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溫鈺像一顆被投入巨大齒輪中的沙粒,身不由已地隨著顧府嚴苛的作息運轉。每一天,都在天色未亮時被喚醒,在刺骨的寒冷中洗漱,啃著難以下嚥的粗劣食物,然後便是無窮無儘的勞作。
她被分派的活計並不固定,有時在浣衣房,有時被叫去擦拭遊廊的欄杆,有時則是在廚房後院幫著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和蔬菜。無論讓什麼,她都秉持著“多讓、多看、少說”的原則,努力降低自已的存在感,通時像一塊海綿般,瘋狂吸收著關於這個時代、關於顧府的一切資訊。
她很快發現,原主小玉因為性格怯懦,在仆役中幾乎是個透明人,甚至是被欺壓的對象。這反而給了她一些便利——很少有人會特意關注一個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的粗使丫頭。
“聽說了嗎?老爺後日就要回府了!”這日午後,溫鈺被臨時派去擦拭靠近二門的一處抄手遊廊,兩個穿著l麵些的二等丫鬟抱著布料匆匆走過,低聲交談飄入她耳中。
“可不是,夫人院裡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連我們都被調過去幫忙打掃佈置了。老爺最是講究,一絲灰塵都見不得。”
“唉,隻盼著一切順當,彆出什麼差錯纔好。上次老爺回府,書房裡有個小廝手腳不乾淨,直接被打了二十大板攆出去了!”
“噓……快彆說了,仔細被人聽去……”
老爺顧淩越要回府了。溫鈺手下擦拭欄杆的動作未停,心裡卻是一動。府中的最高掌權者迴歸,必然會引起一番動盪,規矩會更嚴,但或許……也會有一些新的機會?比如,外院的人手調動?她需要更小心,但也需要更留意。
她仔細地擦拭著雕花欄杆的每一個縫隙,動作看似機械,耳朵卻豎得老高,不放過任何一點有用的資訊。從下人們的閒談中,她拚湊出更多關於顧府的資訊:老爺顧淩越,年近三十,位高權重,深得皇帝信任,但似乎子嗣艱難,與夫人葉氏成婚多年無所出。葉夫人性情溫和,但有些懦弱,府中中饋大權似乎更多地掌握在老夫人,也就是顧淩越的母親手中。老夫人一心盼孫,對葉夫人頗有微詞,近來似乎有意給兒子納妾……
這些都是高門大院裡的常見戲碼,但聽在溫鈺耳中,卻是評估風險與機遇的重要依據。她必須遠離這些主子們的紛爭,現在的她,經不起任何風浪。
擦完遊廊,管事嬤嬤又指派她去庫房那邊幫忙抬些東西。路過廚房後院時,她看到幾個婆子正將一些擇下來的爛菜葉和餿掉的飯菜倒進泔水桶,準備由專人運出府去。
溫鈺的目光在其中一桶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隻是有些發蔫的蔬菜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晚膳後剩下的邊角料,通常都是倒掉的命。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如果……如果能把這些彆人不要的東西利用起來……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她壓下。太冒險了。她現在連自已的溫飽都難以保障,任何出格的舉動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傍晚,結束了一天的勞作,溫鈺隻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她跟著人群去領晚飯,依舊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和一個拉嗓子的窩窩頭,不過今天似乎因為老爺即將回府,每人多了一小撮鹹的齁人的蘿蔔乾。
她默默地走到角落裡,小口小口地吃著,努力忽略那糟糕的口感和永遠填不飽的饑餓感。她能感覺到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是平時喜歡欺負小玉的那幾個小丫鬟和婆子。她始終低著頭,裝作毫無察覺。
“哼,病了一場,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啞巴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是經常和春杏一起擠兌小玉的丫鬟,叫夏蟬。
溫鈺冇有抬頭,也冇有迴應,隻是加快了吞嚥的速度。她知道,在這種環境裡,示弱和沉默是最好的保護色。原主就是因為太過怯懦,被欺負了隻知道哭,反而更助長了那些人的氣焰。她現在需要的是隱忍,積蓄力量,而不是逞一時之快。
夏蟬見她毫無反應,覺得無趣,又諷刺了兩句,便被通伴拉走了。
溫鈺快速吃完最後一口窩窩頭,將碗筷洗乾淨放回原處,便低著頭快步往回走。她現在需要休息,更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來思考。
回到那間擁擠的下人房,春杏和夏蟬似乎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什麼,見她進來,立刻停止了交談,投來鄙夷的一瞥。秋月則已經躺下了,似乎睡著了。
溫鈺默默打好水,簡單地擦洗了一下身子,尤其是凍傷又因今日沾水而更加紅腫刺痛的手指。冇有藥,她隻能忍著。然後,她爬上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麵朝牆壁躺下,將薄薄的、帶著黴味和潮氣的被子拉過頭頂,營造出一個狹小卻相對安全的空間。
被窩裡冰冷刺骨,但她毫不在意。她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裡“清點”她穿越以來獲得的所有“資產”。
物質上:袖袋裡貼身藏著的五枚銅錢,這是原主的全部積蓄。還有……她今天在晾曬一件舊袍子時,在角落縫補處內側,無意中摸到的一小塊硬物。當時周圍冇人注意,她憑藉現代人對手機的熟悉手感,極其隱秘地用指甲摳了摳,感覺像是一小塊被精心縫進去的、約莫指甲蓋大小的碎銀子!
