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人越來越多】
------------------------------------------
小陳來了以後,村裡那些男人好像聞著味兒了。
不是小陳跟彆人說的,是這村子就這麼大,誰家晚上亮著燈,誰家窗戶開著,誰家進了人,瞞不住。
阿珍說,有人在巷子口看見小陳大清早從我家翻牆出去,頭髮亂著,衣服皺巴巴的,一看就知道咋回事。
我說誰看見了?她說張老四。
我說張老四又不是嘴碎的人。她說張老四不嘴碎,可張老四跟她說,她跟我說,這不就傳開了?
“操,你們這幫人,嘴比褲腰帶還鬆。”
“你又不藏著掖著,怕啥?”
“我不怕。我就是覺得,這點破事也值得傳?”
阿珍笑了,從牆頭縮回去了。
老吳又來了。
好一陣子冇見他,以為他死心了,冇想到又拎著一隻雞站在門口。
那隻雞用繩子綁著腳,放在地上,撲棱撲棱扇翅膀,嚇得我家的母雞滿院子亂跑。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老吳,你上次送的那隻被黃鼠狼叼了,這隻不怕?”
“這隻關籠子裡。我給你帶了個籠子。”
他把籠子從身後拿出來,竹編的,新新的。
“你還會編籠子?”
“不會。買的。”
我笑了。老吳這個人,實在。不會編就買,不裝。
他把雞裝進籠子裡,放在院子角落,拍了拍手。
“阿蓮。小陳能來,我能不能來?”
我看著他。黑臉,矮個子,手上有繭子,眼巴巴地看著我。
不是色眯眯的那種看,是那種——我也想有個地方待的那種看。
“你來乾啥?”
“不乾啥。就是坐坐。”
“你想坐就坐。我又不收你錢。”
他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晚上,老吳來了。他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抽著煙,不說話。我坐在他對麵,擇菜。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雞在籠子裡咕咕叫。他抽完一根菸,又點了一根。
“老吳,你有話要說?”
“冇。”
“那你來乾啥?”
“說了,坐坐。”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啥。他坐了一個時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走了。”
“嗯。”
“明天還來。”
“行。”
他走了。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老吳也來了?”
“嗯。”
“他乾啥了?”
“坐了坐。”
“就坐了坐?”
“那還能乾啥?”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壞笑。“你等著,慢慢來。一個一個來,不急。”
“滾。”
她笑著縮回去了。
張老四也來了。他不是來找我的,是來找阿珍的。
從阿珍家出來,路過我家門口,看見我坐在院子裡乘涼,停了一下。
風吹過來,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跟雞窩似的。他站在那兒,看著我。
“阿蓮,你一個人?”
“一個人。”
“小陳呢?”
“走了。”
他走進來,在板凳上坐下。我給他倒了碗水,他端起來喝了。
他話少,來了也不說話,喝完水,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要走。
“張老四。”
“嗯。”
“你跟阿珍咋樣了?”
“老樣子。”
“她不嫁你?”
“她不嫁。”
“你想不想娶她?”
他看著我,那眼神裡有無奈。
“想。她不乾。”
“為啥?”
“她說嫁了不自在。”
我笑了。阿珍這個人,自由慣了。嫁了人就得伺候男人,伺候男人的兒子,伺候男人的孫子。
她不想伺候。她隻想自在。張老四走了。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看著他的背影。
“他跟你說啥了?”
“說你。”
“說我啥?”
“說你不嫁他。”
阿珍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不嫁他。是不嫁人。”
“有區彆?”
“有。
不嫁人,他還能來,彆人也能來。
嫁了人,誰都不能來了。”
我看著她的臉。月光底下,那張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她不悶騷,她是明著騷。
小陳又來了。這回是半夜,翻牆進來的。我還冇睡,開著燈,在炕上看手機。
阿秀髮了念唸的視頻,念念在學走路,搖搖晃晃的,跟小企鵝似的。我看了好幾遍,笑了。
小陳推門進來,看見我笑,愣了一下。
“笑啥?”
“我妹的孩子。學走路呢。”
他湊過來看,我拿著手機給他看。
念念在視頻裡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嘴巴一癟,要哭不哭的樣子。小陳也笑了。
“像你。”
“像她媽。她媽像我。所以也算像我。”
他在炕沿上坐下,脫了鞋。
“阿蓮姐,我今天能在你這兒睡不?”
“你不是隔幾天來一次嗎?今天不是該來的時候。”
“我想天天來。”
“天天來不行。”
“為啥?”
“村裡人說閒話。”
“你不怕。”
“我不怕。我怕你以後不好找對象。”
他看著我,那眼神裡有委屈。
“我不找對象。”
“你不找對象,你天天來我家乾啥?”
“我來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你需要。你嘴上說不需要,心裡需要。”
我看著他的臉。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睛很亮。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愛,不是**,是心疼。
他心疼我。一個寡婦,一個人,天天對著牆發呆。他心疼我。
“小陳。你彆心疼我。我不值得心疼。”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他躺下來,手搭在我腰上。
“阿蓮姐。你以後彆趕我走。”
“我冇趕你。”
“那你讓我天天來。”
“不行。”
“隔一天來一次?”
“隔三天。”
“兩天。”
“兩天半。”
他笑了。“行。兩天半。”
我笑了。這個傻子,兩天半咋算?
今天來,後天來,大後天不來,大大後天來。
他算得清,我算不清。算了,不算了。
來了就弄,他不來就讓彆人弄。
第二天,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小陳昨晚又來了?”
“嗯。”
“你倆定日子了?”
“定啥日子?”
“他來你家的日子。隔一天來一次?”
“兩天半。”
“兩天半咋算?”
“他算得清。我算不清。”
阿珍笑了,縮回去了。
我蹲在院子裡餵雞,想著小陳說的話——“你嘴上說不需要,心裡需要。”
他說得對。我需要。不是需要男人,是需要有人陪著。
一個人太久了,太久了。老王死了快兩年了。
兩年,七百多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對著牆發呆。
現在有人來了,來了就不想走。不是因為他好,是因為他來了,這個屋子就有了聲音。腳步聲,說話聲,呼吸聲。
日子就這麼過著。
小陳隔兩天半來一次,老吳隔三差五來坐坐,張老四路過進來喝口水。
阿珍說我家快成村委會了,人來人往的。我說村委會還有關門的時候,我家不關門。
她說你窗戶開著,門也開著,誰想來誰來。她看著我,那眼神裡有羨慕。
“阿蓮,你比我強。”
我說強啥?
她說你窗戶開著,來的人多。我窗戶開著,來的人少。
老李一星期來一回,張老四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劉能不確定啥時候來。
你那裡最起碼有個固定的,兩天半必到的。
我被她逗笑了。
“阿珍,你要是想來,你也來。我家門不關。”
她笑了。“我去乾啥?晚上對你冇興趣。”
風吹過來,花椒樹嘩嘩響。
兩個寡婦,隔著一堵牆,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
各有各的窗,各有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