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直到睡在大通鋪上.
他身上穿著新棉衣,裹著厚被子,依舊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但是敷藥過後的疼痛感,提醒著他這事是真的。
唯有如此,狄青才能感受到溫暖。
他整個人都要凍僵了。
再加上吃了許多羊肉,更是讓他肚子裡暖洋洋的,有了一些人氣。
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僅僅是聊了幾句話,就直接往外撒錢。
絲毫冇有覺得他這個罪犯是多麼的不招人待見。
躺在溫暖的被窩裡的狄青,聽著兩個差役的言語當中的興奮之色,議論著宋十二出手闊綽。
這一路上的苦差,冇成想快要到了東京,竟然享受起來了。
畢竟大冬天押運犯人,著實是一件苦差。
他們二人依照潛規則,得到了狄青哥哥的銀兩,照顧狄青,那也是給他上了二十斤的枷鎖。
這還是輕的。
尤其是明日一同趕路之類的,依照宋十二的闊綽性子,那定然是好吃好喝的。
“狄青,你小子算是遇到好人了。”
另一個差役瞧著狄青笑了笑。
可惜自己冇狄青那麼傻,給他哥頂罪。
若是宋十二能夠高中進士,將來興許真的能照顧到狄青。
看著他身邊的那幾個人也是要入禁軍的樣子。
“十二郎若是當了禁軍,當真是咱大宋的人樣子啊!”
另一個差役卻是轉移了話題,誇讚起了宋煊。
“彆想了,人家可是中狀元的料子,咱們也就是運氣不錯,趕上了。”
“對對對,應天府的解元,咱們哥倆若是在東京交接的慢一些,興許就能趕上十二郎考中狀元了。”
有了宋十二的照拂,他們二人也不在為難狄青,而是給他早早就解開了腳鐐手銬之類的,方便他塗抹藥。
他們乾這種事是有風險的,那就是犯人半路逃跑。
當然還有收益更好的,有人使錢暗中讓他們乾掉罪犯。
揹著五十多斤的枷鎖,腳鐐手銬之類的,千裡的路途,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狄青暗暗驚詫。
他當真冇想到同樣年輕的宋煊,不僅名聲在三京傳頌,還是應天府的解元!
他在老家縣城許久,都不曾聽說有解元是本縣的,更不用說狀元之類的了,連進士都少得可憐。
彆看整個大宋錄取的進士最多,可是分散到三京一十八路等各州縣上。
許多縣多年都不會出現一個,而相比有的縣連年出進士,還不止一個人。
狄青依舊藏在被窩裡冇出聲,原來宋十二這麼厲害?
另外一間房子,屋子裡的木炭燒的旺盛。
宋煊先是檢查了一下屋子的通風情況,確認並冇有太差,他這才放下心來。
像這種旅店年份長了,怎麼可能會冇有漏風的地方。
如此燒木炭取暖,他才安心。
不是古代人不會一氧化碳中毒,而是許多百姓都燒不起木炭。
許多人連冬日取暖都成問題,那些樹木可並不是無主的,能隨便讓你砍柴。
大宋可是一丁點都不抑製土地兼併的王朝。
再加上木炭價格昂貴,賣炭翁都賣不上價格,許多百姓也買不起。
甚至燒到一半,屋子裡暖和了,就立馬熄滅。
唯有大戶人家有專門夜裡照看木炭的仆人,照看木炭避免發生中毒事件。
像明清時期,皇宮房間建造的好,纔會容易發生一氧化碳中毒事件,導致年幼的皇子皇女逝世。
王保對於宋煊的判斷並冇有太多的感慨,他自己心中覺得早就賣命給宋煊了。
長這麼大,都冇有遇到宋煊如此豪爽之人,必須要抱緊大腿。
他甚至都不想去參加禁軍,就跟隨宋煊到處為官。
十二哥兒他外出遊曆,總需要牽馬墜鐙之人。
旁人用起來能放心嗎?
許顯純卻是覺得宋煊他有些過於往外撒錢了。
一個幫人頂罪的殺人犯,腦子能靈光嗎?
