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個光棍一台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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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光棍像蒼蠅,聞著味兒就來了。
可蒼蠅好歹是飛著的,他們倒好,一個個跟蛆似的,從牆根底下就鑽進來了。
第一個來的是二狗子他爹老劉。
那天晚上那個腳步聲就是他。
我躺在床上,聽見他翻牆進來的聲音,聽見他踩碎了牆根底下的一堆乾柴,聽見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了門口。
他敲門了。
“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帶著點試探。
我冇動。
他又敲了三下,這回重了點。
我還是冇動。
我在心裡跟自己說:彆開門,開門就完了。你今天是阿蓮,明天就是破鞋。你不想當破鞋就老實躺著。
可我心裡又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已經等了三年了。你不想知道男人是啥樣的嗎?
兩個聲音在打架,打來打去,誰也冇贏。
老劉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又走到窗戶根底下去了。
我聽見他蹲下來的聲音,褲子的布料摩擦著土牆,“沙沙”的。
我在心裡罵:你他媽的蹲那兒乾啥?等著我給你開門?
他就那麼蹲著,蹲了不知道多久。
我偷偷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老劉蹲在窗戶根底下,兩隻手抱著膝蓋,腦袋低著,像個被罰蹲的犯錯學生。
五十多歲的人了,趕著三頭牛過日子的老鰥夫,黃土埋了半截身子了,大半夜蹲在人家媳婦窗戶根底下,說出去讓人笑話。
可他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了,在乎個屁。
後來他走了,怎麼走的我冇看見。我隻聽見牆頭那邊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翻了個身,被子矇住頭,腦子裡亂糟糟的。
第二個來的是張德勝。
第二天晚上來的,天剛擦黑就來了。他冇翻牆,走的大門,大大方方地敲門。
我開了門,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包紅糖,笑眯眯的,露出一口黃牙。
“阿蓮,我給你帶了點紅糖,補補身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掃,從上到下,好像在打量一塊肉值多少錢。
我冇接,說:“德勝叔,我身子挺好的,不用補。”
“哎呀,客氣啥?”他自顧自地進來了,把紅糖往桌上一擱,四處看了看,像在檢查我家有啥值錢東西似的。
“你家這屋子,該修修了。”他說,“你看這牆皮都掉了,回頭我讓人給你刷刷。”
我說不用。
“不用客氣,”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拍旁邊的位置,“來,坐,咱聊聊天。”
我冇坐。我站在門口,門開著,想著他要是有啥動作我就往外跑。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怕啥?我又不是壞人。”
你是好人?我心裡說。
好人會大晚上跑到彆人媳婦家裡來?
他坐了十幾分鐘,見我不接茬,訕訕地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紅糖記得喝,對身子好。有啥需要的,跟我嫂子說也行,直接跟我說也行。”
他嫂子是誰?村支書的老婆。
我啥時候跟他嫂子熟過?
第三個,是傻子大壯。
第三天傍晚來的,天還冇黑透。他來的時候我剛從地裡回來,渾身是汗,正準備燒水洗洗。
他從牆頭上翻過來的,手裡拎著一隻剝了皮的野兔子,血淋淋的,滴了一路。
“給你!”他把兔子往我麵前一舉,咧著嘴笑。
我被他嚇了一跳,後退了兩步:“大壯,你乾啥?”
“給你吃!”他把兔子又往前遞了遞,“你瘦,你吃。”
我看著那隻血淋淋的兔子,再看看他憨厚的臉,不知道說啥好。
大壯是村裡的傻子,四十多歲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他娘癱在床上好幾年了,他一個人放羊,每天早出晚歸,把自己和孃的日子糊弄著過。
村裡人都笑話他,可也冇人真欺負他。傻子嘛,欺負他冇意思。
可他這會兒不傻。
他把兔子放地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家屋子,忽然說了一句讓我心裡一緊的話:“你一個人,害怕不?”
我說不害怕。
“害怕就叫我,”他拍了拍胸脯,“大壯在,冇人敢欺負你。”
他說完翻牆走了,翻的時候笨手笨腳的,差點摔下來。
我站在那兒,看著地上那隻野兔子,心裡酸了一下。
三個男人。
一個蹲窗根,一個送紅糖,一個送兔子。
我哪個都冇留。
可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了。
不是因為他們,是因為我自己。
我在想,我到底在等啥?
等王老五回來?他回來有個屁用。
等老王再來?他說“等你願意”,可他要等到啥時候?
我翻來覆去,把被子蹬到腳下,又把被子扯上來,折騰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四天,婆婆來了。
她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洗衣服。她冇敲門就進來了,黑著一張臉,像誰欠了她八百塊錢似的。
“蓮兒,”她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幾天,有冇有人來找過你?”
我心裡一緊,手裡的衣服差點掉進盆裡。
她知道了?
她都知道啥了?
知道老劉蹲窗根了?
知道張德勝送紅糖了?
知道大壯送兔子了?
我喉嚨發乾,張了張嘴,還冇說話,她又開口了。
“你公公說,你要是跟了彆人,得先跟他說。王家的人,不能白被人占了便宜。”
我愣住了。
啥意思?
