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跪下三天後。城西茶香樓。
她去了。一個人。那封密函,她必須拿到。
茶香樓二樓的雅間裡,劉恩溥已經在了。
\"宋小姐守時。\"
\"密函呢?\"她開口,
劉恩溥笑了笑,把信封推過來。宋沫伸手拿起,拆開封口,抽出裡麵薄薄的一頁紙。
\"宋迎之事已辦妥。參湯內加牽機散三錢,其人飲後神昏語亂,已按計行。鐲碎命喪,皆在掌握。手腳乾淨,無人知。盼君安。\"
落款處畫了一朵蘭花。宋沫攥著那張紙,指節幾乎要戳破紙麵。
\"你的條件,我會考慮。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今天之後,你離開滬上。一個月後若沒有迴音,你再回來。這一個月裡,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我見過麵。\"
劉恩溥推了推金絲眼鏡:\"成交。\"
宋沫站起身,把那封密函收進大衣內袋裡,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這個劉恩溥原京城戶部主事,柳家的姻親因貪墨被貶職,他手裡攥著柳家與軍中往來密函(就是那封蘭花密函), 他想用密函跟自己做交易——在霄聿廷麵前替他說好話,幫他謀個滬上巡捕房探長的職位, 密函部分內容是秦若雪寫給柳玉茹的\"善後信\",上麵寫著\"參湯內加牽機散三錢……鐲碎命喪\",落款是蘭花,是秦若雪的標誌。
宋沫攥著那封密函,胸口那團燒了幾個月的火終於有了確切的方向。秦若雪。是她給柳玉茹遞的刀,是她給姐姐下的葯,是她親手把宋迎推上了死路。秦若雪下藥,讓姐姐摔了玉鐲子,然後被柳玉如動了家法打死了,是大太太和三太太聯手害死了姐姐,姐姐一定是知道了什麼秘密。
宋沫攥緊了拳頭。秦若雪,你等著。下一個,就是你。
宋沫從茶香樓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回府。街上人來人往,誰知道哪個是劉恩溥的眼線,哪個是霄府的暗哨。
她一直走到河堤盡頭的那棵老柳樹底下才停下來。
她從大衣內袋裡抽出那封密函,重新拆開,把那張薄薄的紙展開又看了一遍。
\"宋迎之事已辦妥。參湯內加牽機散三錢,其人飲後神昏語亂,已按計行。鐲碎命喪,皆在掌握。手腳乾淨,無人知。盼君安。\"
落款那朵蘭花畫得纖細精緻,
秦若雪。三姨太。那個每天素衣淡妝、清清冷冷像是與世無爭的女人。她臉上的每一條肌肉都是假的,那間安靜的院子是她磨刀的地方。她用一碗加了牽機散的參湯,把宋迎的神誌攪成一團渾水,讓她在渾渾噩噩中\"不小心\"打碎了老夫人的鐲子,然後柳玉茹——她真正的刀——在那根紫檀木短棍下,把宋迎活活打死了。
宋迎在日記裡寫:\"臘月十八,我害怕。我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自己被人盯著,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所以她拚了命把那些名字和數字寫下來,藏在地闆底下,等著有一天有人能發現。
宋沫閉上眼睛,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哭。秦若雪還在府裡,如果她露出半分破綻,那個女人就會像她當初對宋迎那樣——聞著味就撲上來,把她也咬死。
宋沫從柳樹下直起身,才從後巷轉回了霄府。
推開聽雪院的門時,看見她回來,珠兒鬆了一口氣似的迎上來:\"太太,您可算回來了。三姨太剛纔派人來問,說想約您下午去她院子裡喝茶。\"
宋沫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約我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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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送來了一張帖子,寫得客客氣氣的,說想跟大太太說說話。\"珠兒把一張素白的帖子遞過來。
宋沫接過帖子開啟。上麵是秦若雪的字跡,簪花小楷,和她密函上的字一模一樣。
\"聞大太太新理府務,案牘勞形,妾處有去歲存下之老君眉一餅,味醇香清,或可稍解倦意。午後申時,若蒙駕臨,不勝之喜。\"
落款端端正正地寫著\"秦若雪拜上\"。
宋沫看著那幾行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回話,就說我去。申時,準時。\"
珠兒應了一聲,轉身去傳話了。
秦若雪,你今天約我喝茶,是試探,是示好,還是——你已經知道我拿到了那封密函?
申時。含香閣旁邊的清竹院。秦若雪住在府裡最東側的一間小院,比起白曼麗的含香閣,這裡清冷得多,宋沫走進去的時候,秦若雪已經等在正房門口了。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棉旗袍,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她看見宋沫來,彎起嘴角笑了笑,側身讓開門口。
\"四姨太肯賞光,姐姐我惶恐。\"
\"三姐姐客氣了。\"
秦若雪親手沏了茶,把白瓷杯推到宋沫麵前。確實是上好的老君眉。宋沫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點了點頭:\"好茶。\"
\"大太太喜歡就好。\"
秦若雪偶爾說幾句閑話,像兩個尋常姐妹在聊家常。
\"大太太,您這些天,似乎常出府去。\"
\"是啊,偶爾去城西買些幹桂花。聽雪院的桂花開過了,我想存些乾花做桂花釀。\"
\"城西?\"秦若雪笑了笑,
\"那倒是巧。妾身聽說城西茶香樓的茶也不錯,大太太去嘗過沒有?\"
宋沫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茶香樓?倒是路過幾回。怎麼,三姐姐去過?\"
\"沒有。\"秦若雪低頭喝了一口茶\"妾身深居簡出,哪像大太太這樣忙裡忙外。隻是隨口一問。\"
說完她把茶盞擱下,站起身走到窗檯前,伸手撥弄了一下那尊白玉觀音像的底座。宋沫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那個底座上停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轉身沖她笑了笑。
\"大太太,今兒個天色不早了。妾身送您出去吧。\"
\"多謝三姐姐的茶。改日我做了桂花釀,也請三姐姐去嘗嘗。\"
\"一定。\"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清竹院。宋沫跨出院門時,秦若雪站在門內,月白色的身影映在那幾竿瘦竹之間,像是嵌進了一幅水墨畫裡。她看著宋沫的背影走遠,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寒霜。
宋沫走在回聽雪院的路上,腳步不快不慢。她在心裡把剛才那一盞茶的每一個瞬間都翻來覆去地拆解了一遍。秦若雪問了\"城西\",問了\"茶香樓\",動了那尊白玉觀音的底座——每一件事單獨看都不算什麼,可拚在一起,就構成了一條清晰的警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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