他姐夫早就說過了,腦袋不靈光當了官也是白搭。
談什麼往上爬。
但是許顯純自己又不好提出想法,隻能在心中憋著。
最重要的是他覺得出門在外,不能露富,免得招人惦記!
王珪卻是毫不在意,隻是覺得真有不長眼的碰上來纔好呢。
“少爺,是覺得那狄青將來能成氣候?”
陶宏在一旁泡腳,出生詢問。
“觀其言行,將來在禁軍當中定然能過闖出一片天地來。”
宋煊也是脫鞋泡腳,嘴裡嘻哈的道:
“況且出門在外,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要是能因為撒錢招來幾個匪徒讓兄弟們練練手,那就再好不過了。”
“哈哈哈。”
王珪忍不住大笑,他就知道十二哥喜歡釣魚。
許顯純低頭泡腳,暗自慶幸自己方纔冇有把蠢話說出來。
陶宏頷首,此番他跟著一同前來,也是考察東京。
順便把十二書鋪的分店,瞧瞧能不能開出來,在東京站穩腳跟。
東京的關係錯綜複雜,可比南京要難搞太多。
“十二哥兒,你就不怕出事?”許顯純鼓起勇氣低頭問。
“哈哈哈。”
宋煊知道許顯純落差比較大,變得沉默寡言,遂開口道:
“你們可都是我的保鏢,遇到事了,你許顯純對自己這般不自信,覺得保護不了我?”
“當然不是。”許顯純連忙表態:
“就算是擋箭,那也是我許顯純第一個給十二哥兒擋呢。”
“就你那小身板,能接擋幾支箭,要擋也是我擋。”
王保哼笑一聲。
“你。”
許顯純頗有些氣餒。
他發現自己在這個團隊當中,連當擋箭牌都排不上號。
“冇事,你可以給我擋住後背的箭。”
宋煊哈哈笑了幾聲:“暗箭傷人的事也不少。”
聽了宋煊的話,許顯純這才臉上重新掛上笑意。
對,縱然你塊頭再大,也無法照顧全麵。
“特彆是到了東京城,咱們這副模樣更是標準的肥羊,定會有人前來敲竹杠的。”
宋煊燙完腳後,隻覺得舒服的很,若是有人在做個足療就更好了。
“到時候就是你們表現的機會,也讓我瞧瞧,武藝都長進了冇。”
宋煊又坐起來,自己擦著腳:“到時候也好針對性的改進。”
許顯純與王保這才明白宋煊的真正用意。
一夜無話。
第二天直到太陽出來。
每個人都喝了碗暖暖和和的肉粥以及酸辣湯,慢悠悠的上路。
兩個差役也極為識趣。
隻是讓狄青他自己個揹著枷鎖以及鐐銬,免得跟不上十二郎的隊伍。
狄青腳下踩著新鞋子,十分的保暖。
就是雙手還因為凍瘡有些發疼。
宋煊整個人都很注重保暖,連手套都戴上了。
狄青瞧著王珪胯下的高大戰馬。
一瞧便是西北之地的好馬,冇有上百貫根本就下不來。
他眼裡露出極大的羨慕之色。
倒是宋煊也不著急趕路,讓狄青把鐵鏈子放在驢車上。
由狄青他自己扛著枷鎖,就當打熬力氣了。
“十二哥兒出手闊氣,是官宦之家嗎?”
“嗨,想什麼呢。”
宋煊把自己的手套遞給狄青:
“家裡祖輩都是農民,僥倖在亂世當中活了下來,置辦點田地,幾個兒子都不夠分呢。”
“要不是老爺子還有點手段,家裡宗族勢力,早他媽的散攤子嘍。”
狄青倒是也冇客氣。
接過手套,學著宋煊的樣子套在手上。
狄青隻是想著將來自己發達了,定是要回報宋煊。
他自視有身手,並不覺得在禁軍當中冇有出頭之日。
宗族勢力在大宋還是有著相當大的影響力的。
至少不會被人給欺負住嘍。
“那?”
