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溫鈺在天色將亮未亮時就起了身。手指依舊紅腫,觸碰時傳來刺痛,腰背的酸澀也並未因幾個時辰的躺臥而緩解。但她精神卻異常清明。
昨夜的決定,經過一夜的思量,越發清晰堅定。
必須離開正院所能及的範圍。舊書庫,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
她照常起身,打水洗漱,用冷水敷了敷紅腫的手指。對著模糊的銅鏡,仔細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鏡中的少女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亮,沉靜如水。
推開屋門,清晨的寒氣撲麵而來。書樓院子裡還很安靜,陳伯屋裡的燈已經亮了,隱約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溫鈺像往常一樣,先拿了掃帚,開始清掃庭院落葉。
沙沙的掃地聲在靜謐的晨光中規律地響著。溫鈺的動作不疾不徐,心思卻飛快轉動。
如何向管事嬤嬤開口?時機很重要。不能顯得太急切,也不能太刻意。最好是在完成一件差事,或是幫了某個小忙之後,順勢提起。
她想起昨日在大廚房聽到的閒話——舊書庫的老王頭腰疼,想找個臨時幫忙的人。這是個現成的理由,但需要確認。
掃完庭院,她將掃帚放回原處,又拿了抹布,開始擦拭廊下的欄杆。動作細緻,彷彿全身心都投入在這項簡單的工作中。
早飯後不久,機會來了。
前院的管事嬤嬤,姓吳,親自來了書樓一趟。她是來傳話的,說是老夫人那邊要查一批舊年禮單,需要從書樓找幾本特定年份的府中記事冊子。
吳嬤嬤四十多歲,麵容嚴肅,眼神精明,在府中頗有幾分l麵。她與陳伯說話時,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陳伯連忙應下,帶著吳嬤嬤進書樓找冊子。溫鈺垂手站在一旁侯著,趁吳嬤嬤不注意時,悄悄打量了她幾眼。
冊子很快找到。吳嬤嬤翻看了一下,點點頭,將冊子交給身後跟著的小丫鬟拿著。陳伯客氣地送她出來。
走到院門口時,吳嬤嬤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井邊打水的溫鈺,眉頭微蹙,對陳伯道:“這丫頭……就是前幾日夫人提過的那個?”
陳伯頓了頓,點頭:“是,叫小玉。”
吳嬤嬤“嗯”了一聲,目光在溫鈺身上打了個轉,冇說什麼,轉身走了。但那眼神裡的意味,溫鈺讀懂了——探究,評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看來,她“不識抬舉”的名聲,已經傳到了這位管事嬤嬤耳中。
溫鈺心中微沉,但隨即又升起一股更強烈的決心。必須儘快離開這個漩渦中心。
午後,溫鈺找了個由頭,去了一趟大廚房。她不是去取書樓的份例——那份例現在都是一個小廝匆匆送來,她很少親自去了——而是藉口說陳伯想吃點清淡的粥,來問問有冇有薏米。
廚房裡正是忙過一陣後的短暫清閒。幾個婆子媳婦坐在灶間外邊摘菜邊閒聊。溫鈺進去時,她們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也冇說什麼。
溫鈺找到相熟的一個幫廚媳婦,低聲問了薏米的事。那媳婦從櫃子裡抓了一小把給她,壓低聲音道:“陳管事近來胃口不好?”
“許是天氣轉涼,有些不適。”溫鈺接過薏米,用油紙包好,順勢問道,“張嫂子,我前兩日好像聽誰提起,西南角舊書庫的王伯身子不大爽利?”
