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鳳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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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說她也看見村支書跟劉芳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裡冇人,老王在阿珍家院子裡劈柴,斧頭聲一下一下的,聽著踏實。
我拉著小鳳走到老槐樹後麵,壓低了聲音。
“你啥時候看見的?”
“前年。秋天。我去鎮上買種子,供銷社門口。
村支書跟一個女人從樓裡出來,手裡還抱著個孩子。那孩子叫他爸。”
“你確定冇看錯?”
“確定。他穿著那件中山裝,口袋上彆著兩支筆,跟村裡開會的時候穿的一模一樣。我不會認錯。”
“你告訴彆人了?”
“冇有。我跟誰說?說了誰信?”
我點了一根菸,手有點抖。翠花看見了,小鳳也看見了。
村支書在鎮上養女人、生兒子的事,至少兩個人知道。
翠花把秘密帶進土裡了,小鳳還活著。
王軍知不知道小鳳也看見了?知道了會咋樣?
“王軍知道你也看見了嗎?”
“不知道。我冇跟他說過。他也冇問過我。”
“那你跟二狗子好過,二狗子冇跟王軍說?”
“二狗子不知道這事。我冇告訴他。”
我抽了口煙,腦子裡亂成一鍋粥。翠花因為知道這個秘密,被王軍打得不敢說話。
小鳳也知道了,王軍要是知道她也知道,會不會也打她?
“小鳳,你聽我說。這事爛在肚子裡,誰也彆告訴。”
“我知道。翠花嬸跟我說過。”
我愣了一下。
“翠花嬸跟你說了?她啥時候跟你說的?”
“去年。她剛查出癌症的時候,叫我去她家,拉著我的手,說‘小鳳,村支書的事,你也知道,對吧?
’我說‘知道’。她說‘我活不了多久了,這事。你彆跟彆人說,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我說‘好’。”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翠花說她把秘密交給小鳳了。
那她跟我說的“我跟你說個事,彆人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是忘了小鳳也知道,還是覺得小鳳不算“彆人”?
操,這事我想不明白。
“阿蓮姐,翠花嬸是不是也跟你說了?”
我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嗯。”
“她也讓你爛在肚子裡?”
“嗯。”
小鳳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阿蓮姐,你說翠花嬸為啥把這事告訴咱倆?”
我想了想。
“因為她怕。怕自己死了,冇人知道這事。
又怕自己死了,有人因為這個事受傷害。
她心裡矛盾,所以告訴兩個人,讓咱倆自己掂量。”
小鳳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翠花嬸這輩子,太難了。”
“可不是嘛。”
從老槐樹後麵出來,小鳳走了。我蹲在台階上,把煙抽完。
風吹過來,菸灰飄了一地。翠花把秘密告訴了我,也告訴了小鳳。
她不是忘了,她是故意的。她信不過一個人,所以告訴兩個人。
一個在城裡,一個在村裡。一個離得遠,一個離得近。一個出事了一個還能頂上。
這老太太,臨死前想得比誰都周全。
晚上,阿珍炒了幾個菜,老王跟她喝了兩杯。
阿珍喝多了,話匣子打開了,跟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往外倒。
“阿蓮,翠花走了,村裡就剩我了。”
“你不是還有老李嗎?”
她看了我一眼,冇說話。我夾了一口菜,等著。
“老李那個人,老實。他對我好,我也對他好。可他不會娶我。”
“為啥?”
“他有兒子。兒子不同意。說我都快四十的人了,娶回來乾啥?說我和公交車似的,上來下去的不知道多少人了。”
“那你就這麼耗著?”
“不耗著咋辦?我老了,冇人要了。”
“你不是還有臨時的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興,是那種——被揭穿了之後如釋重負的笑。
“你都知道了?”
“知道。張老四,劉能。還有誰?”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就他倆。老李是正經的,他倆是臨時的。正經的走心,臨時的走腎。”
“阿珍,你不怕被人知道?”
“怕啥?我男人死了,我找男人天經地義。誰管得著?”
“村裡人管得著。他們會說閒話。”
“說就說唄。我又不掉塊肉。”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
“阿蓮,我跟你說句實話。張老四那個人,話少,活好。
來了就劈柴挑水,乾完活就走。從不留宿。
我問他‘你咋不留下來?’他說‘不留了,讓人看見不好’。
你說他老實不老實?”
“老實。”
“劉能不一樣。他嘴甜,會哄人。來了就帶塊豆腐,有時候帶點花生。
坐一會兒,說說話,完事了就走了。
他跟張老四不一樣,張老四是乾活,他是說話。
一個動手,一個動嘴。兩個我都離不開。”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啥。阿珍這輩子,冇享過福。
年輕時候嫁了個男人,男人死了。
一個人守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想開了,找了幾個相好的,還要偷偷摸摸的,怕被人看見。
她說的對,她男人死了,她找男人天經地義。可這世上,天經地義的事多了,做到的冇幾個。
“阿珍,你以後咋辦?”
“該咋辦咋辦。老李來,我就接著。
不來,我就一個人。
張老四來了,我也接著。
劉能來了,我也接著。我不挑。”
“你不怕彆人說你是破鞋?”
“破鞋咋了?破鞋也是鞋。能穿就行。”
我笑了。她也笑了。老王在旁邊喝酒,冇說話。
但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第二天,我去翠花墳前燒紙。
蹲在那兒,把紙錢一張一張扔進火裡。火苗躥起來,烤得臉發燙。
“翠花嬸,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記著呢。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說。”
風吹過來,紙灰飄起來,落在墳頭上,白花花的。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叫我。
“阿蓮。”
我回過頭。遠處田埂上站著一個人,灰布褂子,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木棍。
風吹得他的衣服貼在身上,瘦得跟紙片似的。是老孫頭他娘?
不對,老孫頭他娘死了。
我看清了。
是村支書。王軍的爹。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我,冇走過來。
風吹過來,他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跟以前那個在村裡走路仰著頭的村支書完全不一樣了。
他像是老了十歲。
村支書站在田埂上看著我。我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十幾步遠,誰都冇動。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轉身走了。冇回頭。
走出去十幾步,聽見他在後麵說了一句:“阿蓮,你孃的事,我對不住你。”
我停下來,冇回頭。“我孃的事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當年你娘回來,是我讓她走的。”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還站在那兒,拄著木棍,風吹得他晃了一下。
“你讓她走的?”
“她找你婆婆借錢。你婆婆不借。她來找我。
我給了她五百塊,讓她走。我說你走了,對誰都好。”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抖。五百塊。
我娘拿了村支書五百塊,我還給了她五百塊,她走了。
她不是自己走的,是村支書趕走的。
我一直以為她是自己不想待,嫌村裡苦,嫌我冇出息,嫌我爹窩囊。
現在有人告訴我,她是被趕走的。
拿了五百塊,被人塞了錢,塞進口袋裡,推上了車。
“你憑啥讓她走?”我的聲音在發抖。
村支書拄著木棍,站在田埂上,風吹得他晃了一下。
他冇走近,我也冇走過去。兩個人隔著十幾步遠,跟兩棵樹似的。
“你娘回來那年,村裡亂。
王老五家的事,你婆婆家的事,還有你公公的事。
你娘在村裡,遲早出事。
我讓她走,是為她好。”
“為她好?你給她五百塊,讓她走,是為她好?她是你啥人?你憑啥管她?”
他沉默了。風吹過來,他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
那個以前走路仰著頭的村支書,現在像一棵枯了的老樹,站在田埂上,風一吹就晃。
“她是我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