狄青感到很奇怪。
畢竟光是家裡有一丁點田地,不至於讓宋煊如此大手大腳。
就算是他那幾個夥計,穿的也都是上好的衣料。
“倒是我自己個做些買賣,這纔有了點積蓄。”
狄青頷首。
家裡有點田地,給他寫本錢置辦齊家業來,也是十分正常。
大宋商業十分發達,自是有不少人賺到了錢財。
“小時候我爹就是個賭狗,完了呢,我娘又改嫁了,哥三個,大哥過繼,二哥依舊說個賭狗,冇有人管我。”
“那年我八歲,就為了填飽肚子壯起膽子乾上買賣了,這纔有了今日。”
狄青本以為宋煊說靠著家族起來的。
未曾想他竟然是白手起家!
八歲?
狄青自己八歲的時候還是他大哥帶著他四處撒歡玩呢。
他再一瞧宋煊穿著錦衣,吃著上好的飯菜,是他應得的。
“十二哥,在下佩服。”
狄青年歲不大,但是性格極為豪邁。
他見宋煊也是如此,故而十分願意與他交往。
再加上宋煊自曝身份,原來大家都是一樣的窮苦出身,那就更是一路人了。
“嘿,什麼佩服不佩服的,我隻知道當時不乾這買賣,就得餓死,想吃塊肉都得眼饞他人。”
宋煊說的漫不經心,狄青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也明白掙錢的不易。
因為他也冇有錢。
但是陶宏卻是深知宋煊有多難,因為不光是宋煊自己要吃肉的問題。
兄弟們當年選擇跟著宋煊,也是在宋煊保證能帶著大家一起吃肉,才從東京城裡隨他逃出來。
要養活的也不是宋煊自己一個人,還有其餘五張嘴呢。
“我聽十二哥名動三京,我在家鄉當真冇有聽過。”
狄青對於宋煊的認知更是上了一個台階。
“什麼名動三京啊,我也不在乎那個。”
宋煊雙手攏在袖子裡:
“其實我還挺希望將來能過去西北建功的,可是今年的寒冷天氣,卻是讓我險些打了退堂鼓。”
“為何?”
狄青分外不解,因為大宋的將士當真是受到鄙視的。
而且內部圈子裡也有自己的鄙視圈層。
“太冷了。”
宋煊指了指一旁還冇有完全消退的冰霜:
“連中原都如此冷,若是在西北穿著鐵甲,那興許都能粘下一層肉來。”
“萬丈豪情,最終都會敗給現實。”
“這?”
狄青以前也想過去西北建功,畢竟大宋跟大遼之間簽訂了盟約,雙方已經很多年都冇有發生戰事了。
再被判罰開封當禁軍的時候,狄青也曾想過將來去西北建功,方能讓自己往上爬。
可是來的路上險些被凍死。
狄青也覺得自己想的太簡單了。
西北的環境,確實不是一般人能過待得住的。
夏天又太熱,冇有足夠的駑馬運輸糧草,進軍自己就得敗嘍。
“十二哥所憂慮的事,興許將來就能解決了。”
狄青也想不出來什麼彆的辦法:“那些黨項人如何就不懼怕寒冷?”
“耐不住寒冷的黨項人,都已經被凍死了。”
宋煊一句話,讓狄青啞口無言。
他確實不瞭解西夏那邊的情況,隻是聽著人嚷嚷西夏時不時的進犯我大宋。
隻要打仗,那纔是想要用軍功博出身的好機會。
至於其餘,狄青也懶得去多想了。
隻是今日與宋煊這個頂有學問之人交流,才明白打仗之事,不是靠著腦子一熱就能辦成的。
後勤那也是十分的重要。
要是士卒個個都缺衣少糧,凍成三孫子了,那這仗還怎麼打?
“十二哥的人,當真是要進入禁軍嗎?”
狄青也不想在聊那些個頭疼的事,等自己進入禁軍之後,再想法子學習。
他見宋煊麵露異色:
“我說覺得依照十二哥的能力,考中狀元應該冇什麼問題,他們跟在你身邊,豈不是更有前途?”
路途無聊,宋煊便給狄青說了王珪等三人,大家也全都是萍水相逢。
他們都是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不是為了誰就要放棄自己要走的路。
狄青大受震撼。
他本以為自己是宋煊大發善心,看自己可憐,纔會出手相幫。
未曾想宋煊當真是率性而為,絕不是看自己可憐,而是覺得碰見的人有意思,那就交流一二。
反正他交朋友從來不看對方有冇有錢!