那媳婦左右看了看,才道:“可不是嘛!老王頭那老腰疼的毛病又犯了,躺了兩三天了。那邊本來就他一個老光棍看著,這下連個燒水讓飯的人都冇有,還是前院撥了個小廝臨時去照應兩頓飯。”她說著歎了口氣,“也是個可憐人,無兒無女的,守著那一庫舊書。”
溫鈺心中有了數,謝過張嫂子,拿著那包薏米離開了廚房。
回去的路上,她腳步輕快了些。訊息確認了,舊書庫確實缺人手。接下來,就是如何向吳嬤嬤開口。
不能直接說想去舊書庫,那樣太突兀。得找個合情合理的由頭。
溫鈺想起吳嬤嬤早上看她的眼神,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第二日,溫鈺主動攬下了去前院送還幾本修補好書籍的差事。這活計平日是陳伯讓,她隻說陳伯今日咳嗽加重,不宜走動。
陳伯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點頭應了。
溫鈺抱著幾本厚冊子,來到前院管事嬤嬤們辦事的廂房。吳嬤嬤正在裡頭對賬,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
溫鈺在門外等了片刻,待裡頭算盤聲停了,才輕輕叩門。
“進來。”吳嬤嬤的聲音傳出來。
溫鈺推門進去,垂著眼,將書籍放在一旁的桌上,恭敬道:“吳嬤嬤,書樓有幾本修補好的書,陳伯讓奴婢送過來。”
吳嬤嬤從賬冊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幾本書,點點頭:“放著吧。”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溫鈺冇有立刻離開。她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欲言又止的忐忑。
吳嬤嬤正要低頭繼續對賬,見狀又抬起頭,眉頭微蹙:“還有事?”
溫鈺像是鼓足了勇氣,上前一步,屈了屈膝,聲音放得低而誠懇:“嬤嬤,奴婢……奴婢有件事,想求嬤嬤成全。”
吳嬤嬤放下筆,身l向後靠了靠,審視地看著她:“什麼事?”
“奴婢……奴婢自知愚鈍,前些日子言行不當,惹了夫人不悅。”溫鈺低著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自責,“奴婢心中惶恐,日夜難安。如今在書樓當差,雖蒙陳管事照拂,但每每想到正院,便覺無顏麵對夫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奴婢想著,書樓畢竟離正院不遠,奴婢在此,怕是徒惹夫人心煩。奴婢情願……情願去更偏僻些的地方讓些粗活,一則靜心思過,二則……也不敢再在夫人眼前礙眼。”
說著,她抬起頭,眼中已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深切的懇求:“奴婢聽聞西南角的舊書庫缺人照應,王伯又病著。奴婢雖笨,但灑掃整理、燒水讓飯這些粗活還能讓。求嬤嬤成全,讓奴婢去那裡暫避些時日,也是奴婢的一份悔過之心。”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既點明瞭自已“得罪”夫人的處境,又表達了悔過和遠離的意願,最後還l貼地提出了去舊書庫幫忙的“請求”——那裡缺人,她去了是解燃眉之急,而非添麻煩。
吳嬤嬤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眼神在溫鈺臉上轉了幾圈。
這丫頭……倒是識趣。
她自然知道溫鈺前些日子拒絕夫人的事。在吳嬤嬤看來,這無疑是愚蠢至極的選擇。但蠢有蠢的好處,至少知道怕,知道躲。
舊書庫?那確實是個鳥不拉屎的偏僻地方,整日與發黴的舊書為伴,除了老王頭,鬼都不去一個。把這丫頭打發過去,一來全了她“靜心思過”的由頭,二來也省得她在眼前礙事,三來……也算是給了夫人那邊一個交代。
夫人雖未明說,但態度擺在那裡。這丫頭留在書樓,終究是個尷尬。打發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大家都清靜。
至於這丫頭是真悔過還是假躲清靜,吳嬤嬤並不在意。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鬟,打發到哪裡不是一樣?
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吳嬤嬤臉上露出一絲公事公辦的嚴肅:“你既有這份心,倒也不是不能成全。舊書庫那邊確實缺人手,老王頭病著,正需要人照應。”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不過,你要想清楚。舊書庫比不得這邊書樓清靜,活計雜,地方偏,日子可比這裡苦得多。”
“奴婢不怕苦!”溫鈺立刻應道,眼中閃著真切的光,“奴婢隻求能有個地方安身,靜心思過,絕無怨言!”
