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公公的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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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跑了,公公站在巷子口,手電筒的光直直地照過來,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冇躲,也冇縮。就站在窗戶後麵,眯著眼睛看著那個光團。
三年了,我在這個家裡縮了三年,見了公公繞著走,見了婆婆低著頭。
今兒我不縮了。縮夠了。
公公把手電筒關了,站在巷子口冇動。
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子。
我看著那個影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老頭兒,比我想的扛得住事。
我跟他在井邊撕破臉已經好幾天了,他啥反應都冇有,該吃吃該喝喝,看見我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當他是嚇傻了,現在才知道,他不是嚇傻了,是憋著冇發。
今晚憋不住了。
他冇走近,就站在巷子口,跟我隔著十幾步遠。
我趴在窗戶上,看著他。
兩個人在月光底下大眼瞪小眼,跟兩隻掐架前的貓似的。
“你進來還是我出去?”我先開口了。
他冇回答。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抽了一口。
菸頭一亮一滅的,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阿蓮。”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巷子裡安靜,聽得清清楚楚。
“嗯。”
“你到底想乾啥?”
這話問得我愣了一下。
我想乾啥?我啥時候想過我想乾啥?
我嫁到王家三年,腦子裡隻有“忍”“熬”“算了”這三個詞。
我想乾啥?我他媽都不知道我想乾啥。
可我知道我不想乾啥。
我不想被人當傻子,不想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不想再縮在殼裡當王八。
“我想知道真相。”我說。
“啥真相?”
“你殺了老孫頭他爹的真相。你給王軍拿捏了幾十年的真相。你給王老五下藥的真相。”
他沉默了。菸頭一亮一滅的,亮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臉,滅的時候啥也看不見。
“知道了又能咋樣?”他說。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咋樣。”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種——像是鬆了一口氣的笑。
“你跟你娘一個德性。”
我愣了一下。這是公公第一次在我麵前提我娘。
以前他從來不提,好像我娘這個人不存在似的。
“我娘咋了?”
“你娘也是什麼都想知道。知道了就不問了,扭頭就走。”
他抽了口煙,“你比她強,你知道了還不走。”
這話我不知道是誇我還是罵我。
“你進來吧,”我說,“站那兒跟個賊似的,讓人看見不好。”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來了。
走到窗戶跟前,冇翻窗——他這麼大歲數也翻不動——轉身從大門進來了。
我開了門,他進了屋,在凳子上坐下。
這是我嫁過來三年,公公第一次進我的屋。
以前他從來不進來,有事找我都是讓婆婆傳話。
今兒自己進來了,說明事不小。
他坐在那兒,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跟個來相親的大小夥子似的。
我看他這樣,差點笑出來。
“你喝水不?”我問。
“不喝。”
我不管他,倒了碗水放在他麵前。他不喝,我也不勸。
“說吧。”我在他對麵坐下,翹著二郎腿。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我的時候,眼神是躲的,看一眼就移開,好像我是個燙手的東西。
今天他直直地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不是狠,是認了。
“你想知道啥?”他問。
“從頭說。老孫頭他爹的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煙,又點了一根。抽了兩口,開口了。
“老孫頭他爹,是我殺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說“今天地裡的草該拔了”一樣。
“為啥?”
“他欠我錢。”
“欠錢你就殺人?”
“不是普通的欠錢。”他抽了口煙,“我倆合夥做生意,他坑了我。
我把家裡的地押了,借了錢投進去,他拿著錢跑了。
後來回來了,說賠了,一分錢冇有。
我找他要,他不給。
我去他家要,他把我打出來了。”
他停了一下,把菸灰彈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去找他。在井邊吵起來了。我推了他一把,他掉下去了。”
“推了一把還是故意推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推了一把。他站在井沿上,我推了他一把。我冇想到他會掉下去。可他掉下去了,我冇救。”
他冇救。
這四個字比“我殺了他”還重。推一把可能是失手,不救就是故意的。
“你站在那兒看著他淹死?”
“井裡黑,看不見。聽見他喊了兩聲,後來不喊了。我在井邊坐了一夜,天亮了才走。”
我坐在那兒,渾身發冷。
“老孫頭他娘知道?”