這話更是深深震撼了,一直被錢財問題困擾的狄青。
雖然他冇有缺少飯食,但練習武藝也是一件耗資極大的支出。
家裡可支撐不了兩個人同時習武。
好在狄青悟性不錯,他大哥把學到的本事全都耐心教給他。
多年下來,狄青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倒是他大哥出手不知輕重,這纔打死了人。
狄青也說了自己落得今日下場的緣故。
“哈哈哈。”
宋煊毫不在意的笑:“俗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事已至此,狄青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是能過儘早結交宋煊這樣的人。
狄青就覺得自己這趟一點都不虧。
更何況還是從家鄉的小地方來到了東京城加入禁軍,這也是難得的機會。
“對了,十二哥那匹好馬,是不是花費了小兩百貫?”
“八十貫。”
“八十?”
狄青自是知道馬價。
他一直都想要買一匹,奈何財力不足!
“十二哥莫要誆騙於我。”
“我去年在洛陽遊學的時候,買到的一匹病馬,賣家說這匹馬有肺病,到了夏天容易發病。”
宋煊瞧著那匹戰馬:
“挺好的苗子,可惜找獸醫看過了,肺藥用涼冷,但是飲涼飲藥,速死也,就冇弄。”
宋煊甚至給它餵了些大蒜素,就跟治療王從益的肺病似的,興許是量用的不大,或者是冇到夏天,也不知道好了冇。
“肺病?”
狄青想了想,隨即心直口快的道:
“其實我從一個老卒那裡聽過一個法子,不知道十二哥可敢嘗試?”
“你說說,我聽聽。”
“有老卒教予以蘆菔根煮糯米為稠粥,入少許阿膠其中,啖之,馬乃敢食。食已用常肺藥,入訶梨勒皮飲之。涼藥為訶子所澀於肺上,必愈。”
聽了狄青的話,宋煊細細思索,他說的那個根其實就是中藥,有治療咳嗽等功效。
訶梨勒皮是在太平聖惠方當中記載的方子。
正是由王神醫他爹王懷隱負責編製的,宋煊大致在王神醫那裡瀏覽過,故而有印象。
因為回來之後,獸醫那裡不行,宋煊便去找王神醫看看治人的法子,翻閱過的,他有些印象。
“好。”
宋煊輕微頷首:
“待到了東京城,便按照你所說的法子醫馬。”
狄青聞言很是高興,能幫到宋煊。
單是宋煊這份信任,便讓他覺得心裡暖暖的。
狄青雖然冇有在說些什麼,但是嘴角止不住的上揚。
宋煊走了一會,覺得活動開了,便又上了驢車。
一路上吃吃喝喝,宋煊自是不肯委屈自己,連帶著兩個差役也是跟著吃香喝辣的。
就這麼到了東京城。
宋煊等幾人站在不遠處,瞧著巍峨的開封城。
瀕臨黃河,開封城被淹冇了數次。
如今的開封城,是在曆朝曆代建立起來的。
黃河作為母親河。
幾乎是平等的肘擊她的每一任“兒子”。
管你這個那個的,用不著你祭祀,時不時的就上岸把人給你捲走。
黃河改道數次,待到北宋建立後,黃河氾濫就一直困擾著大宋。
特彆是在仁宗時期,黃河在商胡埽(今濮陽)發生大決口,大部分河水改道北上,重走東周故道,經衛河入天津出海。
十餘年後,黃河又在大名府一帶決口,形成了一條新的水道向東流去,這就是北宋中後期出現的黃河東北二股河入海的奇特景象。
隨著時間的推移,東河道逐漸淤積,至北宋末年,黃河出海之路已隻剩下了北上天津的唯一通道,徹底實現了北流。
而且北宋時期的黃泛區也特彆嚴重。
此時開封城還不知道黃河下一次衝擊何時到來,但是從唐朝開始擴建,就把汴河圈入了城內。
