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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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死了一年了。
這一年來,我把院子裡的草拔了又長,長了又拔。
菜地翻了三遍,種過菠菜、種過韭菜、種過黃瓜,都冇長好。
不是土不行,是我心不在焉。
澆水的時候想著老王,施肥的時候想著老王,蹲在地裡拔草的時候也想著老王。
想著他以前在院子裡劈柴的樣子,斧頭一起一落,木柴哢的一聲裂成兩半。
想著他蹲在門口修電動車的樣子,滿手油汙,頭都不抬。
想著他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想著想著,天就黑了。
阿珍隔三差五就來看我。
她不空手,有時候端一碗菜,有時候拿幾個雞蛋,有時候拎一瓶酒。
來了就陪我坐坐,說說話。她走了,我一個人,對著空屋子,對著那扇窗戶。
窗戶關著。從老王死的那天起,就關上了。
不是不想開,是不敢開。開了,風進來,花椒樹嘩嘩響,我會以為他回來了。
阿珍說:“你把窗戶打開吧,屋裡悶。”
我說:“不悶。”
她說:“你一個人,關著窗戶,跟蹲監獄似的。”
我說:“監獄也有窗戶。”
她歎了口氣,冇再勸。
錢存在銀行裡,五十萬,一年利息差不多一萬塊。夠花了。
地裡的菜長不好,我就去阿珍家地裡拔。她種的多,吃不完。
我幫她拔草,她給我菜。兩個人搭夥過日子,比一個人強。
小鳳來過幾次。她跟二狗子複合了,兩個人種地、養雞,日子過得還行。
她每次來都帶東西,有時候是雞蛋,有時候是臘肉,有時候是一壺自己釀的酒。
她說:“阿蓮姐,你一個人,彆太苦了自己。”
我說:“不苦。”
她說:“你窗戶老關著,不透風。”
我說:“習慣了。”
她看了阿珍一眼,阿珍搖了搖頭,意思是彆勸了。
二狗子也來過。他來幫我修過窗戶。窗栓鬆了,關不嚴實,風一吹就吱呀吱呀響。
他拿錘子敲了幾下,緊了。
我說:“修好了?”
他說:“修好了。再也不會響了。”
我說:“那就好。”
他走了以後,我坐在窗前,推了推窗戶。不響了。嚴嚴實實的。
風吹不進來,花椒樹聽不見了。
阿秀生了個女兒,取名念念。
周強打電話來說:“姐,你有空了來看看。”
我說:“行。”
一直冇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怕看見阿秀和周強抱著孩子,想起老王說要孩子的事。
葉酸片還在抽屜裡,冇吃完。老王買的,一瓶,吃了不到一半。他不在了,我也不吃了。
趙剛判了兩年。
他老婆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妹子,他知錯了。你原諒他吧。”
我說:“原諒了。”
她愣住了,冇想到我說得這麼乾脆。
“你真原諒他了?”
我說:“真原諒了。原諒了又咋樣?老王回不來了。”
她哭了。我冇哭。哭不出來了。
村裡的男人開始注意我了。寡婦門前是非多,這是老話。
老王活著的時候,我是他老婆,冇人打主意。老王死了,我是寡婦,閒話就來了。
先是有人幫我乾活。地裡的草還冇拔,就有人幫我拔了。
院子裡的柴還冇劈,就有人幫我劈了。灶台上的水缸還冇挑,就有人幫我挑了。
我不領情,也不拒絕。來了就說謝謝,走了就不想。
阿珍說:“你這樣不行。”
我說:“咋不行?”
“你讓人家乾活,又不給人家好臉色,人家以後不來了。”
“不來就不來。我又冇求他們來。”
阿珍看著我,那眼神裡有擔心。
“阿蓮,你變了。”
我說:“變啥了?”
她說:“變冷了。”
我冇說話。不是冷了,是怕了。怕對人好了,人又走了。
阿珍的男人死了以後,她想開了。
她想開是因為她信了那句話——人活著,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
她想得開,所以有老李,有張老四,有劉能。
她想得開,所以老李不娶她,她也不難過。
她想得開,所以一個人也能過。
我想不開。想不開不是因為老王死了,是因為老王答應我的事冇做完。
他說要跟我生孩子,葉酸片買了,還冇吃完。他說要跟我回村養老,回來了,他不在。
他說要一輩子對我好,一輩子太短了。
村子裡的流言慢慢多起來了。
“阿蓮那個女人,老王才死了一年,就跟男人來往了。”
“冇來往,就是幫乾活。”
“幫乾活也是來往。”
“她以前就跟老王來往,老王也是隔壁的。”
“操,她就喜歡隔壁的。”
阿珍聽見了,罵了回去。
“你們閒得蛋疼?人家男人死了,你們不說幫襯,還說閒話?要不要臉?”
罵完了,回來跟我說。
我笑了。“你笑啥?”阿珍問。
“笑你。你罵人還是那個味兒,一點冇變。”
“你還有心思笑?”
“不笑咋辦?哭?”
日子一天一天過。春天過了是夏天,夏天過了是秋天。
一年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花椒樹嘩嘩響,葉子落了一地。我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風進來,涼颼颼的。花椒樹的味道撲進來,嗆得我鼻子一酸。
老王,一年了。我要把窗戶打開了。
窗戶開了以後,來的第一個人是老吳。
他提著一籃子雞蛋,站在院門口,冇敢進來。
“阿蓮,你窗戶開了?”他問。
“嗯,開了。”他把雞蛋放在門口。
“你一個人,吃雞蛋有營養。”
“謝謝老吳。”他走了。
阿珍從隔壁探出頭來,看著老吳的背影。
“操,來得真快。”
“啥來得真快?”
“男人。”
我笑了。
“你不是說不開窗戶嗎?”
“開了,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