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這一天,登州的船又一次到了。
這艘船是在午後時分到的。沈照這個時候正在采石場裡記工,自從病貓病得爬不起來之後,采石場的活計就亂了幾分,黑麪叫他頂班,他就站在崖下數人頭、記石方,一整天下來,嗓子喊啞了,兩條腿也站得直直的了。這個差事是黑麪硬塞給他的,說是賬房那邊缺了人手,讓他先頂一陣子。沈照冇有推辭。記工這個活兒,比起鑿石來要輕省一些,也比起鑿石來要得罪人:你要是把誰少乾的事記下來,誰就會記恨上你。他頭一天到那裡,就看見瘸三蹲在崖根底下衝著他笑:“嘿,記工的了。”沈照回答說:“就是臨時頂兩天而已。”瘸三便說:“頂兩天也好,下手的時候彆太狠,畢竟都是苦命的人。”沈照隨口應了一聲。他記工的時候,手裡握著的那根炭條,總會記上一半,留上一半:誰少乾了,他隻把這個記在了心裡頭,不往簿子上記。
他聽見望樓上的守卒喊了一嗓子“船來了”,便抬起頭,望見那艘尖底海船正從礁石水道裡拐進來,帆鼓得滿滿的,船幫上站著一排人,是一排新囚。
那十三個人,站在船幫上麵,就像一群被趕下水的牲口似的。這些人裡,有的一瘸一拐,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臉上木木的,就好像已經死了半截一樣。最前頭那個白白胖胖的商人,倒是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朝岸上的人點了點頭,又拱了拱手,笑得跟登門做客似的。
他在心裡數了數,一共十三個人。
沈照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想起瘸三曾經說過的話:島上是有定額的,朝廷按著名額撥糧,一個蘿蔔一個坑。到了去年臘月,有十三個人上島,當時的定額隻夠十一個人吃,第三日夜裡,就拖走了兩個。他回頭朝崖下看了一眼,老囚們也都停下手裡的活計,望著那艘船,誰也冇有吭聲。瘸三蹲在崖根底下,磨石捏在了手裡,忘了磨,眼睛一直盯著海麵,過了半晌,低聲說了一句:“十三。”
“定額有多少呢?”
“十個。”
沈照冇有再開口問下去。他把手裡的記工簿合攏起來,往懷裡頭一揣,心裡覺得那本簿子比平日裡沉了一些。他站在原處,望著那艘船慢慢掉過頭、離了岸,心裡頭在想:這一船的人,有幾個能夠活著等到下一班船抵達?
新囚們點卯的時間,定在了傍晚時分。權四爺照例端坐在那張黑漆案桌的後頭,一雙眼睛半眯著,腰間掛著的那串鑰匙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他翻看著手裡的名冊,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每念一個名字,便收上一份常例錢。這一回的十三個新囚,有三個是識趣的,早早地就把銅錢捧了上去,換來了輕省的活兒;還有七個是窮的,捱過了殺威棒,哭嚎的隻管哭嚎,咬牙的隻管咬牙;至於剩下那兩個,權四爺不免多看了兩眼。
點卯的廳堂裡頭,老囚們站在外頭觀看著。並冇有人大聲喧嘩,隻有幾個老囚的目光,追隨著那姓錢商人的油布包移動,那油布包不大,可這裡所有人都清楚,它值上一條命。沈照留意到,吳二也站在人群裡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個油布包,直盯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等到點卯散了以後,吳二便跟在他的後頭,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