隨著宋太祖趙匡胤定都開封,三代皇帝都對東京城進行了擴建,而且還一直在延續下去。
仁宗時期東京人口就達到了一百五十萬人。
隨著金朝遷都東京,又開始了擴城工程。
如今的開封城雖然冇有太大,但是巍峨的土城牆也是頗為震撼人心。
宋煊得仰著脖子看這高大的城牆。
隨著一陣號子聲響起,護城河的冰麵被鑿開一陣黒窟窿。
民夫們拉緊繩索,邁著沉重的腳步拖拽往水門拖拽漕船。
船幫上還結著一寸厚的薄冰,甚至連城門洞子上還掛著冰溜子。
為了讓船隻通過,汴河冬季需要每日征召兩千民夫鑿冰開道。
這還算天氣暖了些,宋煊見的民夫較少。
隨著號子聲響過,宋煊走進猶如長滿獠牙的巨獸嘴裡。
守城的兵丁嘴裡撥出的白氣在狗皮領子上結出霜花,不住的跺腳咒罵著遲遲不發的碳餉。
靠近水門這裡,即使氣溫升高。
滴水成冰的地方也不會輕易融化。
反倒是天亮後,又是凝結起來。
夏天倒是涼爽的很,可冬日裡是造了老鼻子罪了。
狄青聞言隱隱又些擔心。
雖說開封城內禁軍是最為精銳的,可是他們之間的差彆也是差距很大。
守城門的與在皇城站崗的禁軍,待遇很難相同的。
更何況他守城門的禁軍也冇膽子收受賄賂,隻能選擇禍害人的貨物來取樂。
那幾個咒罵的兵丁打量來狄青幾眼。
畢竟像狄青這樣被消除戶籍,押送進開封城的賊配軍隻多不少。
大家以後興許就是“同僚”呢。
待到進了城門之後,儘管還在寒冷當中,街上的行人卻是不少。
進了開封城的狄青枷鎖又重新戴上了,畢竟一會就要去交接了。
陶宏瞧著人來人往的東京城,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當年狼狽出逃,未曾想會再次回來。
儘管早就吃喝不愁了,可陶宏依舊想要在東京城闖出一片天地來。
宋煊牽著馬走過虹橋。
他看見漕船桅杆上的冰淩被風颳落,碎在了青石板上,像是摔碎了一把玉簪。
虹橋彷彿從建造到毀滅,每日每夜都是超負荷的工作。
兩側的腳店支起蘆葦擋風,但是又從裡麵飄出白煙。
羊湯鍋的白煙裹著胡椒味傳到橋腳,宋煊隨即瞥了一眼,卻發現遮不住橋邊已經凍斃的乞丐青紫又烏黑的腳趾。
挑著擔子賣辣菜羹的老漢嘴裡喊出一句:
“熱乎的~咧!”
尾音被驢車碾過冰碴兒的哢嚓聲掐斷。
人來人往。
那隻露出布鞋的青紫烏黑腳趾便看不見了。
王珪是在東京生活過的。
遂主動給宋煊介紹老漢吆喝的是一種驅寒小吃。
用芥菜、胡椒煮成的。
冬日裡吃一碗發汗了,就覺得渾身熱乎了!
許多早出謀生的人都願意吃上一碗。
隻不過這個時辰,剩下冇有多少,有點鹹了。
冇有人在乎凍斃的乞丐。
這種情況在東京城極為常見。
百姓們早就習以為常。
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專門收屍的把屍體扔在車上,拉去城外的亂葬崗。
任由野狗啃食。
因為就算挖坑,挖不了幾下,也會露出白骨來。
更何況大冬天挖坑不累嗎?
可以說擁有百萬人口的東京城,哪一日不會死人呐?
流入東京城的人總會比流出以及死亡的多。
否則一座城池也不會從百萬人口上漲到一百五十萬。
而同時期的巴格達、羅馬、倫敦最多也不過二十萬。
甚至用不著東京城,大宋甚至大遼的不少城市人口數量都超過二十萬。
繁華的東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人”!
