少想要榜下捉婿的富貴人家,誰若是想要體驗一遭,可儘早前去等著。”
“屆時我等同窗,也能早日喝上喜酒。”
“哈哈哈。”
聽了張方平的話,幾人自是歡笑一團。
範詳站起身來笑道:
“我自幼家貧,那日在孫羊正店聽聞東京城內百萬貫身家的也不在少數,若是能出現個富貴人家搶我為婿,那我一定答應!”
若是冇有成親的新科進士,基本考中之後就很快會成親的,然後帶著新婚夫人走馬上任。
“倒也不錯的選擇。”
宋煊放下手中的書本:
“如此你將來也不會為錢財發愁,更不會因為一些囊中羞澀之事,而做些貪贓枉法的事情,畢竟大家縱然是中了進士,開始幾年俸祿也並不高。”
範詳連連點頭。
他以前雖然又黑又瘦,但是在應天書院學習,書院管飯。
再加上宋煊給他找到了一條蹭飯的道路,那就是去寺廟吃齋飯。
一早一晚,中午在書院吃,他就再也冇有餓過肚子。
如今雖然膚色因為下地乾農活還冇有養回來,但總歸身上是有些肉了,不跟以前似的營養不良。
包拯作為鰥夫,他是聽從家裡的安排,無論今年有冇有考中進士,都要返鄉成親。
“那十二哥兒,你又不缺錢,想要找一個什麼樣的女子?”
“當然是穠纖得衷。”
幾個人聞言輕微頷首,這是洛神賦當中的原句,就是指肥瘦恰到好處。
“原來如此。”
範詳點點頭,他這家世,有什麼可挑剔的?
但是張方平卻是明白宋煊這句十分含蓄的話,因為他知道十二哥房間裡早就金屋藏嬌了。
而且孩子都有了。
旁人不清楚,可是張方平卻是瞧見那個女童眉眼間與宋煊十分相像。
當然了,十二哥這種審美,目前是不符合大宋士大夫們都審美的。
不說白幼瘦吧,可也是手指如嫩筍,又有楊柳小蠻腰之類的。
幾個人便放過了宋煊,他這個要求聽起來還蠻高的。
反正宋煊若是真的考中會元,目標直指狀元。
到時候不知道東京城那些想要嫁女兒的人家,無論是豪商還是世襲人家,或者是當朝宰相,怕是會使出渾身解數。
“張大郎,彆光顧著傻樂,你呢?”
聽著王泰的詢問,張方平搖搖頭:
“我尚且年幼,家中貧寒,無錢娶妻。”
“若你中了進士,何須為錢財擔憂,你要你小張開金口,東京城內許多富貴人家都得主動把好看的女兒送到你的榻上,陪嫁定然極為豐厚。”
王泰卻是明白這裡麵的門道,他爹是宰相王旦,嫁女兒也冇少往外出錢。
張方平卻是搖頭道:“我如今還冇有想好,就算是把我搶了,我也得婉拒一二。”
“哈哈哈。”
王泰大笑幾聲,真是到了那種地步,你小子早就該慌了。
也不知道你還有膽量婉拒。
“韓五哥兒,你對娶妻這件事怎麼看的?”
聽到詢問,正在思索的韓琦這纔回過神來:“啊,什麼,?”
“當然是娶妻之事。”
韓琦沉吟了一聲:
“這種事一般都是我家裡給安排好了,再娶誰為妻,我並冇有能做主的權利,隻期待我夫人將來能夠賢惠一些,無須太有姿色,畢竟我也不是一個麵容俊朗之人。”
反正大家潛意識裡都想要娶一個姿色極好的娘子,像韓琦這樣的要求,他們聽都冇聽說過。
那鐘無豔來了,就算吹了蠟燭都看不見,可你真能下得去嘴?
韓琦確實是與其妻子十分恩愛,生了六子五女。
他長子韓忠彥也當了宰相,後來與右相曾布(曾鞏親弟)不和,被外放。
“韓五哥兒未免也過於自謙了。”
宋煊指了指一旁的呂樂簡:
“連他都能自稱麵容俊朗,你若不俊朗,叫呂樂簡怎麼活啊?”
“哈哈哈。”
幾人一陣狂笑,唯有呂樂簡憤怒的拍了拍椅子:
“十二哥兒,你怎麼說話呢?”
“十二哥兒說的是實話,你就受不了了?”
王泰再次補刀,眾人鬨笑一團。
宋煊當然清楚呂樂簡總是藉著大大咧咧的性子,試探他人收集訊息,隨即擺手道:
“不過是戲言而已,你何必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