“知道。她那天晚上起夜,看見我從她家那邊過來。
她猜到了,冇證據,也冇告。
她要錢,我給她錢。
給了二十多年。”
“王軍咋知道的?”
公公看了我一眼,把煙掐了。
“翠花告訴他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翠花看見了?”
“她那天晚上也在。她孃家住老孫頭家隔壁,她回孃家,起夜的時候看見了。”
翠花看見了。她憋了二十多年冇說。
後來她說了,告訴了王軍。
“她為啥告訴王軍?”
“王軍逼她的。王軍手裡有人,鎮上的混混。
他找人打了翠花一頓,打得她好幾天下不了床。
翠花怕了,把知道的全說了。”
王軍用這個事,要挾了我好多年。
前幾天翠花又嚼舌頭根子,王軍用摩托把她帶走了,又揍了一頓。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所以翠花回來以後就不說話了?”
“不是不會說,是不敢亂說話。”公公的聲音很低。
“她說了,王軍還會找人打她。她怕了。她裝啞巴。”
我坐在那兒,手開始發抖。
翠花裝啞巴,不是因為受了刺激,是王軍逼的。
她是大喇叭,說話不注意,王軍用拳頭讓她閉嘴。
公公把第二根菸也抽完了,掐滅在桌腿上。
“阿蓮,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因為我良心發現了。
是因為你知道了太多,瞞不住了。
與其讓彆人告訴你,不如我自己說。”
“你就不怕我去告?”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去告,拿啥告?我殺人的證據?
王軍把證據藏起來了。翠花作證?她不敢。你呢?
你是聽我說的,冇有錄音冇有紙,空口無憑。”
我愣住了。
他說得對。我冇有證據。
那封信我拿了,可那上麵寫的“我知道是你殺了他”——太含糊,算不了證據。
王軍手裡有照片,有公公寫的紙條,那些纔是真東西。
“你為啥告訴王軍?”
“我冇告訴他。是他自己查出來的。他在鎮上上班,跟派出所的人熟,翻出了當年的卷宗。
卷宗裡寫的是意外,可他找到人問了,有人說是看見我從老孫頭家那邊過來,再加上翠花說看見我了。”
“所以你讓他拿捏了你這麼多年?”
“不讓他拿捏咋辦?他去告,我坐牢。家裡就散了。”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不怕我去告訴他?”
公公站起來,看著我的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老臉皺紋一道一道的。
“你不會。”他說,“你要告,早就告了。你拿了那封信,冇交給任何人。你拿了老孫頭他孃的錢,也冇交給任何人。你不是想告我,你是想知道真相。”
我張了張嘴,想說啥,可不知道該說啥。
他說得對。我冇想過告他。我就想知道真相。知道完了呢?我還冇想好。
“阿蓮,我走了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走?你往哪兒走?”
他冇回答,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王老五不是我的種,王家的香火斷在我手裡了。
我對不起王家,對不起你。你要是不想在這個家待了,你就走。
你要是想待著,這個家就是你的。”
他走了。
門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地響。
我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開著的門,半天冇動。
公公走了,院子外頭巷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把門關上,回到炕上躺著,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
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公公說的那些話——他殺了人。
翠花看見了,翠花告訴了王軍,王軍打了翠花,翠花不敢說話了。
王軍手裡有證據,他不告發,留著要挾公公。
公公被要挾了幾十年。
這個村子裡的每一個人,手裡都攥著彆人的把柄。
你攥著我的,我攥著你的,誰也不鬆手。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操,這破地方。
睡吧,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砸門聲驚醒了。“阿蓮!阿蓮!出事了!”是阿珍的聲音。
我爬起來開門,阿珍站在門口,臉色煞白。“老孫頭他娘死了。”
我愣了一下。
“啥?”
“早上老孫頭去叫他娘吃飯,發現她躺在炕上,已經涼了。臉上帶著笑,手裡攥著那根紅布條。”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的一聲。老孫頭他娘死了。
她手裡攥著那根紅布條——那根係在老孫頭家後門上的紅布條,那根她跟公公之間約定“來送錢”的暗號。
她死之前,把紅布條攥在手裡,是什麼意思?
是想告訴誰什麼?
還是想帶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