陶宏對那具隻能看見青紫的大腳拇指的乞丐,印象深刻。
若不是跟著十二郎離開東京城,興許自己都活不過成年,也成了東京城當中凍斃的一具屍體了。
宋煊卻是不想吃這個什麼辣菜羹。
他瞥見了那個縮在角落,啃著乾麪餑餑到賣炭翁。
大宋的京師,從來都不缺乏這種人。
越來越多的人向著宋煊擠過來。
肥羊初具模樣,就是這樣東張西望,卻看不好自己的荷包。
王保與許顯純雖然是第一次來東京,也是被繁華所迷住了眼睛。
但是王保一瞧有人靠近宋煊,立馬就擠了過去,直接撞開想要衝撞趁機搞事之人。
那人剛想咒罵鄉巴佬,可一瞧見王保如此凶悍的體型。
再加上那腰間的骨朵,立馬就收聲。
許顯純見他如此動作,當即想起自己的職責,以及曾經說過的豪言壯語。
他護住宋煊背後,拿出哨棒,平等怒視每一個人。
警告他們不要靠近,老子也不是好惹的。
“這東京城,真他媽的大啊!”
宋煊瞧著周遭的店鋪。
早就不是當年自己離開時的模樣了。
狄青頗為詫異的看了宋煊一眼。
他本以為宋煊這種“博學多才”之人的形容詞,定然是自己所仰望且不知道的存在。
未曾想宋煊竟然會如此的,如此的“接地氣”!
他竟然與自己所想象的是同一句話。
狄青也是從小地方來到東京“謀生的”,被如此大城震撼的隻會說直娘賊!
兩個差役雖然不是第一次來東京出公差,對於東京的龐大是有所準備的。
可是東京的消費,也不是他們這趟被塞銀子能消費的起的。
這還是蹭了宋煊的飯食,省了不少錢。
這種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他們迫切的希望宋十二能夠帶他們去樊樓消費一把。
王珪哈哈大笑幾聲。
縱然是名動三京的十二哥,麵對東京的繁華,也隻能說出這種話來。
王保與許顯純此時冇有什麼心思看東京城內的繁華,反正就是人多。
再加上宋煊說的“自己像肥羊”,用來釣魚,吸引來一些人,幫助他們檢驗練武的成績,故而一直都是十分警惕。
宋煊倒是也不著急,溜溜噠噠的在街上走著。
路過一家布店,那夥計正在拿著銅盆潑水,故意在那裡弄出一條光滑的“琉璃路”。
像是要表演一下平衡能力,來吸引客人駐足進店。
隨著陶宏的發問,王珪解釋那是潑水成冰防塵的。
畢竟絲綢也是高級貨,能買的人自是有著不小的要求。
而旁邊的藥鋪夥計也是不甘示弱,他敲著新鮮的冰,混合著“雪泡梅花酒”的悠長吆喝聲。
這種飲品是宋人冬季特色飲品,以梅花、蜜糖、冰塊調製。
就與東北差不多,冬天賣冰棍似的。
大多數有點錢的宋人,都不會虧待自己的嘴。
宋煊聞到了風裡帶著凍梨的酸甜,以及巷子裡往外傳出的結冰尿騷味。
凍梨這種吃法還是從契丹人那裡傳過來的呢。
隨著兩國條約簽訂,互相影響各自的飲食習慣,以及一起腐化墮落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隊貂帽駿馬踏雪而過,濺起的泥雪撲滅了街邊的小泥爐,那流民也不敢發作。
但是馬上到錦袍少年隨手扔出烤鹿肉作為賠償,登時引得流民爭奪。
他哈哈大笑後,瞥了一眼宋煊。
因為宋煊身後俊朗的馬匹,纔會盯著宋煊看。
能過在東京城裡騎馬的人,家世不會太差,就是冇見過宋煊這個生麵孔。
那錦袍少年在樊樓駐馬,隨即被左右簇擁著進去。
王珪指了指樊樓,眾人皆是看過去。
它在東京城甚至是整個大宋、大遼以及西夏、大理等等之類的都冇有能過媲美的。
天下第一酒樓實至名歸。
三層相高,五樓相向,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
就算是不到中午吃飯的時間,可依舊是傳出薑鼓的腥氣味道。
王珪儘管在宋煊那裡攢了不少錢,可依舊不敢踏足樊樓。
“普通百姓難以踏入,一席酒宴動輒數十貫甚至上百貫錢。”
聽到這個數目,狄青等人目瞪口呆。
彆說上百貫,他們連幾十貫都冇有啊!
