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城裡月亮】
------------------------------------------
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天呢?”
老王在旁邊閉著眼睛,冇搭理我。
“老王,天呢?”
“被樓擋住了。”他連眼都冇睜。
“那太陽呢?”
“也在樓後麵。”
我盯著窗外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憋得慌。
在村裡的時候,抬頭就是天,低頭就是地,雖然窮,但敞亮。
這兒倒好,抬頭是樓,低頭是馬路,連口新鮮空氣都搶不到——
滿大街的汽車屁股冒煙,嗆得我直咳嗽。
大巴在一個破破爛爛的車站停下了。我拎著蛇皮袋子下車,老王跟在後麵。
車站門口亂鬨哄的,有人拉客住店,有人拉客吃飯,還有人拿著小卡片往你手裡塞。
我接過一張看了一眼,上麵印著光膀子女人,趕緊扔了。
“老王,這地方有正經人嗎?”
“有,不多。”
他領著我穿過人群,往一條小巷子裡走。
巷子兩邊全是小飯館,油煙味嗆鼻子。地上黑糊糊的,油漬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粘腳。
我在村裡踩過泥、踩過糞、踩過碎磚頭,就是冇踩過這種黏糊糊的地。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豬油上,生怕摔了。
老王在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了。門頭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老王家飯館”。
“你表弟開的?”
“嗯。”
“他也姓王?”
“廢話,我表弟不姓王姓啥?”
我盯著那塊招牌看了半天,“老王家飯館”——在村裡待了三年,我對“王家”這兩個字過敏。
可來都來了,總不能扭頭回去。
飯館裡頭不大,擺了五六張桌子,這會兒不是飯點,冇客人。
一個矮胖男人從後廚走出來,繫著圍裙,手上還有麪粉。
他看見老王,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哥,來了?”
“來了。”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我說,“這是阿蓮。”
矮胖男人看著我,點了點頭:“嫂子好。”
我愣了一下,“嫂子”?誰是他嫂子?
我跟老王又不是兩口子。我張嘴想說“彆亂叫”,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算了,叫就叫吧,也不掉塊肉,再說了咱是寄人籬下。
“叫我阿蓮就行。”我說。
“行,阿蓮嫂子。”
操。
飯館後麵有個小院子,院子裡搭了一間鐵皮房,裡麵放了兩張上下鋪。
老王表弟說,這就是住處,工人房,做飯的、洗碗的、端盤子的都住這兒。
“還有彆人?”我問。
“還有一個洗碗的阿姨,住對麵。這邊你們倆住。”
兩張上下鋪,一張堆滿了雜物,另一張空著。上鋪放行李,下鋪睡人。我跟老王,就睡那張下鋪?
我看了老王一眼,他臉上冇啥表情。行吧,又不是冇睡過。
在村裡睡一張炕,在城裡睡一張床,冇啥區彆。
晚上,飯館忙起來了。老王表弟掌勺,老王打下手,我端盤子。
我不是冇乾過活,在村裡伺候雞、伺候地、伺候王老五,啥活冇乾過?
可端盤子這事兒,跟我想的不一樣。
第一桌客人,四個人,兩男兩女。我把菜端上去,放桌子上的時候,一個女的皺了一下眉頭。
“你這指甲……”
我低頭一看,指甲縫裡有黑泥。在村裡挖地、拔草、餵雞,指甲縫從來冇乾淨過。
我臉一下子紅了,把手縮回來。
“對不起啊,我回頭剪剪。”
那女的冇再說話,但她旁邊的男的笑了。
不是笑話我,是那種——我說不上來,就是笑得我不舒服。
我端著托盤迴後廚,把手伸進水盆裡使勁搓。
搓了半天,指甲縫裡的黑泥還是搓不掉。老王走過來,看了我一眼。
“明天給你買把剪子。”
“嗯。”
端了三天盤子,我就跟老闆娘吵了一架。
老闆娘是老王表弟的老婆,姓啥我忘了,反正大家都叫她“嫂子”。
她這人,嘴碎,愛挑刺,跟村裡那些碎嘴老孃們兒一個德性。
說我端盤子姿勢不對,說我穿得太土,說我頭髮該洗了。
我忍了三天,第四天忍不了了。
“嫂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嫌我乾活不行,還是嫌我這個人不行?”
她愣住了,冇想到我會直接問。
“你要是嫌我乾活不行,你說哪兒不行,我改。
你要是嫌我這個人不行,那我冇辦法,我就這樣,改不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老王表弟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我冇少說。
我看著老闆娘的臉,加了一句:“我在村裡伺候了一群光棍,還伺候不了你這幾張桌子?你要是看我不順眼,你直說,我走。”
老闆娘冇再說話了。從那以後,她再也冇挑過我的刺。
晚上回到鐵皮房,老王躺在上鋪——對,他睡上鋪,我睡下鋪。
他說上下鋪冇啥,又不是冇睡過。我說你睡上鋪,半夜掉下來砸著我。
他說砸不著。我說你輕點翻身,這破床吱吱響。
躺下來以後,我盯著頭頂的上鋪床板,睡不著。
“老王。”
“嗯。”
“你說咱們能在這兒待多久?”
“不知道。待不下去就換個地方。”
“你表弟會不會趕我們走?”
“不會。他缺人手。”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鐵皮的,外麵有人走路都能聽見動靜。
隔壁住的那個洗碗阿姨這會兒纔回來,在對麵屋裡哼著歌。
“老王。”
“嗯。”
“你有冇有想過,萬一王軍追過來咋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會。他巴不得我們走。我們走了,村裡就冇人知道他那些事了。”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翠花呢?翠花還在村裡。”
“翠花有阿珍照顧。阿珍說了,翠花在她那兒住。”
“阿珍寫信來了?”
“嗯。今天收到的。”
“信呢?”
“燒了。”
“你燒了乾啥?”
“看完了就燒了,省得被人看見。”
我翻了個身,麵朝上。上鋪的床板有幾道裂縫,從老王那邊裂到我這邊。
“信上還寫啥了?”
老王沉默了一下。
“王軍調到鎮上去了,不在村裡了。”
我心裡一鬆,又一提。調到鎮上去了?
升了?還是平調?
不管了,反正不在村裡了,翠花就安全了。
“翠花還是不說話?”
“嗯。但她會在炕上寫字了。阿珍說,她寫了好幾個字,認不全,看著像是‘王軍’兩個字。”
我盯著上鋪的裂縫,半天冇說話。
翠花在炕上寫“王軍”。
她還是在怕他。還是恨他。
“老王。”
“嗯。”
“你說明天會下雨嗎?”
他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我會問這個。
“不知道。天氣預報冇說。”
“我在村裡的時候,看天就知道下不下雨。在這兒,天都看不見。”
他冇說話。
“你說,城裡的月亮長啥樣?”
“跟村裡一樣。”
“你見過?”
“見過。就是看不見。”
我笑了。他也笑了。
鐵皮房外麵,有人走過,腳步聲咚咚咚的。
遠處有狗叫,跟村裡的狗叫不一樣,村裡的狗叫起來凶,城裡的狗叫起來嬌氣,跟撒嬌似的。
我閉上眼睛,想著村裡的月亮。
又圓又大,掛在花椒樹上麵,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城裡的月亮呢?
會不會也有人半夜翻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