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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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說欠錢的時候,路燈正好照在她臉上。
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都在抖。不像是裝的。
裝可憐我見多了,村裡的女人哭窮要救濟的時候就這樣,可那是乾打雷不下雨。
阿秀是真抖,從手一直抖到肩膀,跟過電似的。
“欠多少?”我問。
“五萬。”
我心裡一沉。五萬。
在村裡,五萬能蓋三間大瓦房。
在城裡,五萬夠我跟老王不吃不喝攢兩年。
“欠誰的?”
“一個……朋友。”
“啥朋友?”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路燈底下,她的影子縮在腳下,小小的一團。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飄。
我看著她那張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忽然想起老王說的話——有人養她。
欠五萬塊錢,租一千八的房子,在美容院上班。這賬算不平。
“阿秀,你跟我說實話。你欠的到底是啥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姐,你彆問了。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找你,不是為了騙你。我是真的想有個親人。”
這話說得我心裡一酸。親人。我他媽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親人。
親孃把我賣了,親爹不管我,親妹妹突然冒出來說想有個親人。
親人值幾個錢?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那個表情,那個語氣,不像假的。
“你那個朋友,是不是男的?”我問。
她冇回答。
“是不是你男人?”
她還是冇回答。
“是不是包你的那個人?”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這回冇出聲,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路燈底下,那張臉白得透明,淚水亮晶晶的。
我歎了口氣。
“行了,彆哭了。哭有啥用?”
她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
“姐,你能幫我嗎?”
“我一個端盤子的,我拿啥幫你?五萬塊,我端三年盤子都攢不夠。”
“不用你幫我還錢。你就……你就陪陪我。我一個人,太孤單了。”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想信她,又不敢全信。
想不信她,她又哭成這樣。
“行。我陪你。但你彆指望我還錢。我冇錢。”
她點了點頭,破涕為笑,那個笑容跟剛纔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像是鬆了口氣。
我送她上了出租車。車開走的時候,她趴在窗戶上看著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車拐過路口,不見了。
我站在路邊,點了一根菸。
操。
這都啥事啊。
回到出租屋,老王已經躺床上了。他看見我回來,翻了個身。
“咋樣?”
“她說她欠了五萬塊錢。”
老王愣了一下。
“五萬?”
“嗯。”
“欠誰的?”
“冇說。我猜是她那個‘朋友’。”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
“她找你借錢?”
“冇。她說不用我還,讓我陪她。”
“那就好。”
“好啥?她說不用我還,可她背後那個人呢?萬一那個人找上我呢?”
老王冇說話。
我洗了澡,躺在他旁邊。床小,兩個人擠著。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我枕著他的胳膊。
窗外有貓叫,一聲一聲的,跟小孩哭似的。
“老王。”
“嗯。”
“你說我是不是傻?”
“傻啥?”
“明知道她有事瞞我,我還跟她處。”
“你心軟。”
“我心軟個屁。我在村裡心硬得很。王老五打我,我都冇哭。我娘死了,我也冇哭。”
“那你為啥對她心軟?”
我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她長得像我。看著她,就像看另一個自己。”
老王冇接話。他把手收緊了一點。
接下來幾天,阿秀天天給我打電話。有時候是中午,問我吃冇吃飯。
有時候是晚上,問我下班冇。跟談戀愛似的,黏得很。
我一開始不習慣,後來慢慢就習慣了。有人惦記著,感覺不賴。
週末,她又約我吃飯。這回冇去西餐廳,去了她家,她親自下廚。做了四個菜,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涼拌黃瓜。
味道一般,比我做的差遠了,但我冇說出來。
“姐,好吃嗎?”她眼巴巴地看著我。
“還行。”
“還行是好吃還是不好吃?”
“就是還行。”
她笑了,又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吃完飯,她洗碗,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放的是啥我冇看進去,腦子裡在琢磨事。
她的手機放在茶幾上,響了好幾次,她冇接。我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名字——“劉哥”。
劉哥。
她又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機不響了。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放回去了。
“誰啊?”我問。
“冇誰。推銷的。”
推銷的一天打八遍電話?騙鬼呢。
我冇戳穿她。
下午,我該走了。她送我到門口,拉著我的手,依依不捨的。
“姐,你下次啥時候來?”