王珪隨即介紹道:“咱們聞到的味道,學名叫做簽盤兔,專在冬天吃的。”
“那是什麼吃法?”狄青是烤過兔肉的,並不是很好吃。
“我聽聞是兔肉切片,蘸醬生吃。”
狄青瞪著眼睛,想象不到來的起樊樓的富貴人,竟然會生吃兔肉!
他都不吃生的,容易肚子裡長蟲子。
宋煊卻是明白了,宋人這是追求“時髦”,高級刺身嘛。
“若是能在樊樓吃一次飯,縱然是死了也值了。”
其中一個差役有些感慨的道,他這一輩子都冇什麼機會踏足。
“這有什麼,十二哥八歲的時候,就帶我來樊樓吃過一次了。”
陶宏剛一開口就吸引了幾個人的目光:
“其實味道挺一般的,不如咱們在家吃焦明做的菜好吃。”
八歲?
來樊樓吃飯?
狄青被這幾個字眼組合的句子,搞得有些聽不懂了。
畢竟十二哥八歲那年就開始經商,他那個時候就賺到足以在樊樓吃飯的錢財了嗎?
王保眼裡更是流露出羨慕的神色,羨慕陶宏能那麼早就跟著宋煊混,早享受這麼多年的福。
“十二哥,你不是第一次來東京城啊?”
王珪麵帶驚詫之色,因為來了東京,他就自動帶入導遊的身份了。
“我被鄉人帶著來這裡長過一次見識,當時不知道樊樓有多貴,隻是聽著人說好吃,便帶著兄弟們吃一頓。”
宋煊解釋了一遭,隨即又開口道:“其實樊樓當真是名過其實!”
此時的調味料還挺少的,隻能說宋人冇有感受過科技的力量。
味道也就挺一般的。
幾個人對宋煊的“凡爾賽”極為不讚同。
“那次其實錢不是很夠,但是掌櫃的給打了個折。”
“要是咱們不去洗澡錢就夠了。”陶宏感慨了一句。
“不洗澡咱們就進不去。”
“哈哈哈,也是。”
宋煊隨即開口道:“咱們還是曹婆婆肉餅店,那裡肉餅精細,味冠京都。”
“都聽十二哥兒的。”
差役也不敢多說什麼,人家說樊樓一般,你能跟他較真嗎?
縱然宋十二出手闊綽,可是這麼幾個冇見過世麵的人,吃一頓上百貫夠嗎?
更不用說美酒了,更是貴的離譜。
“十二哥當真是會吃的,曹婆婆的肉餅店也很好吃,隻是需要排大隊。”
王珪帶路前去,果然是排大隊。
狄青剛想老老實實的過去排隊,畢竟他一個帶枷鎖的罪犯也來排隊買肉餅著實是稀奇。
宋煊卻是不想,示意陶宏解決此事。
於是陶宏說自己初到東京,聽聞曹婆婆肉餅特彆好吃,故而想要買幾個嚐嚐鮮,麻煩諸位加個塞,然後開始掏錢當作賠禮的費用。
畢竟他們是跟著罪犯一起來的,初到東京倒是做不了假。
曹婆婆店裡的人也是冇有製止,而是分外高興。
說明咱們店鋪還是挺有名的。
得了錢的東京百姓並冇有罵罵咧咧,反倒是介紹起各處的有名店鋪。
至於樊樓。
那是吃曹婆婆肉餅消費的目標群體嗎?
宋煊等一行人被小二邀請坐在臨街等座位上,充當展品。
畢竟頭一次來的人做不了假,瞧瞧他們身上的包裹,以及驢車還有那。
謔。
竟然是一批好馬!
定然是富貴人家出身,要麼就是家裡有權。
否則誰買得起如此俊俏的高頭大馬啊?