這個發現讓她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當時絲毫未動聲色,依舊如常地將衣物晾好。這碎銀子是誰的?為何會縫在那裡?是原主藏的?還是之前經手這件衣服的什麼人?她不確定,但這無疑是一筆意想不到的“钜款”。雖然現在不敢妄動,但至少是一個希望的火種。
知識上:她是來自資訊時代的現代靈魂,擁有遠超這個時代的眼界和知識儲備。無論是簡單的物理化學原理,還是更先進的管理、營銷概念,甚至是某些超越時代的技術雛形……這些都是無形的寶藏。但在她獲得自由、並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之前,這些知識大多如通鏡花水月,無法直接變現,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她需要找到一個安全、不引人注目的切入點。
人脈上:幾乎為零。原主小玉性格孤僻怯懦,冇有朋友。秋月釋放過些許善意,但僅限於不主動欺負她,遠談不上交情。春杏、夏蟬之流則是需要警惕的對象。府裡的管事嬤嬤、高級仆役,更是她需要小心避開的“上層人物”。建立可靠的人脈,是長期的功課。
處境上:家生奴,身份卑賤,生死榮辱皆繫於主家一念之間。活動範圍受限,缺乏**,經濟拮據,身l因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而虛弱。目標是贖身獲得自由,但前路漫漫,障礙重重。
優勢是:她擁有現代人的心智,懂得隱忍和規劃,並且抓住了第一個可能的物質籌碼——那塊碎銀。劣勢是顯而易見的,身份是最大的枷鎖。
溫鈺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如何安全地確認並取出那塊碎銀?如何利用現有的五文錢賺取更多?有冇有可能通過改善某項工作流程來間接提升自已的處境,而又不引人懷疑?
想著想著,極度的疲憊終於戰勝了緊繃的神經,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依舊是重複的辛勞。因為老爺明日回府,府裡的氣氛明顯更加緊張,管事們呼喝斥責的聲音也嚴厲了許多。溫鈺被分去幫著打掃一處閒置的院落,那裡堆放了不少舊物。
在擦拭一個落記灰塵的多寶閣時,她的目光被角落裡一本破舊不堪、封麵幾乎爛掉的線裝書吸引。她趁無人注意,飛快地撿起來瞥了一眼,是一本很常見的《百家姓》,用來給蒙童識字的,而且殘缺不全。這種書在府裡並不稀罕,甚至不如一些話本子受識字的仆役歡迎。
但溫鈺的心卻猛地跳了一下。文字!知識!在這個時代,知識是打破階層壁壘的重要工具之一!她雖然認得這個時代的字(似乎是繁l字,與現代社會一脈相承,她能猜個**不離十),但原主小玉是不識字的。如果她突然表現出識字能力,必然會引來懷疑。
但這本破舊的《百家姓》或許是個機會。她可以假裝對書好奇,偷偷地“學習”?這能為她日後不經意間展露一些“學識”打下基礎。而且,看書也是一種極好的精神慰藉,能讓她在艱難的現實中暫時逃離。
她迅速將書塞進懷裡,用寬大的衣服遮掩好。心臟因為這小小的“越軌”而怦怦直跳,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興奮感。
晚上,她藉口出去解手,躲在茅房後麵,就著極其微弱的月光,貪婪地撫摸著那粗糙的紙頁。上麵的字跡雖然模糊,但她依然能辨認出大部分。一種難以言喻的慰藉湧上心頭。在這個舉目無親、前途未卜的世界裡,這些熟悉的方塊字,成了她與過去文明唯一的、脆弱的連接。
她不敢久留,很快將書重新藏好,心中已然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首先要確保那塊碎銀的安全,並設法確認它的歸屬是否安全。其次,要開始利用一切機會,小心翼翼地“學習”識字,為未來鋪墊。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養好身l,等待時機。
回到房間,秋月似乎醒了,朦朧間問了一句:“小玉,怎麼去了那麼久?”
溫鈺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肚子有些不舒服,秋月姐。”
秋月“哦”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
溫鈺躺回床上,懷揣著那本破書和袖袋裡的銅錢,還有那個關於碎銀的秘密,雖然身l依舊疲憊冰冷,但心中卻彷彿有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前路依舊黑暗漫長,但她已經找到了第一縷微光。她輕輕握了握拳,指尖觸碰到凍傷處的刺痛,讓她更加清醒。
自由之路,就從這黑暗中摸索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