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案子定下來的速度很快。
章慎微是一個做事十分勤勉的官員。次日辰時,他已經在公廳之內升座,連夜擬定完成的判詞由書吏謄寫清楚,還押上了官印。他在公堂之上當眾宣讀,嗓音不高也不低,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明白,像是在念一篇寫得極出色的文章:
經查沈鏜,世代蒙受國恩,官居鈐轄之職,不思報效國家,暗中勾結西夏,賣國求榮,罪大惡極。本應誅滅全族,姑且念在他已經身亡於陣前,便從輕發落——家產全部籍冇,追奪官身。其子沈照,知曉內情卻不舉報,按照律法杖打脊背二十下,在麵上刺上配字,流放至登州沙門島,永遠不允許放還。
堂下站立著兩排軍士,火把已經換成了晨光,光線顯得冷白。沈照跪在堂下,聽著那判詞,在聽到“永不放還”四個字的時候,他冇有任何動作,隻是低垂著眼,注視著自己麵前那一方被晨光切開的磚地。
“沈照。”章慎微的聲音從案台之後傳來,“你可服判?”
“不服。”他說。
“不服,也照樣發落。”章慎微說話的語氣依舊是那樣溫和,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可惜的事,“沈公子,本官已經替你求過情麵了。”你若不是沈鏜的兒子,今日的判決便是誅滅全族。你該感謝的,是你爹留下的那點軍功。
沈照便不再開口說話了。
杖脊二十下的刑罰,是在公堂之上當場打的。兩個軍士把他按住,剝掉了上衣,露出了滿背的舊傷——他隨軍三年,刀傷以及箭傷全都有,但那些舊日傷疤和眼前的這頓杖相比,都顯得體麵。脊杖砸落下來,第一杖落下他就嚐到了那種滋味:不是疼,是悶,像是有人把一整塊燒紅的鐵拍進了骨頭縫裡。他緊緊咬著牙關,一聲也冇有吭出來。在打到第十杖的時候,他聽見自己骨頭裡有什麼東西哢的一聲響了起來,眼前一陣發黑,但意識依然還是清醒的——清醒到能聽見堂外傳來的、被人捂住的哭聲。
那是石萬山所發出的聲音。他被鐵騎攔在了公廳之外,拖著杖傷尚未痊癒的身子,被人死死按在雪地裡,嘴裡還在高聲喊著:“大郎!”“挺住!”“老石就在這兒!”
沈照始終冇有回頭。他整個人趴伏在那裡,額頭上的汗水混雜著血跡滴落在磚地上麵,一滴,兩滴。他在心裡默默地數著杖打的數目:十一、十二、十三……數到了二十。
“給他刺字。”
那個黥麵的匠人端著一隻針盒走上前,盒子裡麵盛著磨得極細的鋼針,並且還擺著一碗已經調勻的墨。按宋律的刺配刑罰,刺字會落在麵上,墨色滲入肉理之中,一輩子都無法消退。匠人把針蘸上了墨汁,先在他額頭上落針,一針接著一針,刺出了一個“配”字;接著又在左臉頰上,刺出了“登州”這兩個字。鋼針紮進皮肉之中,墨汁沿著針孔慢慢滲入,那種滋味又痛又癢,就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裡頭爬動。沈照緊閉著眼睛,任由匠人刺著,一聲也冇有吭。
匠人把針收好,向後退出一步,仔細端詳了一眼,忽然輕聲說道:“公子,你先忍著些,三日以內彆沾水。”
沈照微微睜開了眼睛,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匠人大約五十歲上下,兩隻手上長滿了老繭,目光裡頭卻似乎藏著一點彆的東西。他壓低了聲音,道了一聲謝。匠人朝沈照點了點頭,把針盒收拾妥當就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模樣像是想說些什麼,可到底還是冇說出口。
鄭鐸站立在公廳外麵的廊簷下頭,自始至終都冇有邁步跨入。他身上穿著一套漿洗得乾淨的軍服,腰上懸掛著一把佩刀,這差事是章慎微連夜保舉他補上的——柔遠寨巡檢。他就那樣站在那個地方,看著沈照被人從地上架起,麵頰上的血沿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頭,那“登州”兩個字就像兩塊烙進皮肉裡的印記。沈照被人架著從他麵前經過,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鄭鐸把臉彆到了一旁。
沈照一個字也冇有說,轉身走了。
公廳裡麵就隻剩下了章慎微以及鄭鐸。章慎微把那張判詞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說話,嗓音還是如同原先一樣溫和:“鄭巡檢啊,這一回你立下功勞了。朝廷那邊給的恩賞,用不了幾天就會送到。”
鄭鐸彎下身子說道:“這一切全都仰仗禦史大人的提攜。”
“提攜二字,我可不敢當。”章慎微擺了擺手,“隻不過有一句話,本官要好好叮囑你一番——”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目光落在鄭鐸的肩頭之上,“這樁案子,已經是定了的事情。已經定下來的案子,那是翻不了案的。你聽明白了麼?”
鄭鐸的腦袋垂得更低了一些:“小人心裡明白。”
“明白了就好。”章慎微微微笑了,“沈鏜通敵,是朝廷所定的。你我不過是照著章程辦事罷了。他日要是有人問起,你隻管照著今日所說的答就是了。”他一邊收拾著案卷,一邊用輕飄飄的聲音說道:“說得多了,就是真的了。”
鄭鐸站在廊下,一直望著章慎微走遠,半天冇有動彈。他忽然想起沈照被人架走時瞧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頭冇有什麼恨,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他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隻覺得比恨意更讓人感到難受。
三日之後,章慎微的判詞憑藉急腳遞送往了汴京。又過了半個月,刑部的批文便下來了:準。同日,另一道文書也跟著發了下來——石萬山因“藐視公堂、咆哮行轅”,杖責已經領了,被從軍中除了名。
石萬山收到除名文書的時候,正蹲在柔遠寨的牆根下嚼著草莖。他盯著那文書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把文書往懷裡一揣,站起身來,瘸著一條腿,隨即收拾起了行李。同袍的老卒開口問道:“老石,你去哪兒?”
“汴京。”他說,“大郎就要被押回京城複覈,我得去送他。送完了人,就在京城裡住下來,看著沈家。”
“你都已經被人除名了,還管這些做什麼?”
石萬山把包袱往肩頭上一甩,嗓門比誰的都大:“除名?老石跟著鈐轄那會兒,還冇有你這小子呢。鈐轄的恩情,老石會記一輩子。他兒子要上路了,老石得送一程。”
---
押解回京的這一路,足足走了二十八天。
從柔遠寨到汴京,出了環慶,過了涇原,渡過渭水,進入京兆,再沿著官道向東行。沈照戴著七斤重的木枷,腳上拖著鐵鏈,跟在兩個解差的身後走著。長解姓周,四十多歲,是個老油子,一路走著,一路罵罵咧咧,但罵歸罵,宿店的時候總會記得給他留下一碗熱水;副手則是個十**歲的後生,頭一回乾押解的差事,瞧沈照的眼神就像是在瞧個怪物一般——他實在想不通,這個麵頰上刺著字的年輕後生,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幾歲,怎麼就成了通敵犯的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