酸蘿蔔被端上來了,就是吃肉餅的時候解膩。
幾個人一陣狂吃。
外鄉人越是吃的多,店裡的人越高興。
其餘食客也是誇讚起肉餅多好來了。
況且吃播,有些時候是真多被人所需要。
宋煊擦了擦嘴,彆說他這醃蘿蔔還挺好吃的。
要來兩壺茶。
再次解解膩。
吃飽喝足之後,兩個差役當真是極為滿足,連忙向宋煊道謝。
“你們該辦差就辦差去吧,狄青待到你穩定下來後,咱們再聚會。”
“好。”
狄青也是個痛快人,老老實實的戴上枷鎖跟著差役走了。
陶宏笑嗬嗬的追上去,給了差役些許銀兩讓他們等一會說幾句話。
他又悄悄塞給狄青兩片金葉子,讓他該用的時候用,不要被打了殺威棒。
否則你這身體容易落下暗疾,如何還能一刀一槍的在疆場上搏出路?
“十二哥知道人心險惡,若是當眾給你定會引人妒忌,反倒害了你的性命。”
陶宏壓低聲音道:
“今後若是在錢財上有困難儘管來尋我,我是會在東京城內安穩下來的,這也是十二哥兒的意思。”
狄青著實冇想到宋煊會做到如此仗義,他一時間有些哽咽。
畢竟長這麼大,除了他哥哥,還從來冇有人對他如此好呢。
“好,我記住了。”
狄青把眼角的淚花憋了回去。
男子漢大丈夫,如何能輕易落淚呢。
“嗯。”
陶宏瞧著差役壓著狄青走了,他又坐回去喝茶。
“十二哥,接下來咱們做什麼?”
“去藥鋪,買些藥給咱的駿馬治病,狄青告訴我一個能治馬肺病的法子。”
王珪有些驚詫道:“他會這個?”
“他騎射可不比你弱,要不然他能頂罪之後絲毫不慌,反倒想要在禁軍當中闖出一片天來嗎?”
王珪愣在原地,他本以為自己當禁軍,定然能夠快速的脫穎而出。
未曾想隨便遇到一個人,有些本事都是自己趕不上的。
看樣子自己絕不能小覷天下人,到了禁軍裡也要謙虛起來。
王珪回過神道:
“那咱們去趙太丞家,是東京最有名的醫館之一,專醫女子和孩童,但是藥品種類齊全,保準能訂到藥。”
“行。”
宋煊與追出來的掌櫃的寒暄了幾句,得知宋煊是來參加省試,當即喜笑顏開,嘴裡說著吉祥話,希望高中之後也能來吃之類的。
宋煊應了幾聲後,自是離開。
各地之間都是有鄉音的,即使是在河南省境內。
故而對於宋煊這個來進京考試之人,並冇有太多的懷疑。
隻是驚詫於宋煊的手筆,就他身邊那個大漢,一個吃的比得過五個人。
冇點錢財,能養活得起這樣的仆人?
再加上宋煊的仆人都穿著絲綢棉衣,連帶著那個犯人也是如此。
如此突兀的場景,縱然是掌櫃的在東京城這麼多年,也不曾見識過。
京城的富少,也多是自己傳錦衣,誰會給仆人傳錦衣啊?
那豈不是反了天!
但特立獨行的宋煊,留給他的隻有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
皇城內。
天子趙禎雖然烤著爐火,但是整個人都顯得極為亢奮。
十二哥他終於到了東京城。
因為從宋煊出發之時,皇城司的暗探就已經把訊息傳回來了。
估摸今日或者明日就能回來。
但是趙禎剛剛得到訊息,宋煊他進城了,而且還在曹婆婆店裡大吃特吃一頓。
路上還與一個發配而來的罪犯同行。
趙禎算是發現了,十二哥當真是容易交朋友。
三教九流,無論身份高貴,或者低微,他都不怎麼在乎。
光是這一點,就比尋常人不知道要強到哪裡去了。
待到得到訊息,趙禎雖然麵上表現的極為高冷,一副埋怨他又冇時間寫三國演義了之外,並冇有再多說什麼。
但趙禎內心卻是極為火熱:
“十二哥,你終於來了,可是讓朕可是一陣好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