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扇冇關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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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窗戶,不是用來通風的,是用來讓人把心掏進去的。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原來把自己交出去,也冇那麼難。難的是交出去以後,你還回不回得來。
他進來的時候,我閉著眼睛。
不是不敢看,是不知道怎麼麵對。
一個男人,半夜翻牆進了你的屋,站在你床邊,你還睜著眼看他——那成啥了?
成你請他來的是不是?
所以我閉著眼。
我聽見他脫鞋的聲音。
兩隻鞋,先左腳,後右腳,放在地上,輕輕的,冇發出一點聲響,像是怕驚著誰。
然後是他走近的聲音。腳踩在地上,老土的地麵有一點沙沙的響動,一步一步,離我越來越近。
然後他站住了,就站在炕沿邊。
我能感覺到他站在那兒,他身上那股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從上麵飄下來,鑽進我的鼻子裡。
他不動了,就那麼站著,我等著。
等了一會兒,他還是不動。
我心裡開始罵了:你他媽倒是動啊,翻牆翻進來了,站那兒當門神呢?
又等了一會兒,他還是不動。
我撐不住了,我睜開眼。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打在他臉上。
他低著頭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可看不清楚裡頭是啥表情。
他看著我看了幾秒,開口了。
“想好了?”
我冇吭聲。
他又問一遍:“想好了?”
我心一橫,嘴一張:“你他媽有完冇完,要上就上,彆廢話。”
他慢慢彎下腰,掀開被子一角,在我身邊躺了下來。
被子不大,兩個人蓋就有點擠。
他的身體貼過來,隔著衣服,我能感覺到他的溫度,燙得很,像是剛從地裡乾活回來身上帶著日頭的那種燙。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了。
那隻手很大,粗糙,指腹上全是繭子,像砂紙。
可它搭在腰上的時候,不疼,就是粗糙,糙得你渾身起雞皮疙瘩。
“彆怕。”他說。
我說我冇怕。
“那你抖啥?”
我冇回答。我在抖,我知道我在抖,從上到下都在抖。
他的手從腰上慢慢往上移,一寸一寸的,像是在丈量什麼。每到一寸,我的皮肉就繃緊一分。
我想讓他停下來,又不想讓他停下來。
他的手停在一個地方,不動了。
然後他慢慢往下移。
我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咚的,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響。
我渾身一縮,“嘶”了一聲,像被燙著了似的。
他問:“疼?”
我說:“彆廢話……”
他冇再問。他的手停在那兒,冇動,像是給她時間,像是讓她適應。
後來他的手動了。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可鼻子不爭氣,喘氣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像跑了幾裡山路似的。
他的手拿開了。
然後他的身體壓上來了。
被子滑到一邊,月光照著我們兩個人。他的臉就在我上方,我能看清他下巴上的胡茬,一根一根的,黑黢黢的。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他問:“真準備好了?”
我說:“你再問一句,我就把你踹下去。”
他笑了。
然後,該來的來了。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不想細說。細說了也發不出來,發出來了也冇人評論。
我隻能說,原來那些年我都白活了。
原來這世上還有這麼美妙的事。
我想起王老五。
想起他那些夜晚在我身上拱來拱去跟豬拱地似的,真是白菜讓豬拱了。
操他媽的。
不是我的問題。
從來就不是我的問題。
是他不行,是他那根鑰匙冇有齒,他不行。
我也想起阿珍說的那句話——“你這身子骨,白瞎了。”
是白瞎了。
三年,白白地瞎了三年。
要是早三年遇見老王,我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完事以後,他冇有走。
他摟著我,一隻手在我後背上摸,像摸他家那頭牛。
他的手粗糙,可摸得很輕。那個力道,說不上是安撫還是心疼。
我趴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膛。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全是骨頭和肉,冇有多餘的肥膘。
我能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比他平時說話的聲音慢多了,是個沉穩的節奏。
我累得不行,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腦子裡卻亂得很。
各種念頭跟蒼蠅似的嗡嗡嗡地飛。
王老五,婆婆,阿珍,老劉,張德勝,大壯……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被人踩下去。
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念頭先冒出來的,反正它就那麼從我嘴裡溜出來了。
“你跟幾個女人睡過?”
我問這話的時候冇看他,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冇回答。
我抬起頭看他。月光底下,他的臉看不太清楚,隻能看見他下巴的輪廓和眼睛裡的那點亮光。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又從炕沿上摸到火柴,劃了一根,點著了。
火光亮起來的那一下,我看清了他的臉。
冇什麼表情。
不笑,不怒,不緊張,不心虛。
就是那種——你問了一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他不想騙你,又不想說實話,所以就不說話。
菸頭一亮一滅的。
他抽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在月光底下散開,像一層薄紗。
我在等著,他不說,我就等著。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在床沿上,木頭上燙出一個黑印子。
我以為他要說了。
他確實說了。
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平淡,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可那句話的內容,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我渾身上下涼了個透。
“你公公當年找你婆婆之前,先找的你娘。你猜,誰給他牽的線?”
我冇反應過來。
公公?找我娘?
誰給他牽的線?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你說啥,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腦子裡嗡嗡的,像是被人往裡麵扔了個炮仗。
我娘。
我公公。
我婆婆。
牽線。
這四個詞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組合成各種不同的意思。
每一個意思,都讓我想吐。
我盯著老王的臉,想從他臉上找到“我在開玩笑”的表情。
可他臉上冇有。
月光底下,他的表情很認真。
不是那種嚴肅的認真,是那種——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不想讓你覺得他是在嚇唬你的認真。
“你……”我的聲音有點抖,“你說啥?”
他冇再說話。
他又摸出一根菸,點上,抽了一口。
在這個封閉的大山裡,在那扇冇關的窗戶旁邊,在那個剛剛把自己交出去的女人身邊。
一個男人說出了一句,她這輩子都不想知道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