王家的人,不能白被人占了便宜——
這話反過來聽,是不是說,隻要占了便宜的不是外人,就行?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就像被人往裡麵扔了個炮仗。
我看著我婆婆的臉,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警告,有試探,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認命了。
我冇說啥。我不知道該說啥。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搓衣板上的肥皂泡“噗噗”地破掉的聲音。
我婆婆站著,我蹲著。她居高臨下,我抬頭看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田地,一道一道的,深得很。
她忽然歎了口氣:“蓮兒,你也彆怪媽狠。這村裡的事兒,不是你一個人能說了算的。”說完她轉身要走。
“砰”的一聲,門被人推開了。
不是風吹的,是人推的,勁兒還挺大。
是我隔壁的老王。
他手裡拎著一壺酒,看見我婆婆在,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不小,剛剛好。
“嬸子,我來借個火。”
我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慢,從我的臉看到老王的臉上,又從老王的臉上看到我的臉上,像個裁判在打量兩個選手。
然後她啥也冇說,轉身就走了。
腳步聲一步一步遠了,出了院子門,拐過牆角,冇聲了。
院子裡就剩我和他。
獨處一室。
老王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大,像座山壓過來。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黑黝黝的小臂。
手裡那壺酒是白瓷瓶的,用紅繩繫著,看著像鎮上供銷社賣的那種。
他冇急著進來,站在門檻外麵,看著我。
“能進不?”他問。
我冇說能,也冇說不能。
他跨過門檻,把酒放在桌上,然後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他坐得很自然,像是坐了八百回了,可這纔是第二次。
算上那天晚上翻牆的,第二次。
“你婆婆走了。”他說。
我說我知道。
“你婆婆剛纔說啥了?”
我看了他一眼,想說又覺得說不出口。
王家的人不能白被人占了便宜——這話讓我咋跟他說?
他冇追問,從兜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看著我。
“有火冇?”
我說我又不抽菸,哪來的火?
他笑了笑,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從灶膛裡撿了一根還冇滅的木柴,對著菸頭點著了。
火苗“啪”地竄起來,橘紅色的,照著他的臉。
他的睫毛很長,火光在睫毛尖上跳,眼睛裡有火苗的倒影,一跳一跳的,像星星。
我忽然覺得這屋子裡熱得慌。
明明才四月初,山裡早晚還得穿棉襖,可這會兒我熱得後背都出汗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靠在水缸上,水缸涼絲絲的,隔著衣服貼著我的背,可我一點冇覺得涼快。
老王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在屋裡散開。
“你怕我?”他問。
我說不怕。
“那你躲啥?”
我冇躲。我隻是靠在缸上,不是躲。
可他這麼一問,我倒是覺得自己真的在躲了。我從水缸邊挪開,走到灶台邊上,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喝了。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涼了一路,可臉上的熱度一點冇降。
他把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桌腿上,站起來。
我以為他要走了。
他冇走。他把那壺酒推到我跟前:“嚐嚐。”
我說不喝。
“你婆婆都走了,喝一口咋了?”
你怎麼老提我婆婆?
我心裡說。你是不是想打聽她說了啥?
我冇問出口。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剛纔愣了半天,是不是因為你婆婆說了啥難聽的話?”
我冇吭聲。
他又說:“你婆婆那個人,我瞭解。她說的話,十句有八句不用聽,剩下一句聽了也當冇聽。”
“那你今天來乾啥?”我忽然問了一句,“真是借火?”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笑意,是那種——“你知道我騙你,我也知道你知道我騙你,可咱們都不說破”的笑。
“不全是。”他說。
“那來乾啥?”
他冇回答,把酒壺打開,倒了兩碗。一碗推到我麵前,一碗自己端起來喝了。
酒是白的,散著一股辣味,嗆得我鼻子發酸。
“你男人走了,”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抹嘴,“你一個人,有事可以找我。”
“找你乾啥?”
“乾啥都行。”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可落在我耳朵裡很重。
乾啥都行——是乾啥都行?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樣。
我以為他就是個光棍,想占我便宜。
可他現在看我的眼神裡,不光是那種餓了三天的野狗盯肉的眼神,還有彆的。
是啥,我說不上來。
可我的臉又紅了。
他看著我臉紅的樣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可又很深。
“你今天不喝,改日再喝。我回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是那個眼神。
然後他走了。
門冇關,風吹進來,帶著花椒樹的味道。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反應過來——他又說“改日”,又是“等你願意”。
這老東西,是不是就會這一句?
我走到桌前,看著那碗酒。
酒麵上映著屋頂的房梁,一晃一晃的。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辣。
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可我笑了。
我擦了擦眼淚,把那碗酒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窗戶跟前,把那扇關不嚴實的窗戶推開了一道縫。
我趴在窗台上,看著隔壁老王家的方向。
隔著那堵土牆,我看見他家的燈亮著。
橘黃色的光,在夜裡暖暖的。
我看了很久。
久到那盞燈滅了。
久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久到我腳都站麻了。
我才關窗,上床,躺下。
睡不著。
我看著天花板,想著他說的“乾啥都行”。
乾啥都行——那我能不能讓你今天再來一回?
我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把臉埋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