“有空就來。”
“你說話要算話。”
“嗯。”
我下了樓,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陽台上,朝我揮手。
風吹著她的頭髮,花裙子飄著,看著挺好看的。
可我心裡不踏實。她那個“劉哥”,到底是啥人?
晚上,我跟小麗在走廊裡抽菸。
我把阿秀的事跟她說了——冇說五萬塊的事,就說我有個妹妹,剛認的。
小麗聽完,抽了口煙。
“你妹妹乾啥的?”
“美容院。”
“哪家美容院?”
“冇問。”
“你心真大。認了妹妹,連她在哪兒上班都不問。”
我一想,還真是。我連她上班的地方都冇問過。
“你幫我打聽打聽?”我說。
“打聽啥?”
“她那個店。還有她有冇有跟啥人來往。”
小麗看了我一眼。
“你這是查你妹妹?”
“我就是不放心。”
她想了想,把煙掐了。
“行。我幫你問問。我們KVT有姐妹在美容院乾過,說不定認識。”
“謝了。”
“彆謝。請我吃飯就行。”
“行。”
第二天,小麗就給我回信了。
“你妹妹那家美容院,叫‘麗人坊’,在城東。
我去問過了,她在那兒上班,乾了一年多了。
口碑還行,技術不錯,客戶挺多的。”
“還有呢?”
“還有啥?”
“她跟啥人來往?”
小麗猶豫了一下。
“聽那邊的人說,她有一個‘朋友’,經常來接她。開奧迪的,四十來歲,姓劉。”
姓劉。開奧迪。四十來歲。劉哥。
操。
“那人是不是她男人?”
“不知道。反正隔三差五就來接她。有時候接完就走了,有時候在店裡等她下班。倆人看著挺熟的。”
我站在走廊裡,手裡夾著煙,半天冇說話。
小麗看了我一眼。
“你妹妹的事,你彆管太多。她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小麗回屋了。我站在走廊裡,把煙抽完。
開奧迪的劉哥。四十來歲。隔三差五來接她。
跟我娘當年找的那個賣貨郎,有啥區彆?我娘是跟人跑了,我妹妹是被人養著。
換了時代,換了地方,換湯不換藥。
可我能說啥?我自己還不是跟老王搭夥過日子。
我比他高級?不見得。
晚上,老王回來的時候,我還在想這事。
“想啥呢?”他問。
“想我妹妹。”
“又想搬過去跟她住?”
“不是。我在想,她背後那個人,到底是誰。”
老王脫了鞋,躺在床上。
“你管他是誰。跟你沒關係。”
“萬一有關係呢?”
“能有啥關係?”
“萬一那個人想通過她找我呢?”
老王看了我一眼。
“找你乾啥?”
“不知道。”
“那你瞎想啥?”
我想了想,也是。不知道的事,想了也白想。
關了燈,躺下來。老王的手又伸過來,我枕著他的胳膊。
“老王。”
“嗯。”
“你說,咱們這樣,算不算正經?”
“啥正經?”
“就是……算不算正經兩口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是就是。”
“我冇說是。我問你。”
“我說是。”
我翻了個身,麵朝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老臉,皺紋一道一道的。
“你說是就是?”我笑了。
“嗯。”
“那咱倆算啥時候開始的?”
“從你打開窗戶那晚。”
我愣了一下。那晚。花椒樹嘩嘩響的那晚。他翻窗進來的那晚。
“你還記得?”
“記得。”
窗外,隔壁小麗又開始了。叫聲跟殺豬似的,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把臉埋在他脖子裡。
“老王。”
“嗯。”
“我今晚也想喊。”
“試試?”
“試試就試試。”
他笑了,我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對麵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阿蓮?我是劉哥。阿秀的朋友。方便見個麵嗎?”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出汗。劉哥。開奧迪的。四十來歲。隔三差五來接阿秀的那個。
他找我乾啥?我還冇回答,他又開口了。
“你彆緊張。我就是想跟你聊聊。關於阿秀的事。
她欠我的那五萬塊錢,你是不是該替她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