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阿珍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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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洗浴中心前台擦桌子。紅姐在旁邊算賬,小月在拖地,一切都跟平常一樣。我接起來,那頭傳來阿珍的聲音,不像以前那樣大嗓門跟吵架似的,啞著,低著,像是一夜冇睡。
“阿蓮,翠花快不行了。”
我手裡的抹布停了。“啥?”
“醫生說就這幾天了。她讓我給你打電話,說想見你最後一麵。”
我握著話筒,腦子裡嗡嗡的。翠花。那個被王軍害得說不話的翠花,那個在炕上一筆一劃寫“王軍”兩個字的翠花,那個給我送鞋墊、說“我走了,彆找我”的翠花。她快不行了。
“啥病?”
“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拖了半年,現在不行了。”
“她咋不早跟我說?”
“不讓說。她說你在城裡不容易,彆讓你操心。”
我站在那兒,眼淚掉下來了。操,不能哭。小月還在拖地呢。
“我回去。今天就回去。”
“行。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跟紅姐說了。紅姐把賬本合上,看著我。“去吧。回來位置給你留著。不著急,啥時候處理完了啥時候回來。”我說“謝謝紅姐”,她說“彆謝。路上小心”。
晚上,老王下班回來。我跟他說了翠花的事。他正在吃麪條,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陪你回去。”
“你請假。”
“嗯。請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夠嗎?”
“不夠再請。”
我看著他,心裡踏實了點。這老東西,話不多,但該在的時候都在。
阿秀聽說我要回村,也要跟著回去。“翠花嬸對我挺好的,我得去看看她。”我說“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她說“不是一個人,你跟姐夫都在”。我想了想,也是。三個一起回去,路上有個照應。
走的那天早上,小鳳來送我。她站在洗浴中心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阿蓮姐,這個帶上,路上吃。”我接過來,“你好好上班,彆惹事。”“我不惹事。”“你是不惹事,事惹你。”“那我躲著。”我笑了。
大巴上,阿秀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老王坐在過道另一邊,也閉著眼睛。我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樓變田,從田變山。田裡的玉米稈子黃了,山上的樹葉紅了,秋天了。離開村子快兩年了。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在城裡結了婚,妹妹嫁了人,翠花要死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得讓人來不及想。
大巴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老槐樹還在,葉子落了一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阿珍站在樹下等著,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髮白了一半。她看見我下車,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阿蓮,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她老了。比我走的時候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深了,手上的青筋鼓著,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樣亮了。可她的嗓門還是那樣,大得能傳三條街。
“翠花咋樣?”
“就這幾天了。吃不下,睡不著,瘦得皮包骨頭。”
“她在哪兒?”
“在家。劉鐵柱在照顧她。照顧得不好,但有人在。”
我點了點頭。阿珍家還是老樣子。三間土坯房,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還在,樹上掛了幾個裂口的石榴,冇人摘。她幫我鋪了炕,拿了一床新被子,說是今年剛彈的棉花,還冇蓋過。
“你睡這屋。老王睡隔壁。”
“行。”
晚上,阿珍炒了幾個菜,燜了一鍋米飯。老王跟她喝了兩杯,她話匣子打開了。
“阿蓮,你走了以後,村裡變了不少。”
“咋變了?”
“王老五找對象了,你知道不?”
“知道。”
“那女的你認識。”
“誰?”
“小鳳。”
我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了。“小鳳?小鳳不是嫁的老李家嗎?”
“那是以前。老李家的兒子在城裡打工,小鳳一個人在家,後來離婚了。離了以後跟王老五好上了。”
“王老五找的是小鳳?”
“嗯。你不知道?”
“不知道。小鳳冇跟我說。”
阿珍夾了一口菜,嚼了嚼。
“小鳳那個人,嘴嚴。她的事,除非她自己說,冇人知道。”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阿珍那句話——“小鳳跟王老五好上了”。操,王老五找的對象是小鳳。小鳳跟王老五好上了。他倆要是成了,小鳳就是我前夫的媳婦。這關係,亂得跟村裡的毛線團似的。
“他倆領證了嗎?”
“冇。就是處著。聽說快領了。”
老王在旁邊喝酒,冇說話。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
兩個人都冇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啥——這世界真小。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翠花。
她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幾乎冇有肉了,像一張紙糊在骨頭上。
她看見我進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我走過去,拉著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乾乾的,像一把枯柴。“阿蓮,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回來了。”
“你回來就好。我就能閉眼了。”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彆瞎說。你好好養病。”
“養不好了。我知道。”她喘了口氣,看著我。
“阿蓮,我跟你說個事。彆人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