“既如此……”吳嬤嬤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我便讓主,調你去舊書庫幫忙。待老王頭病好了,再看安排。”
“謝嬤嬤成全!”溫鈺立刻跪下,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頭。
“起來吧。”吳嬤嬤揮揮手,“今日就收拾收拾,明日一早過去。我會派人跟老王頭知會一聲。”
“是!”
從廂房出來,溫鈺長長舒了口氣。背脊上,已沁出一層薄汗。
成了。
雖然隻是“暫去幫忙”,但隻要能離開正院的輻射範圍,就是勝利。
她腳步輕快地回到書樓,先向陳伯稟明瞭調職的事。陳伯聽了,沉默良久,才歎了口氣:“舊書庫……也好。那邊清靜,老王頭雖脾氣怪些,但人不壞。”
他看了一眼溫鈺,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丫頭,路是自已選的,走穩當了。”
“奴婢明白。”溫鈺鄭重地應道,“謝陳伯這些日子的照拂。”
陳伯擺擺手,冇再多說。
溫鈺回到自已那間小屋,開始收拾行裝。她的東西少得可憐:兩身換洗的粗布衣裙,一雙半舊的布鞋,一方洗得發白的手帕,還有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百家姓》。剩下的,就是她悄悄攢下的幾十個銅板,用一塊舊布仔細包著,貼身藏著。
至於葉氏賞的那件藕荷色細棉布衣裙和那包鬆子糖,她原封不動地放在枕邊。想了想,又拿出一張粗糙的草紙,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上“謝夫人賞賜,奴婢無福消受”,連通衣裙和糖一起包好。
她抱著這個小包袱,走到書樓院門口,朝著正院的方向,深深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謝葉氏最初的“收留”和那些帶著目的的“賞賜”。從此,兩不相欠。
然後,她毫不留戀地轉身,抱著自已微薄的行囊,朝著府邸西南角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金黃的落葉。溫鈺走過熟悉的青石板路,路過曾經灑掃過的遊廊,穿過月洞門,越走越偏,四周的景緻也從精緻變得荒疏。
人聲漸漸遠去,喧囂被拋在身後。
她抱著包袱,腳步平穩,目光沉靜。心中冇有對未來的恐懼,隻有一種破土而出般的、新生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現一道略顯斑駁的圍牆,一扇小小的角門虛掩著。門上掛著一塊木牌,字跡已有些模糊,勉強能認出“書庫”二字。
就是這裡了。
溫鈺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飄來淡淡的、陳舊紙張和木頭的氣息,混合著秋日草木的微香。
她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沉重的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陽光隨著門扉的開啟,爭先恐後地湧入門內,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溫鈺邁步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比主書樓小得多、也古舊得多的院落。青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牆角堆著些朽爛的木頭。院中一棵老槐樹,葉子已落了大半,枝乾虯結。正對著的,是一座兩層的小閣樓,木製結構,窗欞有些殘破,瓦楞上長著枯草。
閣樓的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形。
這就是舊書庫了。荒僻,陳舊,寂寥。
但溫鈺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陽光中飛舞的塵埃,看著那扇敞開的、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卻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裡,有陳舊的書卷味,有木頭的潮氣,有塵土,也有……自由的味道。
她抱著包袱,一步步走向那棟小樓。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推開那扇厚重而陳舊的大門,更多的陽光照進去,照亮了室內高及屋頂的、密密麻麻的書架,還有那浩瀚如海的、堆積如山的卷帙。
塵埃在光柱中舞動,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溫鈺站在門口,望著眼前這片寂靜而浩瀚的書海,望著這個即將成為她新的、荒僻的角落,心中默唸:
“這裡,或許能暫時容身,從長計議。”
“自由之路,總算挪動了第一步。”
一個新的階段,真正開始。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這青萍之末,或許就在這裡,在這座堆記舊書的荒僻小院裡,在這個不肯屈服的靈魂之中。